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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敕勒川上三年期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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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子鱼的记忆里,哥哥不是去月支国就是在去月支国的路上,一整年里见到他的次数很少很少,但他回来时会带许多新奇玩意,所以她还是很喜欢哥哥的。
从前总是她一个人送哥哥离开,可现在不一样了,独行的路上有明与师,还有廉贞。原本应该难过的场景,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玉子青跟在队伍后,远远地朝这边招手,他的皮肤比上次见面要黑了几分,不过笑容很有感染力。
“小鱼儿你要保重!不必挂念,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隔着碧绿的草原,一个很平常的午后,玉子鱼也招手,生怕哥哥看不见,她总是奋力地跳起来。
小孩子不懂离别,但只要哥哥说一声保重,她就觉得一定会再见的。
草浪向前铺展,不管对方能否看见,玉子鱼都以为长风可以把她的话送到哥哥身边,也正是这草原上经久不息的大风,可以把哥哥从千里之外接回家来。
明与师合拢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子青按时加餐,岁岁长相见啊!”廉贞便也跟着喊:“注意安全!”
其实他们说了许多,玉子鱼到最后却只记得一句“按时加餐”。
为什么要将“吃饭”和告别相聚放在一起呢?
玉子鱼不明白,但她想啊,吃饭是件顶顶重要的事,如果哥哥在外能够吃好,那定是过得极好了。
于是此后,她从“再见”改成了“多多吃饭”。
春去秋来,白驹过隙,明与师见证了玉子鱼的成长。除了在外漂泊的哥哥,他竟是陪伴她最久的一个人,相较于太微垣万年不变的神仙,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玉子鱼常在灵官石前停留,或许她是世上唯一一个石头的信徒,她认为哥哥平安回来,定是神仙听见了自己的心愿。有时留下几个果子,有时为石头擦去身上泥浆,她往后一退,扑通一声跪下了。
郑重磕过一头后,她才跑去接哥哥回家。
明与师停下来,站在玉子鱼经过的地方。石头到底会不会保佑玉子青呢?他并不知道,但这份信念支撑着玉子鱼,不管它是谁,起码有人能够记得。
石头经历了世间风霜,原本四分形似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偏又堵在路中间,过路的人嫌碍事,把它当做普通石头挪走了。
玉子鱼得知灵官石不见后吓了一跳,问来问去打听到去处,可她搬不动石头,光是把它扶起来就花了许多力气。她哼哧哼哧地坐在灵官脚边,用手打着扇子:“还好、还好你没坏,吓死我了……你待在这里别怕,我喊人来帮忙。”
又仔细想了想,她说:“算了,你在这里也很好,不会再被人挪走了。其实挪走了也没关系,你放心,我会找到你的。”
这块灵官石听过太多玉子鱼的碎碎念,虽然很傻,石头从不会回话,至少她可以解闷。
“今年我家来了几个亲戚,对我挺好,不是很孤单。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灵的,哥哥每次都能平安回来,谢谢你。哥哥给我带了好多东西,我分给你一半。
“今天我哥哥又走了,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跟他多说几句话。
“你是天上哪位神仙呢?你那么灵,肯定是喜娘娘吧?”
喜娘娘从不显神形,可她就是觉得秋天香应该长这样,像只小巧玲珑的陶瓷娃娃,一对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眉眼弯弯十分温柔。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玉子鱼越看越像,于是她对着石头磕了一个响头,大声喊道:“感谢喜娘娘保佑!”
草原也会下雨,她怕喜娘娘淋着雨,便给石头留了把伞,只是在雨幕中磕头,瞧着有点好笑。更好笑的是,她还认错了神仙。
不远处,蓝溪玉全看在眼里,语气嘲弄:“难怪霸占榜首,原是下界认不出的仙友一概当做喜娘娘。”他委实没想到,玉子鱼前脚刚离开,明与师就冒着雨冲过去了。
明与师跑到石头面前,看清了伞下的面容,他指着石头哈哈大笑,连雨声都盖不住他的狂笑,形如疯魔。
文神皆是狂客,不会有人懂得他的喜悦与悲痛,或许大喜大悲本就无异。
这笑里藏了太多情绪,蓝溪玉还记得上一次他这么笑时在飞升大捷,嘴里说着“天不生我文曲,万古如长夜”,嚣张到世间再容不下第二人。
后来他便知道了,文人多傲骨,与其说是纵情任性,倒不如说他自由为之。
明与师终于笑够,想要恢复原本清朗的模样,可他淋了太久的雨,衣服凌乱又狼狈,看样子就不清醒。
“太像了。”他喃喃低语。
蓝溪玉没能看见,微微偏头,“什么?”
