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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敕勒川上三年期3 。 ...

  •   “你认真的?”

      明与师的表情告诉廉贞,他是认真的,并非一时脑热,却也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廉贞把手从腰间抽出来,声音清清冷冷,又因为语速慢,听着还挺温柔:“这里有那么好?”

      “好!好极了!”

      总见廉贞轻皱眉头,现在也不例外。他幽幽叹息:“其实我想早点走。”明与师没问缘由,他猜得到,这里的人太热情了,廉贞不习惯,也不喜欢。

      “但是……回去我也不想。”这句话说得很小声,明与师没有听见。

      “回去”是指太微垣,不知其他同僚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觉得那地方很压抑,可如果说出来,只会被人骂他有病。所以哪怕明与师是唯一能够知道他诉求的人,他也不想告诉他。

      廉贞又能说什么,他一个人待着就好了,不需要别人过来和他打好关系;他说了他不会蹴鞠,为什么还要扯着他一起。他讨厌交流,讨厌出门,并非所有伏方神都必须具备直爽的性格,强行拉他进来简直是一场灾难,不止他难受,别人心里也膈应。

      晚风吹得过于舒服,廉贞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他在这里看了很久,都说这块石头神似秋天香,他却瞧不出有哪里长得像。

      是神韵?还是面相?

      比起秋天香,廉贞觉得它更像另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明与师不可能没发现,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很高兴自己在玉子鱼心里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廉贞便问他:“你是为一个人,还是为世人?”

      明与师没有立刻回答,灵官石模糊的笑脸在夕阳下柔和了许多,让他想起了玉子鱼,想她蹲在石头前碎碎念的样子,她磕头时沾满泥巴却浑然不觉,真的又傻又可爱。

      “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是看你会不会后悔。”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开阳一样?”

      “你真的……”廉贞欲言又止,“算了。”

      难得见廉贞多说几句,明与师不想和他争执,可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们三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细算下来其实很少齐聚过。明与师两边都跑,像个和事佬一样,真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啊。

      这会更不知道蓝溪玉遛去哪了,不过要有他在,被夹在两块冰坨子之间,明与师的头风估计要发作,想到这里他就叹了一口气。

      天色已晚,他们也该回家了。

      “你想骑马不?”他本意是想问廉贞会不会的,但为了照顾对方的性格,还是先征求一下意见吧。

      “……不想。”

      那行吧,明与师也不强求,在旁边牵着马走。

      他分享自己在草原上的所见所闻,廉贞只静静听着,没有过多回应。他忽然觉得,原来两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

      好像廉贞的世界一片灰暗,见山便是山。可惜了,世间千姿万态日月有异,怎么能只看风。马儿胸前摇晃的铃铛,牧民扬起的长鞭和衣角,被他们赶回去的牛羊,还有随着歌声一同掀开的草浪,先用眼睛、用耳朵,最后再用感受,否则真是太无趣了。

      所以,明与师哪里舍得离开。

      回到住处时刚好赶上饭点,二人净手后陆续入座,值得惊喜的是玉子青也在,正和玉子鱼说着邻国的奇闻异事,小姑娘的笑声在毡包外都能听见。

      明与师熟稔地搭了几句话,玉子青便暂时停下分享,问他怎么还有个人没回来。

      “不用等不用等,先吃饭再说。”明与师搓手手,这一来二去的,倒让廉贞置身事外了。他埋头认真吃饭,默默思考天权是不是和谁都聊得开。

      “哥哥,你刚才说的庞氏鼓是怎么回事呀?”玉子鱼歪着脑袋,期待玉子青的下文。明与师闻言,也有点好奇:“什么庞氏鼓?”

      玉子青放下碗筷,朝她张牙舞爪地做鬼脸,又伸出手挠她痒痒,“说出来会吓死你哦!”她被逗得咯咯直笑,兄妹俩闹了好一会,一时间,饭桌上其乐融融,众人都笑。玉子青借着由头给妹妹分享其他趣事,很快就把庞氏鼓抛至脑后了。

      并非玉子青故意抛出话题吊人胃口,而是这事在妹妹面前没法多讲。

      商人队伍里带了一只庞氏鼓,鼓声空灵清脆,十分好听。他本想带回来送给玉子鱼玩,得知这鼓的来历后,念头立马被打消了。

      庞氏鼓源于月支国的一种恶俗,他们认为美人骨是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东西,至于有什么用途、如何取出,玉子青听同行的前辈聊过,但各人各有说法,可惜度并不高,他也觉得只是谣传。

      不过庞氏鼓是人皮鼓的骇闻倒是听得不少,毕竟骨头没了,就只剩下皮了。又联想起好听的鼓声,不管是真是假,玉子青都一阵恶寒。

      明与师抿唇,玉子青没有说完的话,他猜到了几分:“逄魉。”同玉子青一样,他不在玉子鱼面前表现出来,怕吓着她,只和廉贞小声交流。

      他从未碰上过逄魉,只知这东西喜欢追着路人问要不要买鼓,还以为庞姓商人是假的,原来出处在这里。

      廉贞握着筷子的手一时怔住,眉头皱得更深了,“逄魉真是拿人皮做鼓吗?”

