《当神仙真没意思》青锋祭酒

34、三言真人李文昌 失礼失礼、

　　太微垣南天门——

　　这南楚共有三十六桂宫、七十二重殿，又有数不清的仙台楼阁穿插其中，美轮美奂。路边名花异草千年不凋，再看重檐庑殿顶上竖立着各色走兽、仙人金像，诸神的宫脊便都被这群野蛮家伙霸满，哪天得点乐子也是它们传得最快。这会正和一众文武仙卿讨论着梦魂圈里帝君发布的讣告，半是震惊半是惋惜。如果忽略他们浓重的口音，上界神仙齐聚的场面还是很有美感的。

　　东荒十里不同俗，而在南楚，无论是神官还是神兽，十里不同方言也极其出名，能交流下去完全靠大家的信念感。

　　“真的迈！？夜游元君出事噶？！”

　　“妹得搞头哦，以后都做不起美梦了嘞……”

　　“好可惜啊，我会想她的。”

　　“请问这位贵人生前是谁？仙号为何？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那个，总要有谁接任吧？”

　　“喔噶你供，好像似文昌那家伙哦！”

　　神仙没有纪念上一任的习惯，抛开某些根本不知道瑶华是谁的人，这份讣告能让他们默哀几个月也够了，待新贵接手，再提瑶华就不礼貌了。

　　如果没有新人，那多半是从神官中间挑选。

　　有人说是文昌星君，一提到他，悼念瑶华的声音立马消停，场上不出意外全是作噫声。并非这位同僚百无一是，力不胜任夜游一职，既能做上文斗六曜哪有差的？而是他实在……

　　是个奇才。

　　在太微垣，南楚度厄星君有个尽人皆知的诨号，即是三言真人。这“三言”正如字面上，他见人只会说那么三句话——

　　失礼失礼、失敬失敬、失策失策。

　　此三言一出口，那他必然是冒犯到了别人。

　　又因其俗姓为李，便都将他姓氏与仙号一同合称，他却说自己飞升前真的叫文昌。诸神只笑笑，不置可否。果然，他抛出三问：你们不信吗？你们没有名字吗？不能这么叫吗？

　　常以三句话让人沉默，作为南楚的“太岁”，其性格真是让人又爱又气。想与他争论，可他这文神出身能舌战群儒，完全讨不到便宜；或者装傻充愣，让大家有种“他都这样了就让让他吧”的错觉。

　　现在夜游一职落到他头上，谁知道他会不会作妖？此事在帝君，若帝君觉得可行，封他为新任夜游神也说不准，太微垣没有不能同时任命二职的规矩。

　　本以为文昌最近帮着司禄干活就能消停一会，这下可有的玩了。

　　“唉，怎么会是他呢？”屋脊上的神兽叹了口气，“我看文昌的职位和夜游也扯不上关系吧，就因为他能消灾解厄？”

　　“只是听闻罢了。”

　　“那你们又是听谁说的？”

　　“延寿星君。”

　　“…………”

　　众神沉默。

　　南楚神仙都知道，延寿星君的话基本没有差的。

　　有人干笑一声：“完喽！”

　　他们为自己即将逝去的美好梦境集体默哀三息。

　　“是啊，怎么会是我呢？”

　　冷不丁的一句话在讨论结束后格外突出，神官们都以为是哪位来凑热闹的，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忽然想到这人说的是“我”而非“他”，瞬间心生恶寒。

　　李文昌负手站着，五官生得极其漂亮，微笑也实在赏心悦目，可众人看在眼里，只觉惊恐极了。

　　原本蹲在屋脊上的神兽一哄而散，而那些就在李文昌眼皮子底下的神官，真是做不到紧急避险。所以千万别在背后说人坏话，迟早被本人逮个正着。虽然也没说什么，但他们对文昌即将担任夜游神的嫌弃显而易见。

　　这多冒昧啊。

　　众人不禁汗颜，心眼子转了几百回，客气问他来了多久，实则是问他听到了多少。

　　李文昌没有收敛笑容，欢快回道：“也没来多久，从你们说夜游元君出事了开始的。太可惜了。”

　　众人：“…………”

　　这和听完整个过程有什么区别？

　　“啊。”李文昌好似反应过来，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连连弯腰，“失礼失礼，我应该早点开口的，打扰你们了吗？”

