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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庙夜话遇诡事 一朝重生成 ...

  •   顾思君当狗有好些年了,其手段之损、脸皮之厚、记仇之深,堪称天庭三绝。上至帝君神像,下到门匾金兽,哪位没少挨他的踹。同僚们见了他绕道走,不怕他法力高,就怕他笑里藏刀。

      可以说,上界神仙各个都对他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天庭第一反骨顾思君,他自戕了。

      是为走别人的路让人无路可走,此乃顾思君一胜。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顾思君大获全胜!

      却是万万没想到,有人下了役灵咒,又将坏狐狸召了回来。

      原来老天开眼,开的是总镖头的眼。

      一句谢谢顾思君如何都说不出口,毕竟昔年呼风唤雨的祖师重生成乞丐也很罕见,这情况老天还不如不开眼。他只说:“你不位列仙班真是可惜了。”

      总镖头:“啊?”

      顾思君摇头:“没事。”

      他安慰自己香火与护法尽失,帮镖局一把至少能赚点功德,免得他连人形都支撑不住。

      当面化狐,那可真是妖怪了。

      顾思君搓着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镖头说是明日再想办法,顾思君受制于人,当然得听他的,顶着鸡窝头嗯嗯几声,便焦虑地躺下。

      火堆烧到后半夜,庙外的风渐渐歇了。

      镖师们根本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朔方山的雾气,正张着嘴等他们往里走。顾思君翻了个身,发现总镖头还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他要守着镖,若他也怕,大家又怎么熬过去。

      顾思君猜不透这个人,役灵咒何其凶险,他竟这样轻轻放下,半句不提,甚至有没有把神请来,他更不在乎。

      也罢,总镖头要真有本事,怎会趟不过一座山头。

      顾思君就当自己多想。

      又或许,总镖头早已知道顾思君的身份,他求济恩别有所求。

      那便是在顾思君面前装傻了,他倒要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碾过眼皮,顾思君懒得再费心神,翻回去闭上眼。

      四周静得出奇,像是一口钟倒扣过来,闷得人心里发慌。

      忽地,火彻底熄了。

      庙里骤然陷入漆黑之中,总镖头瞬间清醒。混着莫名生起的阴风,一声尖魂利啸仓促而过,崩断了众人压在心口的弦。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得风从四面八方碾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模糊。

      接着有东西硬生生挤进破庙,顾思君最先看到两团幽幽绿光,速度奇快,张牙舞爪。起初只有豆点大,嵌在供桌后,却不太像磷火,所有人都以为是见到了鬼。

      不管那是什么,破庙一时鬼影幢幢,人也跑,绿光也跑,掀翻了总镖头碗里的符水,火堆灰烬渗着湿气,腐臭味愈发浓重。顾思君嫌弃地捂住鼻子,来不及假装胆小,他们倒先闹起来了。

      一个镖师被包袱绊倒,连滚带爬要往庙门钻去;伙夫抄起铁锅挡在脸前,嘴里念叨着各路神仙的名号,没一个念对的;总镖头想捡符碗,却被谁撞了个趔趄,一脚踩进湿灰,鞋底吱吱作响。

      老师傅还行,能拔刀,可是一见刀上映出乱窜的绿影,他也跟着慌了神。

      顾思君比不过凡人的天赋,这些人是真害怕。

      他看清了,那团绿火明明灭灭,眨眼似的,像淬了寒冰的绿珠,且正中有条黑线,不就是一对竖瞳吗。

      嚯,只有眼睛没有身子。

      装神弄鬼的把戏,没意思。

      偏偏学徒也瞧清了,他大喊:“是狐仙啊!狐仙来了!那是狐仙的眼睛!”

      顾思君:“?”

