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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敕勒川上三年期5 天苍苍,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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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一个国家的气运,明与师夜观天象,想必也能探寻到几分。将士们冲在最前线,边关百姓的手里也举着凳子和锅铲,甚至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在援军还未赶到时,他们是最先承受战火的人,但他们退无可退,身后就是敕勒川。
倘若敌军蹚过,那才是真正的没了。
其实就算商队当初没有带回庞氏鼓,月支太子也是他们开战的理由,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两国之间战火纷飞,受苦受难的只有双方平民,人们互相鼓励,面对天灾与人祸,所做的就是在庙里多祈祷上天几分,任何一点希望,都是他们为之努力的方向。
明与师和廉贞当真开办了学堂,原本的老夫子年纪大了,做事力不从心,起初确实有点困难。
“叫什么名字?”
学堂门前,廉贞单手拄着一把锄头,和明与师站在同一处。
“就叫,玉权学堂吧。”明与师摇着手指,说得极为认真。
“可有出处?”
“玉衡和天权。”
廉贞抿唇不说话。
在太微垣,神官们互称有的喊仙号,有的喊封号,喊官职的也有。
这玉衡啊,就是廉贞星君的仙号。
“挺好。”
“是吧?我也觉得。”
彼此都有默契地忘记了蓝溪玉,反正也不需要他,好像自从灵官石一事过后,他就彻底不想同路了。毕竟那天闹得这样难堪,再见面不好做人。
明与师自觉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变,他高傲地抬起脑袋,叉着腰向廉贞全方面展示自己,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廉贞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发现还是这个人,没看出什么来。
“你要……变身?”
明与师啧了一声,“这是文神的魅力!”
“……哦。”
玉权学堂白日里教书,不论男女,不论老少,都能一并进入。但更多时候,学堂就是一处避难所,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二位正神在此,战火无法烧到这里来。
玉子鱼也在学堂里。她离开了村庄,唯一惦记的就是灵官石。明明城里有更完美、更还原的喜神像,可她总觉得不是草原上的那一座,喜娘娘不长这个样子。
明与师很想以同曹的身份告诉她,喜娘娘还真就长这样。只是小姑娘的幻想,他不好打破。
他倒是想起蓝溪玉说过的话,灵官石一占喜神功德,二占文曲神位,如此不符合太微垣规矩的野神,将来定会引来天怒。
所以蓝溪玉才要出手打碎灵官石,但天灾不也一样发生了吗?
一个人的执念竟能这样深刻,明与师双手撑脸,看着玉子鱼的面庞久久不能言语。她知道自己创造出了一座神吗?
思无极啊思无极,究竟是何人的思念无穷无极呢?
明与师干脆不去想了。
再见到蓝溪玉时,是在第二年开春。敕勒王没有放弃他的子民,收到请命书后很快就派出援军,尽管这期间牺牲了太多人,但总归是个好消息。
边关大捷,城里人迎接军队归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特别是,明与师还在最前面看见了蓝溪玉。
他仔仔细细打量马上人,问同样茫然的廉贞:“这是……”
蓝溪玉骁勇,又有身上神官气运加持,首战告捷,出师胜利。他朝这边扬眉,好像真有几分北方狼族的影子。
廉贞总算接受现实,垂眸低语:“武神的魅力。”
“什么意思?”明与师不爽了,一把扔了手里的书,“自己说的绝不插手人间事,结果转头就挣了个军功回来?”甫一说完,他赶紧捡起地上的书,免得被别人踩着。
无人看到,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好吧,我原谅开阳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玉权学堂在后收留难民,蓝溪玉则在前扫除敌军,这让明与师不禁感叹,但凡三个人少了一个,恐怕都做不成。
正是有着这样的好事,百姓们信心倍增,多得是跟随军队一同上场的好儿女,大概敌军也不会想到,这其中还包括了当初被赶出国门的月支人吧。
当然,玉子青也去了。
他想啊,连商队里的朋友们都决心和敌人拼命到底,他自然不能躲在后面。
“你不能去!”
玉子青刚要跟上敕勒军,就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妹妹咬紧牙关,红着眼拦在他身前。
“……小鱼儿?”
“我说!你不能去!”玉子鱼再度提高音量,她并非无理取闹,只是刀剑无眼,敕勒国抢占上风又如何?那战场上还有安全一说不成?
玉子青拥住自己的妹妹,向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玉子鱼紧紧捏着双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哽咽道:“你总是这样说……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了、下次一定回来,我才不要你离开,我不想看不见你……”
“这次不一样,哥哥是要保护你的。”
“这不是保护!”玉子鱼打断他的话,哭声在喉咙处翻滚着,终于冲口而出。
“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丢下我!”玉子鱼突然跪了下来,她拽着哥哥有些冰凉的盔甲,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每天都在求喜娘娘保你平安,哥哥,我会乖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知道小鱼儿很懂事,可是我有我的责任,你看我们的家已经被敌人毁了,我得保护你——当然!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到时候我就真的哪也不去了。”
前方已经有人催促,玉子青再也逗留不得,他只能拨开妹妹的手,临出发前,他大声喊道:“小鱼儿,答应我,你要做草原上让人远远听见的风!”
