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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平沙万里绝人烟 。 ...

  •   那句灵台灯轮涂少阴,他的执念和万千亡灵让他成神,却也是毁了他的罪魁祸首。只有当事人明白,一桩陈年旧事,说出来都觉得硌牙,很不体面,过了七百年都没能算清,实在令人唏嘘。

      涂沛灵创造了受降城,也亲手毁了受降城,他站在祭台上,脚下就是他痛恨的游恒,胸前被锥子凿开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没意思极了。

      风沙骇人,一股极端的威压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仿佛泄洪般,甚至比涂沛灵还要险恶。一瞬间,几人纷纷摔进沙地,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被这股气劲压得动弹不得。

      明与师背对风沙把从妘整个人裹进怀里,秋天香在前护着二人,小姑娘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沈无恙左手持镜,偌大的祭台径直开裂。涂沛灵站在那里半步未退,似乎早有预料。两人消失不过眨眼,当一切都归于平静,他们才发现二位不见了。

      “呃……刚才发生了啥?”钱宁灰溜溜从沙子里爬出来,发现其他人的模样不比他好看多少。

      这样的平静来得汹涌又怪异,怎么沈无恙抓着涂沛灵突然就消失了,是有什么不能让他们看的吗?

      “我打赌,肯定不是回南楚。”司中先行辩解,紧接着又加了句,“但也肯定不在少阴了。”

      顾思君摊手,“私人恩怨。”

      月色昭昭,高楼耸立。涂沛灵俯瞰街巷灯火,七百年的日复一日消失了,受降城再不会存在,只有风偶尔吹过,想想还挺可惜。

      他的任性也有代价,渡劫这事很快就被东荒伏方知道了。

      与公开处刑没什么差别,涂沛灵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全程听过即过的态度。许是真拿他没办法,论道结束比预想中要快。檐角风铃被风吹响,涂沛灵拿出司命竹简递给另一人,仍有些不解:“扶光就这样算了?我还以为他会说重罚呢,真不像他。”

      沈无恙接过竹简扫了一眼,文宣元圣的渡劫事由在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盖着司命星印和他的帝君签押。看完后他卷好竹简,这张天书早就过了期限,心照不宣罢了。

      “可能扶光有把柄在别人身上。”沈无恙只是随口一说,其实也并非胡诌。

      “有意思,我喜欢猜谜,让我猜猜——”涂沛灵来了兴致,“他那会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沈无恙头也不抬,“一半一半。我也在一直看他。”

      必要时假装痴呆,真的可以解决许多事。

      譬如扶光认为该处罚时,就需想想批准涂沛灵渡劫的人是沈无恙,那可是过命的好兄弟。

      东荒帝君问扶光怎么看,他说:“恰恰相反,意料之内,实则不然,愿闻其详,合情合理,不敢苟同,我看未必,此话怎讲。”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涂沛灵把手搭在栏杆上,懒洋洋说:“我不太想欠人情。受降城根本不存在,你们是自愿来的也好,误入也好,差一点就跟着它消失了呢。”

      他在提醒什么,沈无恙接过他递来的符纸,听他说道:“能把雷公电母镇在这里,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我可真得学学该怎么藏人。”适逢天罡地煞前来禀报:“元圣,一切处置完毕,该回上界了。那位……”

      涂沛灵摆摆手:“烧了。”

      他借渡劫一事徇私枉法,困住游魂,做成阴魂,七百年来至今未散,留着老骆是他的执念,如今烧了也好。

      二圣随他下楼,他丢下一句:“应星,你我也两清了。”

      沈无恙举着符纸端详,它边角泛黄已经很旧了,朱砂符印龙飞凤舞,笔迹毫无线索,不知出自何手。

      “十三娘和应将军被困七百年,原来是这张符干的。”

      “但是谁会做这种事呢?”