      他刚欲起身,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那触感如朽木,力道却大得惊人,正死死扣着他的皮肉,寒气直往心口钻,冻得他浑身一僵。

      恐怕总镖头没能察觉,顾思君辨得出这是山野精怪。想来朔方山闹鬼并非危言耸听,孤魂饿得狠了,连生人的阳气都要吃。

      活人就这几个,承了他们的愿,少一个顾思君都要倒霉,他怎么忍得住。

      手上咒印果真烫得厉害,顾思君耽搁不起,更不能漏了痕迹。

      数不清庙里聚集了多少只,人也太混,顾思君不好出手,甚是麻烦。他借黑躲在暗处,脚边踢到了什么,回头方知是泥塑碎渣。清德像的身子已经碎得彻底,泥脑袋滚远了些,笑面脸缺了一角,只剩半边嘴角往上翘。他捡起来看,被绿火触碰过的空壳还泛着黑气,模样古怪,活像是一尊煞神。

      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缠在顾思君指尖,凉飕飕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

      正主不在,神像就只是神像,随便别人怎么折腾。

      但还有句话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譬如顾思君身份在此,枯手不敢再抓他,很快便讪讪退去,转头盯上了庙里逃窜的活人。

      一只扣住老师傅的刀背,还有两只躲在供桌下,把路过的镖师拼命往回扯。场面乱成一团,绿火在他们头顶横冲直撞,如何都瞧不出到底是什么精怪。其中当属学徒被吓得最狠,还在与狐仙对话:“惊动了您是我们的不对,您大人有大量,速速回去吧!”

      顾思君扯扯嘴角,若不是碍于规矩,他现在就能把学徒抓起来,告诉他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瞅准了,他一脚正蹬在学徒屁股上。少年整个人横飞出去,喊得惊天动地,绿火也扑了空。

      “什么玩意扒我裤腿?!”

      顾思君演得太假,好在头发乱糟糟地遮着脸,没人会跟疯子计较,再者,他要迟迟不闹那才奇怪。

      踹就踹了,也是真的救了学徒一命。接着几块碎石连连齐发,伙夫只当是慌乱踢走了,不曾想过那些落点怎会如此凑巧,偏往孤魂身上砸,又快又狠,谁也没看清石子是从哪飞来的。

      总镖头敛眉,什么都没说,转身扶起了同伴。老师傅正疑惑着,他还不至于被吓傻,庙里孤魂来得蹊跷,方才那一幕更是如有神助,让他不得不信一些说法,道:“这……你可瞧见了?”

      总镖头把刀塞回人手里,笑容十分敞亮,微微侧身挡住了对方狐疑的眼神,只说:“咱也是命大,这都能活着!”

      顾思君暗中小动作愈发大胆,解了危机,身子却半点没露。等人想起他时,他就缩在墙根下,蓬头垢面瑟瑟发抖,看起来比谁都害怕,能有什么本事。

      这会儿他倒是装得像。

      顾思君反复碾着最后一颗石子,总镖头召他来,自然借了他的法。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役灵咒是桩强买卖,若不用,岂不亏得很。顾思君要瞒人,收拾残局的还得是总镖头。

      就这一眼,总镖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济恩真君掌管世间八风,庙里鬼气森森,阴风怒号,只要有风那便什么都好说。

      幸好镖局信任总镖头,他都能做法了,请个神上身很难吗?

      谁说香断就是没用啊,学徒真觉得总镖头通灵了,不然方才为何要踹他。

      顾思君坐着不动,那风却似有章法越转越急。两团绿火被搅得支离破碎,渗进砖缝里彻底没了踪迹,而先前熄灭的火堆又冒出几点暗红,风一催便活了。

      火光映着各人惊魂未定的脸,庙里满地狼藉,都是他们散落的行李,哪还有孤魂的影子。

      “老大……我们、我们还要上山吗?”伙夫也是见过大世面了,浑身都麻着,在那直打哆嗦。镖局剩下的人里总有几个不信邪,总镖头作法就没当回事,现在真撞鬼了,要不要寻人都慌得很,只怕这是警告,一个都逃不过。

      老师傅不确定来的是谁,有这一遭竟也没死,不是命大就是总镖头请的那位靠谱。他便说:“狐仙还在吧,要不你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总镖头身上,他沉默几许,下意识望向某处,可角落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是的,顾思君溜了。

      除了总镖头,大概不会有人在意那个陌生乞丐。这时学徒喊道:“诶!我衣服呢?”

