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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美人在骨不在皮 渡劫篇收尾 ...

  •   “……是你?原来是你。”

      明与师认出来了,从姝就是灵官石。在受降城日复一日的故事里,何曾注意过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罪人,但如今诺言一一兑现,那块石头真的走到这里了。

      “不是这样的,不一样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血流得越来越多,明与师另一手去捧从姝的脸。她半阂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慌乱又重复:“你要走到她身边去,她还没看见你,你怎么能——”

      “阿姐!”

      从妘扑倒在从姝身边,颤抖着握紧她的手,泪水滚落出来:“你骗人……你说你会回来的让我别怕……为了保护我你怎么这样傻啊?”

      遗憾的是从姝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明与师垂下脑袋,重蹈覆辙几乎让他崩溃,喉间堵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风沙从四面八方碾来,还有远处涂沛灵的狂笑,全搅合在一处了。他听见胸腔里沉沉的心跳,每一下都像在告诉他,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反复努力得到的依旧是这样的结局,小鱼儿也好,廉贞也好,乃至现在的从姝,好像明与师一直在失去。这是惩罚吗?还是他这个人本来就不配留住什么。他慢慢收紧拳头,遥想从敕勒川到受降城,他从一个看客变成过客,再从过客变成了故事里的一员,历经七百年之久,那些画面至今清晰如昨。

      阿素接过请命书时,说大不了什么都没有吧;玉权学堂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灵官石碎成沙砾之前,拼尽最后的神识对他说:“你是神,所以我求你。”

      这些年来明与师见过的苍生,他们搏到一半会摔倒,会流血,会死在路上,需要的也不是有人替他们走下去,而是在倒下时能够扶他们一把。

      哪怕只是扶一把。

      他不能因为注定会失去,就不去握那只伸过来的手。

      周围声音一点一点地回来,那些活尸仍要抓从妘。明与师再无别的路可走,他确实无法让所有人活着,但至少这一次他能够护住从妘了。

      秋天香甩着绷带守在最前,厉声道:“我看谁敢靠近!”绷带被她甩得瑟瑟生风,狠狠抽在活尸脸上,立马砸倒一片。不用想,肯定是跟扶光学的。

      “还愣着干嘛?快走!”

      明与师越过她头顶看向祭台,涂沛灵一样远远注视着底下的他们。难以想象,这二人竟也有些渊源。

      顾思君猜得不错,明与师恨他是因为那场劫数。

      如果没有他,两国不会发生战乱,玉子鱼更不会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哪怕到了现在,要不是他改天换地困着受降城,从姝又怎会跑出来为妹妹挡刀。

      但涂沛灵统统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当一切都从头来过,祭品的血肉重新回到身上,涂沛灵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是王室养出来最正统的金枝玉叶,七岁学剑舞,九岁学马戏,一日的行程被六艺安排得满满当当,不足十岁便将庞氏鼓练得炉火纯青。然而学过的每一项技艺,都不是身为一个太子该学的。

      不过是奇技淫巧,百无一用。

      国师游恒既是月支祭司,也是他的老师,对他说得最多的话是“殿下,你不能做这个”、“殿下,你这样做不对”。

      此后无论他做什么,身边总有一道否定的声音,他便一刻也不敢停歇。当次数多了,他变得麻木,从没想过自己当的根本不是太子,而是一个供人欣赏的玩物。

      国人以美为尊,他就要处处做到完美,虽精通百艺,却不知何为治国理政。他问游恒,将来成为国君该怎么办呢?游恒答,神佑我国,国民永生。

      涂沛灵在母后死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相信,用世间最圣洁的美人骨祭奠灵台,可保月支国经久不衰。但这美人骨也有要求,需在祭品尚还活着时,用锥子一寸寸敲碎骨骼,保证取出骨头时皮相完整。