“像秋天香,真的……很不可思议。”
明与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激动,他不知该和谁分享,帝君曾说过此事有关秋天香,但不止是因为这个。
谁不知道,秋天香本是义斗七星神的大信徒。
他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蓝溪玉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草原是如此辽阔,他们歌颂土地,歌颂牛羊,歌颂长生天赐予他们的一切,就连这里的爱意都大到无疆。
明与师扯着缰绳走在最前,自从灵官石有了生神识的苗头后,他就轻松多了,闲来无事遛遛马,很快便被蓝溪玉追上。
两人并行骑马的模样很赏心悦目,一时间无人说话,明与师吊儿郎当,蓝溪玉身姿端正,其实都是最放松的状态。
这片草原没有尽头,像散步似的,随他们逛到哪。
许久过后,明与师懒懒开口:“开阳啊……”蓝溪玉的语气依旧无聊,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有话快说。”
“唉……”
“?”
其实明与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想喊一声,确认旁边还有个活人陪着。果然人都是在安逸中死亡的,这风景,这滋味,太让人舒服了。
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样一直流浪下去。
蓝溪玉等了半天不见回话,算是习以为常,但不代表明与师不会突发奇想,又想说点什么了。果然,明与师道:“不如唱首歌给我听听。”
伏方神很有自己的性格,他们坦诚、直率,就如火一般热烈。比起明与师自己,蓝溪玉更像是一位牧民,唯独缺了点草原儿女的风情。一时兴起,明与师觉得他唱歌应该好听的,当然,他也想过对方根本不会答应这个要求。
蓝溪玉眯眼,假装看向别处转移注意力,“什么歌。”
明与师意料之外,他居然同意了。
“草原情歌?”说完这话,明与师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一旦有什么不对也逃不过自己的眼。蓝溪玉拉着缰绳不紧不慢,气定神闲道:“不会,你起个头。”
“……啊?”明与师歪歪扭扭的身子一下坐直了,他凝眸瞧向身侧,越看越不懂,“怪事,今天不骂我异想天开了?”
蓝溪玉微微扬起下巴,回他:“今天心情好。”
是啊,在这广袤的天地之下,有谁心情不好呢?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
不得不说,蓝溪玉唱起来比他更有感觉,用着敕勒人的腔调,像一壶埋藏在地里醇厚香浓的美酒,源远流长。
其实这首歌谣还有更广为人知的一句: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长风伴随着歌声,不是酒也醉了七八分,大概这就是草原儿女的柔情,明与师第一次觉得蓝溪玉顺眼多了。
明与师低头浅笑,此次一行意义非凡,他们都忘记了什么功德和封神榜,没有浮躁,也没有名利,尽管用心感受天地,想着自己来时的路。所以他问:“你是哪里人?”
蓝溪玉挑眉,“要我说实话?”
明与师啧啧几声,笑容轻佻地戏弄:“有情况啊……”
蓝溪玉不急于回答,紧随着他的尾音发问:“不觉得我和你是同乡?”
“同乡”在太微垣是同一国的意思,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诸位又都是贵人,有点印象即可,谁会见面就扒对方的飞升史呢?如果明与师不认识蓝溪玉,也会觉得他是这里的人,反正不可能出自同一国。
明与师在马上放声大笑:“那要是不说实话呢?”