      太阳渐升,已是新的一天。沈无恙正对着光看,符纸薄得透亮,大家围在一块讨论,明与师表示他从没见过。

      就在二位帝君离开的时间里,无数怨魂寻找涂沛灵无果,便随着祭台一起毁灭,终于为这段长达七百年的宿怨深仇写下了不太圆满的结局。

      天幕并非纯黑,远处的光亮象征着受降城开始有了生机,这时脚边沙堆在动,竟从中爬出了一个活人。

      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钻出来,看见那升起的太阳,都有些迷茫。

      “我怎么在这里?”

      “你说你也是路过的?”

      “我在这待了多久啊?”

      “终于解脱了!”

      先是疑惑,再到惊喜,这些人终于明白受降城的重复已经结束了,有的是原居民,有的则是路过,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如今他们都高兴地喊着可以回家了。

      顾思君从而得知,原来这里也不叫受降城。

      他们纷纷扔掉盖在身上的黑斗篷和绷带,相互扶持着离开,原居民要花许久才能恢复家园,但能够逃脱诅咒总归是件好事。

      顾思君注意到其中有人不愿脱下斗篷,他盯了许久,兜帽下隐约露出一张侧脸,尽管模糊,他却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本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同伴的声音让他停下——

      “是十三娘!”

      这无疑是令人惊喜的,顾思君立马放弃念头,转身朝着那处跑去。等他再想起来,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算了。

      当黄沙全部散尽,露出了灵台底下的两块青石神牌,左书“正其位而应天威”,右书“顺其道而承天光”,正是雷神殿供奉正神之位的规制。那二位也从沙土飞扬的风里踏出,一个雷声隐隐,一个金光缠绕,模样极具威仪,七百年不见依旧不失风采。

      萧十三身量极高,顾思君跑过来使劲拥住她。她先是一愣,收了眼底锋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我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应钟站在一旁轻咳:“铁拳铁碗铁石心肠。”

      反正那一拳锤在明与师身上是蛮痛的,应钟表示感谢的方式可真别致。明与师忙点头赔笑:“不客气,恭迎元雷真君、金光圣母。”

      正是适合叙旧的好时机,大家见故人归来极其高兴,尤其是钱宁,他终于不用再挨电,邀功似的把法宝递给他们:“来来来,你们的法宝都在这里!”萧十三双手接过琵琶,才酝酿好的情绪一下就冲散了,她佯装数落:“这么心急?看来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做得不好啊。”

      钱宁害了一声:“正主之威我哪敢比。”

      顾思君顿时来了趣味,调侃道:“所以天天被雨伯骂。”

      萧十三抬眼,“我就知道。”

      按照两位骄傲的性子,七百年不作威是该好好劈道雷,把这些年的浊气一并发泄出去,然而萧十三只是细细摸了会琵琶,便又递给钱宁。

      钱宁干笑:“……这是何意?”

      应钟也是如此,直接把双锤强塞进钱宁兜里。他说:“我与十三娘决定不再回上界,雷电一职,另请高明吧。”

      钱宁白眼一翻、嘴巴张大,表情彻底僵住,活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乐珩适时给出解释:“这种就是出魂。一般发生在极度震惊时,可能待会就恢复,也可能永远都这样。”说罢,他捂着嘴赶紧躲在钱宁身后。

      众人:“…………”

      萧十三道:“七百年不归位,若是有心,我们早得救了,如今又何必再回上界?”

      钱宁张嘴阿巴阿巴,乐珩伸出脑袋为他解释:“他问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想得不能再好。”萧十三直接戳穿他,“你也不是真的关心我们,你就是怕挨骂好吧!”

      钱宁还在阿巴阿巴,乐珩道:“那你们不回太微垣,能去哪里呢?”

      要去哪里,萧十三暂时没有想过,但这天大地大的,总比变成石头强,顺便查清当年到底是谁害了她和应钟。沈无恙把符纸交给应钟,至少也算一条线索,希望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好了,你们自己处理吧,我们是得回伏方了。”明与师指了奇门遁甲的方向,回头见的客套话他都不想说,他与秋天香已尽心于此,众人表示理解。

      秋天香问他从妘该怎么办,他说自己座下正好缺位从官。

      各回各家,似乎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客栈里朱七翁还在认真守阵,眼睛都快熬穿了,见顾思君终于回来,小老儿十分好奇他的经历。他知无不言,虽然是有点夸张成分在,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什么?全是阴魂?这座城也太吓人了吧!”