　　其实已经打扰到了，众人又沉默。

　　无极钟连响三声，又有一人从李文昌身后走出。青白玉色华服在奇云中熠熠生辉，袖上隐隐可见金狮纹，他面容如琢如磨，湛然目光落在殿前诸神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既不急迫也不疏远。文武仙卿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向他行礼，接着不禁思忖，帝君这一趟是为了给文昌正名还是怎么……

　　沈无恙大概是会意了：“没事。”

　　好的，那就没他们的事了。

　　李文昌确实是跟着帝君来的，方才听到的话，沈无恙一样听得见，但毕竟当事人不是他，他比文昌要淡然许多。

　　而李文昌那句怎么会是他，自然也是在问沈无恙。仅仅是出于司中说他很闲吗？他看帝君不会这么随便吧？

　　李文昌赶紧跟上沈无恙的步子，和一旁的司中撞上了目光，随即他朝对方亮出尖尖的小虎牙，笑得一脸灿烂。

　　“…………”司中忽然觉得这人很不靠谱。

　　沈无恙不喜欢拐弯抹角，李文昌不能理解，他便直说：“你既能度厄，只有你最合适。”李文昌试探着问：“呃……是让大家做美梦的意思吗？”

　　“梦魂。”沈无恙平和地提醒他，“掌管人间梦境和神官梦魂，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

　　李文昌明显眼睛一亮，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全部神官？”

　　沈无恙点头，李文昌简直不敢相信：“包括东荒和伏方？！”

　　“什么意思。”沈无恙迟疑了一下，只以为他不情愿，“你觉得多了？”

　　“不多。”李文昌立马正色，生怕沈无恙会改变主意，恭恭敬敬地俯首，“保证完成任务。”

　　适逢司禄星君乘着法宝路过，李文昌赶紧朝她摇手：“司禄！现在我不帮你算账了，我有大事要忙！”

　　司禄：“？”

　　聒噪。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天相宫赶去。

　　李文昌还在嘚瑟：“太好了，升职了！”

　　“……太坏了，我不要升职。”

　　不过四个时辰，沈无恙沉着脸甩了甩右腿，怎么都甩不掉腿上的李文昌，只能一瘸一拐地从南天门走出去，可想而知李文昌的固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文昌使劲扒着沈无恙的裤腿，摇头抽泣：“我一个人不行的，你不要丢下我。”

　　接手了才知道掌管梦境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先不提人间，信徒们要求愿就去庙里求啊！在梦里光跟他说是几个意思？怎么小孩子掉颗乳牙也得喊他来收？

　　请问香火归谁？功德归谁？

　　他才不给人当冤大头呢。

　　原以为瑶华最闲，现在他为自己的莽撞自罚三杯。

　　还有各方诸神，根据太微垣神官梦魂守则，有些话是没法讲的，那是违禁词！违禁词啊！请不要以为在自己的梦里就可以胡作非为了，他都看得见！

　　李文昌委屈地咬紧下唇，为了给大家营造一个友好的交流环境，不仅要在违规时精确到梦主位置，还需保证神官们能够及时传递消息。除了传音入密和托梦信徒算个人隐私，只要能够出现梦魂，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沈无恙从他手里抽出衣角，咬着牙说：“四个时辰里你有三个半时辰都在抱怨。”

　　李文昌缠着沈无恙并非职务繁忙，而是因为他的疏忽和经验不足，导致太微垣所有仙友的梦魂都失灵了。

　　梦魂对神官来说是不可缺失的东西，它既联系着四方诸神，也联系着太微垣和下界。陆吾便是没有梦魂才找不到他，现在可好，不止那些正在出差的神官失去了下落，连信徒的心愿都听不见。

　　太微垣鲜少有神官集体罢职的情况，这大概是能够载入史册的第一次。信众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的神明突然“失踪”了。

　　沈无恙所有行程被迫延后，在死缠烂打和解决问题之间，李文昌选择逃避。

　　“你放不放？”沈无恙的耐心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不放。”李文昌视而不见，并用他最真挚的语气发问，“帝君，你带我走吧？”

　　一路从南天门走到北天门，沈无恙还要带他去哪，更不必说这走路姿势极其怪异，幸好没神仙敢笑。

　　李文昌决定打感情牌：“我还是个孩子，我飞升才一百年。”

　　沈无恙纠正：“确切来说是一百七十九年。”

　　李文昌噎了一下，随即改口：“是你把我接上来的，我们之间这么有情分，你不该丢下我。”