      这样的极刑,却被国人奉为永生的象征,就算不下降头,他们也都疯了。

      他看月支旗帜几乎全是用这人皮做成的,不光是旗帜,还有手里的庞氏鼓。

      也许他的母后就在其中。

      游恒却说,肉身无法长存,但她们的灵魂将永远留在灵台,月支国的繁荣就是她们最好的延续。

      涂沛灵淡淡应下,哦。

      他不知道这样的恶俗是从何时开始的,是游恒的权力和野心随着时日一块增长,还是父王的一味迁就与逃避,他不想管,也不能管,他只要听游恒的话就好了。

      自记忆里他就没有出过王宫,每每想要骑马去更远的地方,抬眼就是四四方方的宫墙和怎么也赶不走的宫人,况且他学马术只是为了表演,并不能带他去哪里。在游恒的授意下,他被养成了一朵不经世事的娇花,不缺什么不愁什么,如果一辈子都这样,他并不会向往外面的世界。

      直到有只白鸽跌跌撞撞地飞进来了。

      这一抹白,竟会是他人生中看到的第一道颜色。好像身边所有陪着他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是活的,只有这个小家伙充满了生气,他看着它飞,心里也极其高兴。

      很快白鸽的事就被游恒发现了,涂沛灵清楚地记得,游恒命令他送走白鸽,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身为太子该以学业为重,他的功课让他没有精力再去豢养一只宠物。

      换句话而言,这样做对他没有好处,而任何对他造成影响的东西都会被游恒扼杀。

      涂沛灵无法以听话为担保留下白鸽,他本来就很听话了。所以他只能放走白鸽,虽然难过,但他还是希望它能够飞得远远的,不要像他,也不要忘了他。或许在他看来,这只鸽子就是另一个他,既然没法离开王宫,那就让它代替自己走吧。

      是游恒杀死了试图飞向远方的白鸽。

      冠冕堂皇的理由,涂沛灵早就听倦了,于是长达十年的禁锢与掌控,在这一年里彻底反弹,变成连游恒都收不了场的局面。

      如果他听话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什么还要听话。

      游恒固然生气,但涂沛灵一向做惯了没有情绪的傀儡,他仅剩的一点感情分给了母后,其余的早跟着白鸽一同去了。

      涂沛灵十一岁时,作为战败方被送往邻国,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可能永远都回不了家。当他看到那片草原,他觉得真好。

      赶到都城时已是夜里,清清冷冷的月光陪了他一路,身后灯笼高照,却没有一盏为他而留,前方只有无尽的黑。他便突然走不下去了,因为意识到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幸好他足够乖巧,以前是听游恒的话,现在他要听敕勒王的话。

      有人来接他,看模样年纪并不大,发间还用红丝带扎着小辫子。许是国君随便派来的使者,只有一个人。涂沛灵明白,不被重视的质子就是这样的,所以他适应得很快。

      可进去了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尊贵的敕勒王。

      他还记得骆青阳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月支太子?怎么跟月亮似的。

      敕勒与月支完全不一样,骆青阳也和他想象中的国君迥乎不同,没有一见面就给他下马威,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辛苦你了。

      在这里有着涂沛灵从没有体验过的肆意,原来骑马也可以去到宫墙外,看见更广阔的草原,不用担心宫人的追逐和劝阻。就像骆青阳说的,追不上他一切免谈,要是追上了,那他就跑得更快。

      这位年轻的君王总有法子让身边人无奈,涂沛灵想,是他没有一个像游恒那样的老师吗?不是,骆青阳有人管教,甚至比游恒还要严厉,但他眼里只有自由,从不听他们说了什么。

      青阳,乃春日之暖阳也。这是骆青阳的名字,但比起融融春晖,涂沛灵觉得他更像烈日般蓬勃张扬,一照过来就把所有阴影都烧没了。骆青阳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这是涂沛灵学会的第一句敕勒文。

      其实早在来之前,他就开始学习如何迎合敕勒王的喜好,只是骆青阳再教一遍,意义完全不同。

      骆青阳开明包容,又有着敕勒人的豪爽温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告诉他不必行月支的叩拜礼。

      “不是只有长大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是足够懂事就说明已经长大了,有时懂事的另一种含义是委屈,小月亮你明白吗?”

