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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天权妄自失之患 断手 ...

  •   “天权,你可知罪?”

      虚无的地界,不是伏方,更不是人间。

      明与师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强大的威压抵在地上抬不起头。四周环绕着扶光异常幽冷的质问,他表情狰狞地捂住双耳,每一声落地都在搅动他的五脏六腑。

      知罪?他犯了什么罪?

      是明知禁闭在身的情况下,擅自离开文曲殿,还是不甘蓝溪玉独善其身,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错在更早。

      复位前局势失控,早已分不清是夕阳还是鲜血染红了大地,因灵官石而起的天灾,沙尘好像要把整座草原颠覆,还有……还有廉贞!

      他终于想起来,廉贞死了。

      扶光果然大发雷霆,但在此之前,明与师绝不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你既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神,就该睁开眼好好看着!他们的哭声,他们的苦难,你也一样得承受!

      “否则,你成神的意义何在?”

      明与师跪趴在地上,他紧咬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与扶光对峙,可帝君终究是帝君,怎是他能够抵抗的。

      他听见扶光说:“你掌管世间文运,本是千万文人最为重要的神官,可你不懂自身职责所在。倘若你能够悟道,且毫无怨言,届时,我亲自迎你。”

      有些神官受罚是被抽去仙骨贬到人间,他在敕勒国多待了十年,本以为是为还清罪孽,但扶光只让他看,甚至省去了修尽苦世的过程。从枯骨万里看到绿茵遍野,从战火纷飞看到海晏河清,显然,他并没有领悟。

      “开阳擅自摧毁灵官石,天灾降临他也一样逃不了责任,如今却因战乱结束收了功德,你不罚他,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坠入无间深渊,他仰头与金光涤身的神武大帝遥遥相望,可他并非忠诚的信徒,即使被困一方之局,他都要向帝君诉说自己的不平和怨怼。

      明与师深知玉子鱼的死才是灵官石爆发的关键,它要世间所有人都去陪葬,但它的邪念却是从蓝溪玉砸碎它的那一刻生起的。

      他不甘心。

      所以哪怕从人间回来,重新跪倒在扶光座下,他都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

      扶光的手段如雷霆万钧,恼于他错误的执着,却在平息过后,周围陷入了长久的宁静。

      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明与师紧绷已久的身子也在这时松懈了下来,但他清楚扶光是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入耳内,扶光突然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因什么飞升的吗?”

      明与师抬起发红的眼睛,面对这个问题竟有些迟滞。许久,他微微翕动双唇,像是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和扶光同时说着:“一朝金榜题名,得进身之阶,不辱于草莽。治水赋洋洋洒洒,八斗奇才群雄不敌,乃国中第一人也。”

      君王问计,他侃侃而谈;同僚侧目,他含笑以对。每篇文章皆被刻成书,士子们争相背诵,连街头的说书人都拿他的事迹编成段子,说他三岁识千字,五岁能属文,七岁便读遍了天下所有的书。他也不澄清,毕竟他是从小就认为自己与凡人不同。

      可是如今再去回想,仍觉得万分恍惚。

      扶光接下:“后无来者谈不上,但一定前无古人。那篇治水赋,从安民、利财进言,以未雨绸缪结尾,写得极其精彩。你说驭官之道,择优录用,多多益善,又劝天公给你十年时间,必将局势掀得天翻地覆。”

      事实上,明与师并没有见过河堤,或是洪水冲垮了村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何曾值得帝君替他记着。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奇才,从未见过百姓疾苦的他,写的每一条策论都严丝合缝。

      扶光道:“有个叫陈愿的人正是看完了你的文章才决定去治水,龙角未生而德已沛,后来我们称她广灵王。”

      明与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河伯竟与自己有着这样的渊源,可他羞愧难当,只觉不配。

      “你配不配,广灵王说了才算。河防之要,在固本清源;治水之道,在未雨绸缪,这句话她记了许久,她不曾知晓你竟从未见过涨水,却做到了上承玄冥之精。”

      扶光顿了顿,再次开口:

