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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敕勒川上三年期4 。 ...

  •   “我不需要朋友。”蓝溪玉绷紧唇角,“跟着你们出来真是蠢透了。”

      听到这话,廉贞改为跪坐,抓着明与师衣服的手不由加紧,“我也不需要,你明白吗?”

      他同样是在告诉明与师,不是一路的永远看不上眼,一切都是他们自作多情,遮遮掩掩反而更恶心。在这个世上,有两句话说得好:

      一是关我屁事;

      二是关你屁事。

      他不相信也不觉得,扶光派出这三位仅仅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关系不好,能在几年时间里慢慢磨合,那太可笑了。倘若要处理此事,直接摧毁石头便好,何必等候三年,甚至一开始就派秋天香也比他们强。

      扶光从来都不是让他们下凡交朋友的,是他们本身就有问题。

      趁二人哑然,廉贞便问:“反正石头已经碎了,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早有心思,何必蹉跎两年呢?”

      说到底,明与师在下界和太微垣之间犹豫,蓝溪玉同样不够坚定,他能把时机未到当作借口,可是这样的理由在满地狼藉前显得十分苍白。

      而且石头毁了,他们依旧无法复位。

      廉贞这样说,另外两人在失控之后总算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摧毁灵官石竟不是他们的任务。

      那会是什么?

      廉贞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急切变得颤抖:“两国边境最容易发生什么,你们居然从没想过吗?”

      草原虽风光,一旦入夜,尤其是在争执过后,也像恶鬼一样猖狂。这似乎是种预兆。

      不止有三人险些分崩离析的结局,还有带来鲜血与混乱的人祸。事情的转折,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

      起初只是玉子青的商队多了几个随行人员,平时也会有半路加入新人,故而没有人放在心上。两国近来不和,月支国怀疑其中有奸细,他们失去了身份,好在被商队接济,这些人能够暂时住在村里。

      再后来,驻守的士兵增加了许多,开始严查各人身份,闹得双方都很紧张。若是普通人,一旦越线就要被扣留下来,此前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是现在两国好像达成了什么不太友好的默契。

      商人队伍依旧通行无阻,但将来情况如何,谁都说不准。

      尽管有着这样细微的变化,草原上的生活也照常过,难怪明与师从没有察觉。只是玉子鱼格外烦闷,以后她不能去接哥哥回家了,甚至整支商队都有可能回不来。

      玉子青便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起码自己现在还待在家里。

      ——那以后呢?

      ——就去最后一次了,没准过几天边境又恢复正常了呢。

      至于玉子青何时出发,这边商队入境的申请一直得不到回复,领头的忙着安顿带回来的月支人,干脆让整支队伍都休息几天,得到许可了再走。

      玉子鱼以为哥哥很快就会离开,总想尽可能多陪伴玉子青一点。她根本不知道灵官石已经毁了,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觉得应该是担心哥哥的原因。

      后来各怀心思的三人回到毡包,玉子青多看了几眼衣服凌乱的明与师和廉贞,以及鼻青脸肿的蓝溪玉。不难猜到,他们肯定打架去了。

      所以明与师原先浑身不舒服,就是为了冲出去揍蓝溪玉一顿?

      玉子青不好评价这几人的关系,原本也想追出去看着,廉贞却让他别管,他只能坐在这里乖乖等他们回来。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似乎一出口就是满满诅咒的意味。玉子青对他的印象其实不多,唯独自己要出远门时,廉贞好像不是在说“注意安全”,而是“你别死了”。

      正因如此,无论三个人之间发生什么,玉子青都不觉得奇怪了。他停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而看向明与师:“你好点了吗?”

      明与师双眼无神地盯着脚下,他愣了许久,这才胡乱点头。

      不知蓝溪玉是要面子还是怎么,刚进毡包没多久又折身出去了。玉子青只得看向廉贞,见他把嘴唇绷得很紧,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之色,可玉子青在当时并不明白他的恐惧源自于何处。不止廉贞,明与师连手脚都在发抖,他抬起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抱歉,我失陪一下。”

      “哎?你又要去哪啊?”

      似曾相识的场景,玉子青疑惑大过于担忧,但这一次,廉贞没有再跟出去了。

      “你别去了。”

      “什么?”

      玉子青真是被他们的行为闹得啼笑皆非:“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怎么现在又闹矛盾了,还没解决好吗?”

      廉贞摇头,“我是说,你别去月支了。”

      “哎?”

      玉子鱼急忙拉住哥哥的手,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久久不能言语。

      “我问你几个问题。”廉贞习惯性把衣领拉上来,遮住自己的鼻子,因此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是两国之间的关系。其中究竟有什么渊源,谈不上友好,却也不至于成为仇敌,最近又为何会变成这样,肯定不是由一点小矛盾引起的。廉贞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战乱,或者说,帝君的用意他还不能完全明白。灵官石的毁灭,是否和这件事有关系?

      如果是,那么他知道此行最终的任务了;如果不是,他也不愿看到面前活生生的人因为战争而死去。

      人非草木,神官也是。

      他们都有感情的。

      “你说什么?月支太子在这里?”

      廉贞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敕勒王室竟将邻国太子囚禁,把柄被他人紧紧攥在手中,月支人怎能善罢甘休。

      或许只是同盟互派人质,并没有传闻中的囚禁那样夸张。玉子青却摇头,他说月支国师求留质子以表忠心,当年小太子的马车穿过这片草原,他因此有点印象。

      也是这位贵人,刚入境就要求随从停下,用略带稚嫩的声音对着边关说:“既要坦诚相待,两国和同为一家,那么敕勒人是可以随意出入月支国的。”

      当时围观的人都在心底偷笑,从月支来的小太子好像比中原人还要娇贵,这不仅是把自己,还有身后整个国家都交了出去,哪有这么天真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因为小太子的一句话,两国平民相安无事了数年,更有像玉子青那样的商队自由出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确实做到了“和同为一家”。

      可为何月支现在又要毁约,他们是不顾太子的性命了吗?