      如果不是,单纯缠着人家卖鼓的鬼其实并不可怕,现在他知道了其中的玄机,感觉后背凉嗖嗖的。

      明与师哂笑:“谁知道呢。”

      玉子青难得回家一趟,他不急着走,毡包外没有响铃铛,说明商人们会留住一晚,或者整队休息好几天,这意味着玉子鱼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哥哥待在一起。

      明与师看着兄妹俩打闹,忽然有股强烈的预感充斥脑内,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灵官石有异动。

      来不及多想自己为何能和一块石头有心灵感应,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像是有人往这里捅了一刀,可低头去看时,衣服还很完整。

      筷子摔在地上,引得众人都向他看来。

      明与师弯腰扶住桌子,他止不住地颤抖,有东西在撕咬他,疼得冷汗直流。无意识里灵官石与他息息相关,他正承受着它的痛苦。

      “你、你怎么了?”玉子青吓了一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刚要伸手搀扶,他自己强撑着起来,连连摆手:“没事,我没事……”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明与师晃了晃脑袋,见大家都在看自己,表情充满了担忧,他勉强挤出笑容:“我真没事。”

      可惜声音的嘶哑并不能让他们信服,明与师费力起身,果然两眼一黑,他已顾不得这些,径直冲出毡包。

      草原隐匿于黑夜里,只见草影绰绰,交错难辨,竟是连虫鸣都听不到,原本清冷的银辉成为一把悬在头顶的夺命刀,显得压抑又恐怖。明与师向前走着,没空去管周围的变化,身后呼喊渐远,胸腔里久压着的一股怨气也越来越明显了。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靠着那股强烈的预感前行,眼底有恐惧和仇恨,更多的还是对离去的不甘。

      后来明与师猜到了,这些应该都是灵官石的情绪。

      当他看清砸碎石头的人,他有过短暂的发愣。蓝溪玉也发现他了,但他毫不犹豫,再次举起手里的锤子。

      那一锤,正中明与师跳动的心脏。

      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原本虚浮的脚步也能撑到他推开蓝溪玉,随即用尽全力挥了一拳。廉贞紧跟其后,那两人扭打在一团,辱骂声接连不断,素来平和的明与师也会如此恶毒,落在蓝溪玉身上的每一拳都是下了死手的。

      “天权……够了!你停下!”廉贞试图拉架,明与师哪里听得进,额上青筋暴起,满脑子只想着面前的人去死。廉贞一咬牙,搂着他滚进草地,明与师乱踢乱蹬,从嘴里发出的怒嚎变得声嘶力竭,廉贞差点没控制住。蓝溪玉总算得到喘气的机会,明与师还要发作,如果不是廉贞,明与师一定会杀了他的。

      挣扎无果后,明与师的胸膛起伏不定,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廉贞原以为他已经冷静,又看他眼神不对,那还是继续压着吧。

      三个人的模样都很难堪,剑拔弩张的气氛浓重如墨,被风一吹,几乎要把他们包围起来。等到明与师渐渐平复,廉贞才松手,喊道:“天权……”

      “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廉贞愣住,明与师就是无法恢复理智,怒意继续化作凶恶之态,朝着蓝溪玉的方向吼道:“我问你为什么!你说话!”

      “疯子。”蓝溪玉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不就砸了一块破石头,你脑子没问题吧?”

      明明挨打的是蓝溪玉,被廉贞摁在下面的明与师反而还要不堪,从喉咙里挤出近乎嘶哑的声音:“你明知道那对玉子鱼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凭什么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

      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他没有说完,灵官石的情绪自己都能感受到,他也会悲伤,冷风从中瑟瑟穿过,冷得他发抖。

      真心这个词好像让蓝溪玉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他也觉得现在的明与师无可救药:“你认识她多久,跟我认识多久?天权,你入上界百年,我与你同期飞升同殿为官。你居然为一个凡人的真心跟我拼命,你我的同僚之谊又算什么?”

      明与师死死瞪着他,只说滚。

      “那石头未列仙班而受香火,它多吸一天愿力,玉子鱼就多陷一天。等它真修出神识,天雷砸下来的时候,伤的是谁你想过没有?”蓝溪玉往前走了一步,廉贞下意识挡在明与师身前,被他一眼扫过去,“你知道自己来这是为了什么吗?灵官石作为野神必须毁,早一刻晚一刻有何区别。我们是神仙,不是来陪一个小姑娘过家家的。”

      蓝溪玉蹲下来与他平视:“不敢动手是因为你心里也清楚该毁,却舍不得她难过,于是拖着,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告诉你没有那种法子。你既想当神仙,又想当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到最后,廉贞竟有些动容,趁着明与师失神,他垂下眼眸,低声劝道:“开阳你别再说了。”

      为何不继续说,是因为廉贞也觉得他说得对吗?

      “帝君早说过,你就是伪君子的作风。”蓝溪玉没听,今日他当一回恶人,明与师装模做样阻挠,也不能显得自己多干净。他嗤笑这种人既要又要,做作得要命,“原本我还不信,但现在我看出来了,你缓心而无成,从没有承担责任的想法和能力,好像替别人维护信仰就很了不起了,其实本质上比谁都要自私,我们凭什么要为你的私欲负责?”

      明与师实乃欺世盗名之辈,也最是自恃清高。蓝溪玉把话说开后,索性不再留情面,他甚至不敢想,明与师会为了一块石头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或者说,他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不曾经历真正的苦难,唯独见过山水,便想生活一辈子,哪怕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美好。

      廉贞咽了咽口水,来不及去看明与师的表情,也猜到应该不会好看。今天这一出,算是他说得最多的一次,他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不表态,他忽然觉得,三个人好像都错了。

      蓝溪玉不愿承认自己留在草原上是被周围的人和生活影响,而是想看到明与师落魄的模样。尽管这个理由蹩脚又可笑,但人总会自我欺骗,他以为看清了世道,实则自己也身处世道之中。倘若将来事态真的不受控制,他未必要比明与师从容。

      廉贞道:“你也一样。你总觉得自己不会有错,请问和我们商量一下有那么难吗?”

      他从不让自己情绪失控,好在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不是足够清醒就是太懦弱,而他显然是后者。

      这个地方改变了他们太多,灵官石脸上的笑容有了裂痕,在这近乎荒诞又戏剧的一幕里,竟是他们最后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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