蓝溪玉好像想到了什么,玩笑里带有几分真话:“北方的狼族。”
明与师面上愣住,随后噗嗤一声,模样不太雅观,他乐得差点翻下马。
按理说蓝溪玉早该发火,但敕勒国一行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明与师,现在也不觉得奇怪。蓝溪玉任他放纵,至于有没有被感化,那肯定有点。
他有侠气,更有傲骨,蓝溪玉比他要清楚帝君派他的原因,可惜本人还尚未察觉。若能在这时候给他狠狠一击,或许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出于某种心理作恶,蓝溪玉等着这一天。
蓝溪玉突然踢了一脚马肚,把人远远抛在身后。明与师止住笑容,心里纳闷着怎么说走就走,但蓝溪玉就是这样的脾气,很快又释然了。不过因为刚才融洽的气氛,他还以为两人的关系能够得到改善,觉得有点可惜。
明与师不想追,当即掉转马头往回赶。这跑了大半天的不带廉贞,好像更可惜。
廉贞星君见人就躲的症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微垣常拿此事开玩笑,说他恨不得把衣领拉到眉毛底下。其实夸张了,那明明是眼睛。
但凡放在其他地方,也不至于被揶揄几百年,廉贞可是伏方神啊!
明与师难以理解,好不容易能让廉贞在送玉子青离开时多说几句,他居然想着多走一个人就可以少交流了。
轻风带起长袍,腰间铃铛也随着风声悠然作响,明与师舍不得加快步伐。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究竟是何种风情养育了神武帝君和喜娘娘,光靠看是不够的,还要靠听。
云山草水连成一片,远方就是被夕阳染红的毡包群,他听到了草原歌谣和胡琴圆润的声音。牧民们持鞭经过,只管赶着牛羊回圈,明与师独自一人穿梭其中,心都快跟着他们飘走了。
草原种不出中原的花,但漫天的歌声飘扬着爱意,如果想要烂漫,这里也不是寸草不生。
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扶光的身影,骏马高高立起前蹄,扶光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真正的草原男儿。
帝君带来的欢笑距今不知过了多少年,在明与师走过的路上回响,至今清晰可闻。
还有一身红衣的秋天香,长风留不住她的自由,他们从草原深处来,又被歌声送到天边尽头去。所经之处高远辽阔,无人知晓他们的征途,只看到马蹄溅起的水花好似在发光,何其肆意,何其畅快!
明与师向后望去,这一刻,他与二位的过去重合了。
天意使然,让他能够探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且他永远会为这份自由而心动。
伏方神官今犹在,当年的好风光虽已作古,传唱关于他们的故事也被人渐渐忘却。
但唯有草原长风亘古不变。
他想,前路光明,无复蓁莽。
一定要大胆地走。
送走了牧民们,明与师回到玉子鱼的必经之路,灵官石静静立在那里,廉贞双手插在腰间,不知看了它多久。
“廉贞?”
廉贞回神,闷闷地嗯了一声。
相同的敕勒服饰,他却偏偏喜欢把衣领拉到嘴边,放不开一点。与蓝溪玉的冷漠不同,廉贞是真的害怕和别人说话。
离他几丈之外,明与师踩着脚蹬下来,牵着马儿走到廉贞身旁,同他一起看灵官石。
灵官石的面容和姿势已经很明显了,它盘腿而坐,笑意似有似无,看样子是位很亲切的神官。它的左手并不具体,右手无名指弯曲,掐指作神武诀,可求神武大帝显灵满足愿望。如果不说,还真难想象这是一道鬼斧神工的奇迹。
然而石头到底是石头,它只有玉子鱼一个信徒,因此面相全凭她的幻想,她认为它是谁,它就是谁。
玉子鱼在对哥哥的念想中,创造出了一座神。
更多的原因在于秋天香从不显神形,这是玉子鱼以为的喜神模样。灵官石“偷”走了本该属于秋天香的功德,作为封神榜铁打的第一,怕是不用几年,它真的能飞升。
天时地利人和是成神的条件,它三样俱占。明与师想着差事快要结束没出什么意外,还挺高兴。唯独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等它有了神识再摧毁,说是要以绝后患,那现在就推了石头不是更好吗?
三年时间说短也不短,何况在这里待久了,总会有断不开的感情。明与师心情复杂,他不觉得扶光派他们几个来,只是为了“舍得”和“不舍得”的问题。
自诩清醒的他没办法做到完全割舍,甚至很多时候,他想成为这里的人。
“要不等这件事结束后,让帝君把我贬了吧。”明与师口无遮拦,就这么说了出来。
廉贞诧异望来,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为什么?”
明与师直直盯着灵官石,余晖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光圈,他说:“这里很好,我想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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