      不是的,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五年了,小太子长大了。

      他哪里是用来钳制月支国的羊羔,分明就是一把悬在敕勒国头顶的匕首,只是在当时没有人能想到,他会颠覆两个国家罢了。

      以表忠心?何人甘愿匍匐于他人脚下?那不过是一个借口。月支在找一个可以宣战的幌子,现如今,他们终于找到了——

      商队带回来的庞氏鼓。

      廉贞忽然变得慌张,他走出毡包,有不愿面对现实的明与师正望着灵官石的方向,除了这个,他看见头顶灾星闪烁,足以说明战乱将至。

      世人的祈祷多得廉贞快要喘不过气,他猛地回头,昔日灿烂的草原风光赫然变成另一副陌生的景象,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有些人就永远留在昨天了。

      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边关,周边几座小城几乎容纳不下,然而消息要想传去都城,也得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可这里的人等不了这么久。

      屋漏偏逢连夜雨,跟着人祸一起的,还有他们抵抗不了的天灾。

      廉贞从听闻到亲眼所见,以前他总是觉得,向君王禀报战乱仅仅是一句话的事,哪里有想过其中到底死了多少人。

      故乡蒙难,那些富户、牧民都赶着往东走,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三五个人带着几个失去身份的月支人,匆忙地组成了一支新家庭。问起他们时,说:“挑大任个屁!那些人的家都没了,至少我们还有!乡里活人还剩多少,我们不帮谁帮?!”

      还有一些读过书、有点出息的青年,举着请命书要乞讨上王城告御状。那白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住在边关的老百姓和月支人用鲜血书写的,大多数人不识字,就按下红掌印作为替代。

      明与师展开这卷白布,手上仿佛有千钧重,一时感慨万千。

      他们的回答竟如出一辙。

      不是什么“读书是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之类的担当,而是“这里识字的就剩我们几个,我们不去谁去?”

      明与师抬头看向领头的青年,他对这人有点印象,当初跟着村里人一起逃难到城里时,也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后生最为激动。

      她叫黄素商,村里人都唤她阿素。读过几年书,识得几百个字,在这边陲之地已算难得的“读书人”。平日里帮人写写信、记记账,日子过得清贫,眉眼间总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去朝廷当大官,现在终于能去都城了,却不是为了做官,而是如她口中的“乞讨”,但带着百姓们的希望,也算干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明与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只将血布交还给她,恳切道:“你肯定能做官的,还是一个好官。”

      黄素商卷好血布,一边抬起眼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明与师煞有介事道:“你就当我——文曲星下凡吧!”

      她笑了,有着少年意气的不屑:“狗屁!还文曲星呢,你看能少死几个人不?就这情况武曲星下凡都没用!”

      明与师竟也连连点头,随即又正色:“文官有三思,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哪里就比不过武官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黄素商总觉得这陌生人身上的气质过分儒雅,好像不是凡辈该有的。

      “你什么意思啊?”

      “没别的意思。”明与师莞尔一笑,俯身朝她揖礼到底,“阿素,你且走好。”

      临走前,黄素商还哎哟了一声,她说:“管他的呢,大不了什么都没有吧!”

      望着她的背影,明与师眉心微动,好像想起了自己飞升前的日子,收回姿势后也久久不得平息。

      青山处处埋忠骨,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里,这些人就像是浮光掠影的一瞬,但却灿烂了整条历史长河。

      他忽然想到,人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每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够阻止的,然而尽管前路迷茫,也会为了一丝生机撞得头破血流,这并不代表着愚蠢。

      就像黄素商说得那样,大不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吧。

      如愿以偿太难,平安喜乐才是他们最真挚的祝福。

      所以他知道秋天香霸占榜首的原因了。

      明与师转过身,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深吸一口气,对赶过来的廉贞说:“我们开个学堂吧!”

      廉贞从衣领里抬起眼,十分震惊:“嗯?”

      “当然,我们的学堂不止教读书。”明与师解释,“从前是认为只有读书才能明理,明理了就能知道这世上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可现在我就是觉得活着最重要。读书并非唯一的出路,我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做些有价值的事。”

      廉贞听着听着,自己本该为明与师重拾信心感到高兴的,这段时间里他太压抑了,比起阴晴不定的蓝溪玉,总怕他先做出什么坏事来。

      但是,廉贞问:“你想改变什么?”

      明与师道:“努力未必有结果,可是不努力怎么办呢?”

      他飞升前便是人间赫赫有名的能臣,写一篇策论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朝野争相传抄,连天子都赞他经世之才,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从一介书生做到朝堂重臣,见过庙堂之高,唯独不见江湖之远。满腹经纶又如何,他以为世间事不过就是一篇文章的事,并不知道百姓的生活好不好。

      现在他看到了这些,就算只是一块石头,摔倒也会头破血流的。所以他说:“我要过去把石头搬开,他们才能走,而不是忽悠他们没问题,更不是袖手旁观,最后摔得一身血,我良心不安。”

      廉贞没有说太多话:“好。”

      人一旦相处久了,就会有更多的牵挂,感情也会更深,原来他们都无法割舍。

      以后这里的人该怎么走,那是他们的事,至少在明与师看来,他能帮一把是一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敕勒川上三年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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