      “我看到的不是一篇治理水灾的策论,而是一个少年文臣的赳赳之志,带着他既往开来的决心,非凡辈可比。那时我就觉得,只有你才能担起文曲一职,所以我亲自迎你上太微垣,赐‘天权’二字,封号玄冥。如今一路走来,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扶光每说一句,都对现在的明与师感到失望。是他做得不够好吗?不是。封神榜前十甲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是他好像遗忘了什么。

      扶光已经看不见原先雄心壮志的少年了,杀死他的不是世间污流,而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

      明与师把额头缓缓搭在手背上,一时失了所有力气,透着股麻木之色:“飞升成神幸得帝君保佑,感应至多……言说不尽。”

      他都明白的,他没有资格对扶光不满。可明明灾难就在自己脚下,扶光为什么不去救?任凭千年血河万里伏尸,也不肯施舍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究竟体现在何处?

      上方再度传来扶光的呵斥:“天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明与师堪堪止住眼泪,他叩首,不过是信徒对神明的敬仰,是帝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这份情谊无法忘却,但也仅此而已。

      或许这一磕头,就代表着他和太微垣之间划清了界限。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这世间本就没有对错,他不认扶光给他的选择,只听从自己内心的答案。

      “我没有错,更没有变。”

      倘若扶光因为他的回答而震怒,逼着他去承认自己被世道改变,天上神仙才是真正的恶毒和不堪。

      他绝不会低头。

      不过扶光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怒,甚至也没有什么严重的责罚。

      至少现在来看,还比不上职务被撤、文曲殿里禁足的惩治。无论接下来将要面临什么,明与师都不在乎了。

      扶光问:“你当真一成不变吗?”

      明与师答得斩钉截铁,好像慢一分都是对自己的不公:“我始终是我!”

      “好!”四周响彻着扶光的回音,几乎要贯穿他的双耳,“那你便,再写一篇治水赋吧!”

      “……什么?”

      他未曾想到,这竟是扶光对他的处罚。

      话音刚落,无数白纸像雪一样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自己身前,随后铺展开来。明与师的目光随之而动,他抓不住其中任何一张。

      膝盖边堆积的白纸越来越多,快要淹没他整个身子。这般令人窒息的场面,他虽不明白扶光的用意,但也只能捡起,“我会写给你看的。”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境早已不同,即便胸有成竹,也写不出与曾经一模一样的佳作。至少能保证八九不离十,他微微蹙眉,正思考着该如何下笔。

      扶光端坐在高堂之上,先行闭上了眼。他凉薄地提醒:“错一字、差一字都不行。”

      啪嗒。

      明与师怔色间,笔端墨汁溅在纸上开了花。

      “你错了。”扶光缓缓睁开眼睛,任何细微的声音在他面前都是无所遁形,哪怕只是墨汁晕染了白纸。

      或者说,扶光要罚他,根本就不用找理由。

      明与师又怎能想到一滴墨汁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来不及阻止墨水污浊更多白纸,疼痛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鲜血喷溅在纸上、脸上,明与师有些茫然,下意识想要握紧笔杆,竟也做不到了。

      血腥气霎时弥漫开来,明与师惊愕过后才彻彻底底感受到右腕的剧痛。未断干净的残肢连着森森白骨,分不清眼前的红色是血还是肉,他痛极了,甚至慌乱地捂住不断喷血的伤口,显得十分可笑。

      那些染血的纸张被他一把掀开,纷纷扬扬得透着一股狂劲。他费力张嘴,在颤抖中发出一声声呢喃。扶光侧耳倾听,他念的正是治水赋:

      “治水非一人之事,非一官之责。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皆当与焉……原以为治水是如此,治国是如此,救天下也是如此,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天下才不至于溃堤,如今的道理却是天子不治,百官不救,庶民自己去扛!各司其职竟成了各安天命,有些人的命凭什么就非得去死,他们该不该认命,凭什么努力了还要自生自灭,满殿受万世香火的神仙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这就是天意,天意一定就是对的吗?”