　　沈无恙反问：“南楚哪位神仙不是我接上来的。”李文昌还是不死心：“其他人飞升会有瑶华接引吗？”

　　这确实没有。沈无恙只能说实话：“你是头一个。”

　　李文昌又在暗自嘚瑟：“太好了！”

　　没让他高兴太久，沈无恙找准机会拿这事堵他：“瑶华那次渡劫就是为点化你成神，所以她的录文格外困难，花了不少心血，可你居然不能完成她的职务。”

　　“呃……你在道德绑架吗？”

　　“你非要这么想的话，是的。”

　　北天门前，扶光已徘徊许久，待二人赶到时脚下的云都薄了一层。李文昌还在开玩笑：“哈哈，伏方云最厚了，看来扶光君心情不好。”

　　沈无恙低头看他：“要不是你失职，我不至于走这么远。”

　　李文昌不敢说话了。

　　扶光转过身，目光上下扫了一圈。他没空寒暄，也不奇怪李文昌扒着沈无恙的腿，显然当下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问。沈无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扶光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李文昌闯出来的祸固然棘手，但扶光脸上挂着另一层忧虑。陆吾依旧没有消息，堂堂伏方四辅之一、北极中天将军，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梦魂都探不到一丝痕迹。

　　“你怎么保证是失灵而非失踪，东荒我不该过问，可现在伏方也发生了。原本我不相信上界还有神仙能食梦魂，失了夜游你竟一点准备都没有，果真越来越乱。”

　　李文昌假装鹌鹑，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石头，他真不是故意的。

　　沈无恙道：“陆吾失踪未必与那些事有关。”

　　“未必、未必。”扶光重复这个词，他冷笑一声，“七百年前就有位神官死在南楚，你们找不到凶手，后来东荒丢了两位神官至今下落不明，现在又是长庚借渡劫之名胡作非为。我不是要追究谁，太微垣确实被你们闹得一团糟，敢问下一个轮到谁死？”

　　北天门的钟声从远处荡过来，随着扶光的尾音重重锤在心口上。沈无恙一时愣神，很快恢复常色，他说：“上次见崇元真人，你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吗？”

　　扶光道：“他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我不想谈他。”

　　那确实，死的是东荒神官，最先失踪的也是东荒神官。崇元真人身为东荒帝君，座下接连出事，他却始终不动声色，既不追问也不追究，甚至极少在上界露面。有人说他是胸有成竹，有人说他是力不从心，也有人说他根本不在乎。

　　反正扶光对他无话可说，最后一点交集便是在当年派出陆吾捉拿那什么……

　　“济恩。”沈无恙提醒道。

　　扶光摸下巴：“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这回终于轮到李文昌开口了：“新来的十二师啊。”

　　帝君日理万机，不记得神官仙号很正常，李文昌说了他还是个孩子，正好知道新济恩，当然他也只知道这位。

　　李文昌嘴上没停：“我听说他最开始接的是风伯位置，不过也没见他掌过风，庙倒是修了不少。”

　　沈无恙抓住重点：“在哪修庙？”

　　“北岳啊。”

　　“绝对不可能，我也出钱了，修的是风伯庙。”

　　“呃……你为什么要出钱？”

　　“你别管。”

　　这对扶光来说没什么意义，他根本不在乎新济恩掌不掌风，只在乎陆吾当年擒拿失败，受罚后回上界述职的次数渐少，直到朔方山生事，便彻底失去下落。他不信是巧合，却也不信陆吾能如此脆弱。

　　说到底还是扶光太纵容陆吾了。

　　可是金玉同样没有再回上界，扶光也能猜到这可能与济恩有关，他说：“当年就不该插手。”

　　沈无恙点头：“确实。”

　　扶光刚想问怎么不找他，又想起东荒神官死在了南楚，沈无恙没担责就算不错了。

　　“总之，若梦魂再乱下去，下一个要论的就是你。”扶光给出最后通牒，让沈无恙好自为之。

　　沈无恙面上没什么表情，李文昌忙赔笑：“一定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待扶光走后，他抱着沈无恙的腿干嚎：“怎么办嘛？我真对不起你！你是不是要被崇元真人撤职了，都怪我做得不好……”

　　沈无恙道：“想得真美啊，你撤职还是我撤职谁的可能性更大。”

　　“…………”李文昌立马站起来，“我们现在回南楚吗？”

　　“去下界一趟。”

　　“为什么？”

　　“走一遍瑶华的路，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