      “还能这样?龄啊你果然很厉害!”

      “我的土地歇菜了,居然是文宣元圣干的!他真的好坏!”

      “啊?他们不愿回东荒?那他们的护法岂不是完了。”

      “瑶华怎会如此……”

      顾思君瘫在床上,连日奔波让他累得要命,好想一辈子都不起来。朱七翁还在旁边问东问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含混的鼻音。

      朱七翁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探头一看,发现顾思君已经睡着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轻声说:“好好睡吧。”

      这一觉应该安稳,顾思君梦里都在想着找回了同僚,可护法下落依旧没有线索。既然不在主场,她一只小狐狸又能跑去哪里?

      当时有关太岁的噩梦让他心悸不已,冷静下来才发觉荒谬。护法遇险他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没有人能抓住青槐,她现在很安全。

      “许是哪位仙友把她藏在了太微垣。”

      又是熟悉的梦界。顾思君从怀里掏出玉佩,果真是它在说话。

      “是你吗瑶华?”

      玉佩回道:“只是一缕神识,至少能陪你聊聊。”

      “不需要。”顾思君把玉佩丢出去,咕噜噜滚了好远。最后这缕神识可不像瑶华本人有分寸,它连顾思君的心里话都敢偷听,悠悠飘起来悬在半空,真是演都不演了。玉佩说:“青槐有危险会求救,凡间找不到她只能在上界,东荒帝君没有察觉,你也无需担心。”

      顾思君烦躁地拿被子遮住脑袋,不想听一块玉佩讲话,可他已入梦界,根本就睡不着。

      玉佩道:“在梦里我可以试着找回你的记忆。”

      顾思君警告它:“你最好不要。”

      那股青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斟酌什么:“那我也可以为你做点别的。”

      “再不让我睡我就打烂你。”

      做人要识好歹,神仙也是。它终于落下来停在顾思君枕边,没有再说话了。

      梦界白光渐渐暗淡,顾思君真的很累,意识一点一点地抽去,底下忽然变得极软。他舒服翻身,温风不疾不徐,刚好能把尾巴尖的绒毛吹得轻轻晃动。

      狐狸在云上蜷成毛团,仙鹤声清越悠长,古钟沉沉,檀香隐隐,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好梦。

      如果不是该死的玉佩非要出声:“原来你的梦长这样。”

      云层破了,顾思君也瞬间砸回床上,他睁开眼——

      “滚!”

      话音未落,眼前猝然炸开一团白光,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庙里满地狼藉,尽是碎瓷片和推翻的锅灰。血迹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神像底座,秦茴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半边脸颊肿起来。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惊恐。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人猛地掐断,最后秦茴香的尖叫声惊醒了他。

      后背冷汗涔涔,顾思君想起来自己还在梦界里,他以为又是噩梦,可玉佩说:“看来有人在找你,已经从你走过的路寻来了。不过奇怪,按理说有我在不会让这些事影响你。”顾思君不问它是谁,他应该能猜到:“太岁。”

      “不知道。”玉佩的声音依旧是瑶华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她无情多了,“重点是你看见了什么,可能将来会发生,也可能是……”

      就是现在,秦茴香有危险。

      瑶华神识守着顾思君的梦,他还不能立马脱身,它有必要提醒:“很显然,找不到你就用这种方法引诱。他不会知道你在哪里,现在回去不是正中下怀?”

      顾思君道:“那也得去。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就非得缠上我。”

      玉佩闻言不再阻拦,顾思君终于醒来,他赶紧穿好外套出门。大厅里朱七翁正端着热茶与人闲聊,见顾思君匆忙下楼,刚要说一声日安,就被他揣着跑了。

      “诶?这是要去哪?”

      “回青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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