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玉子鱼急忙爬起来追上去,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落下,到最后她终于摔倒,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头。
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如何都抵不过心里的苦楚,哭喊也渐渐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那是她血脉相融的亲人,她才不要有什么深明大义,她只要她的哥哥回家。
对了……灵官石!
就像以前一样,她喃喃自语,就像以前一样……喜娘娘这么灵,她只能求上天眷顾。
可是灵官石早就不在了,碎块落进河里,河水汤汤带着石屑流向下游,淌过边关,那是月支国的地界。
草原并不安全,最后被风带回来的只有铁骑和鲜血。
玉子鱼哪里能想到这些,她的执念告诉她,就算找不到灵官石,她也要跟着哥哥一起走。
距离明与师接下任务来到这里,不多不少,正好三年。从没有谁告诉过他,天书上写玉子鱼会在十岁那年迎来一道转折点,会是生与死的转折。
在战场上,谁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性命啊?
刀剑不长眼,马蹄不认人,明与师本该早点察觉,他痛恨自己没有看住玉子鱼,现如今捧着她血肉模糊的身子,好半天了才能认清现实。
明与师如何都哭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喊着玉子鱼的名字,他所有的怨恨早在灵官石被摧毁时用尽了,所以他眼睛干干的,流不出多少眼泪。
他与玉子鱼的缘分是这样浅,仅有短短三年,但凭此三载,他见过人间太多悲欢离合,何必再让他经历小鱼儿的死去。
玉子鱼的一生圆满吗?好像也没有。她这样好的人,就应该好好活在世上,有着一份纯粹的感情,而不是变成明与师怀里再也没有生息的尸体。
法力好像回来了,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明与师悲伤难抑,他没有发现那块灵官石彻底爆发,引发了更惨烈的天灾。
因为自己的无能,明与师只得埋怨他人,一切皆由月支太子而起,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
天灾远比人祸还要可怕,明与师却在想着,都去死好了,他们都不要活。
地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蓝溪玉最先察觉,他猛地抬头,风突然变了方向,沙尘腾起,遮天蔽日,裹着刺骨的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腐朽味,他震惊草原还有沙尘暴。
灵官石的碎片从河底涌上来,每一块都带着玉子鱼曾经的心愿,如今全化为石头的怨恨,在风里凝成形,铺天盖地朝着他们碾过。
“天权——”
“来啊。”明与师声音很轻,“都来,都死了才好。”
蓝溪玉冲过来拽住他的衣领,咬着牙喊:“你真是疯了!”
明与师没有挣扎,任由蓝溪玉拽着,眼睛盯着那片沙尘,不知是哭还是笑。他喃喃道:“对,我就是疯了,你别管我。”
“是啊,你是神仙,天灾对你无用,可你迟迟不回上界,想好了怎么面对帝君吗?”
“你以为我会怕?”
蓝溪玉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既是他的选择,何必再阻挠,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随便你。”
无数黑气从体内泄出,明与师跪坐在血泊里,竟感知不到任何一分。他痛恨整个世道,更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扶光!你是在看着对吧?你的国家如今蒙难,你怎么能作壁上观?!”
神武大帝何曾睁开过眼,又何曾看过一眼天下苍生。他若是看了,怎么会不怜悯这世间疾苦;他若是不看,哪怕不作为也不该有这般疾苦。
“你既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神,就该睁开眼好好看着!他们的哭声,他们的苦难,你也一样得承受!”
明与师的声音在罡风里碎裂,他整个人都被黑灵裹挟,恨来恨去最恨帝君无情,便只能一声一声地喊,然而天从不回应。
“否则,你成神的意义何在?!”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昂首朝天怒斥,哪怕口吐鲜血,也要说给那高高在上的人听。
什么历劫,他可太知道历劫是什么东西了。太微垣最喜欢说这个词,好像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成就这个人,受的每一份罪都是老天在给他铺路,他就该跪下来感恩戴德,谢谢老天让他吃这么多苦。真是放他爹的狗屁!
仿佛是有什么预兆,因为玉子鱼的死,灵官石成为了真正的神。
天地俱变,明与师甚至都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在最后一刻,廉贞挡在了他身前。
即将复位的三人恢复了所有法力,却也是他们的过错间接造成了这场天灾,廉贞自献仙骨全力抵抗,灵官石飞升刚起又彻底陨落,比当初被蓝溪玉砸碎时还要惨烈。
四周飘散着廉贞还未完全消失的神识,明与师想伸手去拦,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廉贞?玉衡?”
无人回他。
世上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弭,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那里,掌心空荡荡的。
明与师还想喊廉贞的名字,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他的俗名,同朝为官认识了几百年,从没问过他飞升前在人间叫什么,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记得了。
更可悲的是,他对玉子鱼的离去已经发泄了太多情绪,当下甚至给不出其他反应。
默了许久,随风而起的草浪里有人出声,竟是那块石头,它的神识让它开口,听起来满是遗憾。风吹过石头上的裂缝,发出呜呜声,像是它在哭。灵官石笨拙地赎罪,用最后仅剩的神识恢复一切,那些被沙土覆盖的草根从土里重新长出,可是好多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明与师的黑灵终于散尽,他渐渐听清了灵官石说的话。
“你是神,所以我求求你。我愿来世转成凡身,劳我筋骨饿我体肤,受尽世人唾骂。纵使相逢再也认不出我,纵使成为我的敌人,千里跋涉也要走到她身边去。求求你,我得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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