      十三岁的涂沛灵似懂非懂。

      骆青阳喜欢叫他小月亮,因为那年他一个人走过敕勒川,天上银辉洒落在他的肩上,觉得很漂亮。

      也因为如此,骆青阳记住了有个小朋友长得和月亮一样。

      但是没有星星的话,月亮好孤独,骆青阳希望他能够自己发光,不必依赖灼目的金乌。

      在月支国涂沛灵会被游恒压制,而在这里,骆青阳就是这颗太阳。

      所以无需在乎孤不孤独的问题,涂沛灵从这时就知道,他要翻身,面前的人是唯一的机会。

      骆青阳问他:“月支大不大?”

      “大的,很大的。”涂沛灵点头,“有大漠,有雪山,也有草原,但怎么都不如敕勒壮观。”

      骆青阳却说:“那你还真是容易满足,真正的大国在中原,你可一定要去看看。”

      哪有让质子去外地游玩的道理,骆青阳能这样想,他的国人可不这样想。连涂沛灵自己都觉得,真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平静不过是一时,涂沛灵还小,骆青阳能像兄长一样呵护他,当他长大后,许多问题便接踵而至,所有人都觉得他和他的国人一样心思不纯。

      两国开战时,饶是无所不能的骆青阳,面对天灾人祸,除了抗灾和斗争,也只有向上天祈祷了。

      涂沛灵的身份十分尴尬,他既是骆青阳用来钳制月支的手段,也是一条蛰伏于身边的毒蛇。殿里没有别人,只要涂沛灵想,他现在就可以杀了骆青阳。

      骆青阳突然问他,知不知道神武大帝的俗名。

      “我从不信成神一说,可骆扶光是我的祖先,百年前开疆拓土,我得信他。

      “草原养育了骆扶光,也养育了像我一样许许多多的敕勒人,若国有难,他定能看见。天破了,我们自己去补;金乌暴晒,我们就把金乌射穿。先求己,不怨神,这是头顶的他告诉我的。”

      骆青阳在请示帝君,如果他自己出战,能不能行。

      那张请命书他已看过太多遍,敕勒国能有今日,实乃无数百姓挺身而出、全力拼搏。他不能忘却自身血脉,更不敢辱没先辈之血骨。谨记寸土不让之理,若有强敌来犯,哪怕战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维护国土,以告慰先祖之英灵。

      游恒视涂沛灵为最后的筹码,所以他势在必得,可他忘记了一点,骆青阳从来就没有把涂沛灵当做工具。

      临出征前,骆青阳骑在马上,对将士们说马放南山,倘若敌人不归,敌人该死。

      但其实还有一句,是给涂沛灵说的——

      “小月亮,你现在可以走了,如果不离开,就只能再等下去。”

      要么敕勒国败,他被带走;要么月支国败,他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十一岁越过敕勒川,到如今蹉跎了五年,涂沛灵从没想过在结局还未定时,骆青阳会放自己走。

      他摇头。

      骆青阳诧异:“真不走?”

      涂沛灵说:“不走,等你回来。”

      这场恶战打了整整三年,骆青阳亲率大军前往支援,从逆境中破局,收复边关城池,将敌军赶出边境,接着左右两冀前后夹击,直接杀到了月支国都城。

      或许骆氏一族自有神明显助威灵,游恒只能投降议和,签下铁骑十年不过敕勒川的和约。

      原以为边关大捷,战事已经结束,骆青阳该凯旋归来,然而祸出不测,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份和约书被游恒下了降头。

      局势陡然一转,当涂沛灵接到消息时,骆青阳已经回不来了。

      于是在敕勒国的第七年,涂沛灵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马车。

      这条路好像比来时还要长,神色恍惚之间,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过去。

      他对母后的印象其实很少,所有认知都源于他的老师,以至于母后被献祭时,他甚至没有太多伤心。就像游恒说的,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涂沛灵对她太陌生了,那他何必为一个陌生人难过。

      好多人都敬仰游恒,他说风便是风,就连涂沛灵自己也是。原来人心是可以被轻易掌控的,更何况他从小就被熏陶要以游恒为尊。他在王宫里终日学习,只为讨好一个素未谋面的君王,这太可笑了,他明明是太子,游恒却说只要是美人就好。