      众人回头,只见墙角那堆破布还在,人却不见了。学徒的包袱被谁翻过,少了一件外衫,一件中衣,连根腰带都没剩下。他拎着空包袱,脸涨得通红,心想简直欺人太甚!

      “那乞丐偷我衣裳跑了!”

      伙夫啧了一声,亏得总镖头还可怜他,给他烤火喝酒,结果转头就偷东西。老师傅皱着眉没说话,瞥了总镖头一眼。

      庙里一时闹哄哄,没有人注意到,其实供桌上还多了行小字:

      “一炷心香敬上苍。”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手指头蘸着灰写的。

      供奉济恩的烧鸡太脏,狐狸才不吃呢,他帮了镖局一把,拿件衣服怎么了。

      顾思君要面子,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河边洗脸。

      天光渐亮,他看清了水面上的倒影。

      怪不得别人喊他乞丐,这脸灰一道黑一道,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打着结,搓掉的泥灰能把下游搅浑。

      他皱紧眉头,又掬了一捧扑在脸上。水波晃动着,那张脸也从浑浊里慢慢清晰起来,露出了苍白的皮肤和过于清亮的眼睛。

      可眼底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倦意,顾思君实在没办法,他默然许久。

      水珠顺着指缝往下落,荡开一圈圈涟漪,把他的倒影揉碎了。

      顾思君盯着水面,忽觉这张脸有点陌生。

      太微垣职司那会他可不是这副模样。那时他穿得极讲究,坐得却散漫,往仙台一靠就能气死半座凌虚殿,帝君叫他赶紧滚。

      他滚是滚了,不过还要折回来把帝君神像踹得稀烂。满堂惧惊。求他打了帝君就不要再打他们,并封他为天庭第一反骨。

      听着怪怪的,但总归是有个第一的名号了。

      顾思君最风光时,狐狸乃国之瑞兽。北岳七十二峰,峰峰有庙,庙庙有香,晨昏一炷从不间断,百姓口口相传,何人不知济恩二字。

      在太微垣,东荒十二师都要将法宝奉上,两位护法小童嘻嘻哈哈,出门必有风随行,吹得神官纷纷让路,敢怒不敢言。

      得罪的人太多,顾思君早已记不得,这般美妙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想想也确实是,他一闭眼一睁眼就出现在这里,过去了多少年都没区别。

      现在么,他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蹲在河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庙被人占了,香火断了,护法也不知去向。而那些恨他的神仙,一个个都还在太微垣坐着,偶尔提起济恩,大概只会说一句:

      那个贱人啊,早死了。

      信徒、威风、排场,顾思君一个都留不住。

      他从不问自己值不值得,但若说全不在意也是假的。泯然众人怎能甘心,世上再不会有他的归处。

      顾思君抹了把脸,手上带来的湿润好像替他哭了一场。

      算了。

      天若不容,那便不容,纵使千般劫数加身,他也偏要一条路走到底。

      顾思君这辈子都学不会认输,可低头和回头,本就是两码事。所谓自戕,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存有万分之一的侥幸,竟真让他活下来了。

      哈哈笑死,顾思君除了会笑死,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把手伸进水里,试图散去几分役灵咒的热气。

      济恩辅司山野精怪之教化,南北行路之平安,镖局请他倒也没错,却偏要用这个法子铤而走险,耽误了他的正事。

      传言顾思君自除仙骨跳下太微垣,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东荒正神皆有护法,随主位而定生死。太微垣亲眼目睹顾思君已陨,自然以为他的护法也散了,可见两位小童藏得极好。

      文童存仙骨,武童存法力,是他们保住了顾思君的命。

      只等风头一过,二位自会来寻他,偏偏顾思君醒来不见其中任何一人,倒是等来了一道役灵咒。

      他开始算账,帮镖局过山,算一笔功德;找到失踪镖师,再算一笔;要是能顺手把朔方山的鬼窝端了,那又是大功一件。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攒够了他就能——

      就能什么?

      他愣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攒够了能干什么。

      算了,先攒着吧。总比当乞丐强。

      待他解决完朔方山一事,再去找护法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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