      明与师神经麻痹,然而绝望里忽然激起了一股勇气,他向前爬了几步,用左手捡起落在地上的血笔。

      可惜扶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用鲜血书写的治水赋才匆匆落下几笔,那只握着笔的左手也彻底被斩断了。

      噗嗤——

      血肉被活生生地撕裂,明与师所有的执着都在此刻变得不堪一击,他倏地瞪大双眼,赶在血雨落下前,终于颓然倒下。

      扶光说他错了。

      “可我究竟错在哪了?”

      是写不出一模一样的治水赋,还是违背了天意?无论扶光回答哪个问题,似乎都是一种讽刺。

      他只想求个明白,否则自己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

      明与师喝道:“我救人没有错!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扶光也喝道:“你错在你的无知!错在你以为留在人间只是我对你的惩治!”

      “难道不是?你要贬我那就贬啊!纵使我不是什么君子,那也总比你冷眼旁观要强!”

      “天权!”

      明与师毫不畏惧,朝着扶光的方向大喊:“我就是做不到你想要的模样,也不可能成为你要的文曲!我有感情,错的明明是你!”

      扶光彻底怒了。

      一记重鞭猛地砸向身侧,伴随着扶光的喝斥,掷地有声:“我让你去看这世间,你还不明白吗?那些人根本就不需要你去救!”

      将士们保卫家国,百姓即便逃难也愿帮助邻国人民,月支人在白布上按下自己的手掌,那些有抱负的青年跋涉千里,只为将请命书送到君王面前。而正是有着这些人的赤子之心,他们的国家才从未散失过生机。

      扶光想要他明白的是,苍生无需他人解救,苍生自会自救。

      在此期间没有人将天上神明视为信念,这是属于人自己的力量。

      伏方诸神都知道,扶光的求神语是“求神不如求己”。并非与人玩笑弄出这般风趣的句子,而是他在告诉自己的信徒,他们要胜过无所不能的神官。

      倘若走到末路,站在神武帝君的神像前,扶光会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好,他听到了。但请务必好好念完这六字,再来做最后的决定。

      “成神本就要受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否则你凭什么接受他们的供奉与敬仰?你掌天下文运,管科举功名,有人一举成名天下知,有人名落孙山无人问,你能记得几个名字?今日你动动手指决定这个人一辈子的命运,明日你又心善看不得那个人受苦,可曾想过对他人不公?”

      救不了所有那便救一个是一个,这最是无能,也最是自私,那些没能被救下的人是不是就该死?

      扶光要对得起天下人,而明与师只想对得起眼前人,救世观念不同,到底是谁错了。

      “大庇天下没有错,但救一个也是有意义的!我救下的人里总会有一个去帮助更多的人,就像河伯那样不是吗?你说我不懂自身职责,可寒士们的无奈我都看得见!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自己的路——扶光,你已经是不能干涉我的选择了。”

      他说着,狼狈地从地上抬起脑袋,“不是让我写完治水赋吗?没有手,我还有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都要这样说下去!”

      扶光当真是想与他争个高低?非也。

      世间确实没有对错之分,或许扶光只想看他道念坚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也说了,但凡回头看一眼他都该死。

      扶光轻笑:“廉贞所行情出自愿,倘若我要追究,这桩罪行压都能压死你。武曲未能及时阻止,是他失职之过,该罚;贪狼擅自带你出逃,一样逃不了。今日这断手之刑,你且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

      明与师细细品味,无需扶光说,他都要铭记廉贞的死一辈子了。

      “天权,我且等你写出更好的治水赋来。”

      哪怕失去双手的明与师从北天门爬了回去,成为太微垣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也不曾悔过。

      至于旁人怎么看,似乎也笑足了他几百年。甚至漫天的折子上奏扶光严惩他,可他们又怎么知道是扶光力排众议,执意要留他呢?

      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看位于神坛的人掉下去,再过来添一把火,一蹶不振最好。明与师才不关心他们的幸灾乐祸,他不止要往上走,还要轰轰烈烈地走。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往后的七百年里,文曲星君霸占封神榜榜首,打破了喜神历年来的神话,一骑绝尘,无人可比。

      那扇在他们脸上的巴掌,连南楚神仙都能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天权妄自失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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