      游恒说、游恒说……

      翻来覆去,满篇都是游恒说。

      再后来,那只鸽子被游恒杀死后,他的心第一次有了触动。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没有人在乎罢了。

      最终困于邻国整整七年,没人想过他远离家乡会不会害怕,无望过去没有未来,他的人生能够一望到底。

      他似乎从未得到过庇护,唯一庇护过他,给他带来温暖的人,也死在他的故国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骆青阳死了。

      涂沛灵宁愿骆青阳对他不好,起码他有理由能够平心对待他的死讯。

      泪水模糊了双眼,害怕和无助翻江倒海地朝他涌来,从没想过自己能把来时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想忘记,他走得实在太辛苦了。

      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变坏变疯,不断挑战他的底线,碾压他的人格,让他在痛苦中了却一生,但他何必要这么辛苦?

      欲让其灭亡,必先让其猖狂。

      涂沛灵只掉了几滴泪水,表情平静得像张白纸。

      显然,留给游恒猖狂的时日不多了。

      国人还在庆贺,无人发现他浑身是血地走上灵台。他知道杀人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他撕碎聚灵黑旗,打烂庞氏鼓,一举毁了月支百年来的恶俗,他竟觉得何其痛快,直到远处传来游恒的怒吼——

      “涂沛灵!”

      瓢泼大雨轰然而至,涂沛灵跪倒在血水中,仰天长笑。

      疯了,都疯了。

      凌霄紫雷要将他劈烂,围剿他的人被罡风卷得东倒西歪,他们在痛斥,也在咒骂,竟无一人站得起来。这一晚就如阴曹地府,人与牲畜毫无分别,只能跪在地上接受天道的惩罚。他们亲眼所见,这些死去的亡魂化作千万灯轮,冲天的怨恨颠覆了整座国家。那股恶气疯狂运转,涂沛灵一把推开游恒,迎面撞上这要命的怨灵!

      围在他身边的人全都发出痛苦的号叫,这一刻,天地任他差遣,不顾怨气统统涌向他体内,他只放肆大笑。

      就在这一念之间,有个重物陡然扑进他怀里。涂沛灵正欲用指尖火驱逐焚烧,却听见一声沉沉的呼唤。

      “小月亮……”

      涂沛灵瞬间愣住。

      他呆呆接住眼前人,如今的骆青阳双眼混沌,已无眼白,狰狞黑纹爬满全身肌肤,只是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

      “怎么、怎么是你啊?”涂沛灵咬着牙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骆青阳,更没想到对方失去了意识竟还记得自己。

      骆青阳如记忆中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小月亮,让你久等了。”

      可惜更多的话,骆青阳已经说不出来了。

      涂沛灵支撑不住一具傀儡的重量,他失了神,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

      “你好奇怪,怎么一看到你我就没有邪念了。”

      他看向周围因他而起的灾难,以及那些临死挣扎的人,往下说道:“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该死。”

      他叛国吗?相信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月支国了;

      他通敌吗?也确实是他打开城门,放敕勒人进来的。

      可是,心中那股浊气仍未得到疏解。

      “我或许是对不起你们,可你们又何曾对得起我——”

      涂沛灵的声音遁入风中,七百年呼啸而过,他果然还是忘不了,最后传进游恒耳内:“你害我不止十七年,如果一定要拼得你死我活的话,那还是我活着,请诸位都去死吧!”

      游恒被摧残得不成人形,他竟无比渴望涂沛灵能够真的杀死他。

      涂沛灵举起血锥,重重捅进游恒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涂沛灵你就是个疯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涂沛灵一如七百年前,再次掀起了受降城的风云,那些可悲的、正在叩拜的死人,这一次是真的消散如烟了。

      狂风大作,台下几人皆被风沙迷了口鼻。顾思君边咳边骂:“你真是好一个始终如一啊!”

      司中躲在沈无恙为顾思君遮挡的伞下,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连问:“什么始终如一?”

      “以前不做人,现在也不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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