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仙真没意思》青锋祭酒

26、敕勒川上三年期 我给你十二

　　文曲殿里，张言采在为明与师装点行李，他已经唠叨很久了。

　　“你跟开阳很熟吗？”

　　“他武我文，没有共同话题。”

　　“那怎么帝君派你俩去呢？”

　　“谁知道。”

　　明与师把天书塞进袖里，边角硌着手臂不太舒服，但懒得再掏出来整理了。张言采还在絮絮叨叨，从蓝溪玉的蹴鞠技术说到他上回在朝上如何刁难自己，又绕回“帝君到底什么意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话，听得明与师脑仁疼。

　　“我就是觉得，开阳这人很讨厌，他脾气不好！”

　　明与师笑道：“你脾气就很好了？我不还是跟你玩。”

　　“我……”张言采噎了一下，“那不一样，万一你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跟他不熟，他能护着你吗？他要是欺负你呢？”

　　张言采不依不饶，追着明与师出了文曲殿，他急忙喊停：“好了贪狼，只是出差，我没那么无用，你小看我了。”

　　张言采满脸狐疑：“你这身手……”

　　明与师截断他：“别天天想着打架，要靠脑子。”

　　而明与师是谁，世间文人最重要的神官，有什么他做不了的。他清清嗓子，淡然道：“天下文采共十斗，与师独占十二斗，天下人倒欠我两斗。”

　　张言采道：“我给你十二个比斗。”

　　“不用再说了，反正无人骑到我头上。”

　　“行行行，你是文曲星下凡，你天上天下皆第一。”

　　“毋庸置疑。”

　　又不是没接过活，就当为冲榜攒攒功德，只是和开阳一起，倒是头一次。明与师想，其实文武双曲还能接受，为什么还要加上廉贞呢？

　　义斗七星神一派就派三个，看来是大事。

　　他们一路走出北天门，从太微垣赶到敕勒国，但任务地点并非都城，而是两国之间的交界地，一个叫达那的小村庄。

　　草原风情多烂漫，明与师所以为人人住穹庐出行靠骑马的场景倒也没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觉得这里像是天的尽头。

　　“思无极一事，时期为……三年？！”明与师的眼睛都快砸在天书上了，他反复翻阅，还叫了蓝溪玉和廉贞一同检查，确认最后那句话是三年没错。

　　蓝溪玉道：“防患于未然。”

　　“是……”明与师抬头望天，如鲠在喉，“前些年从阴山上滚下一块石头，巧了，那石头的形状很像一尊灵官。”

　　几神边走边讨论天书，此事说难也不难，但三年时期，无法把控的意外也多，难怪会派出他们三个。

　　“总地来说，要让那灵官石生出神识，再摧毁其身，才能彻底以绝后患。”

　　蓝溪玉的语气清淡无波：“那现在就去找石头，把它搬到人多的地方。”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与其让石头吸食日月精华数年，不如让它接受信徒供奉，神识自然就生出来了。

　　明与师道：“光有香火没有功德，我看不行，也受不住。”

　　蓝溪玉冷笑：“一尊野神，让它得些香火都算施舍，管它受不受得住。”

　　廉贞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可它又没有干坏事……”

　　蓝溪玉蹙了蹙眉头，“好蠢的话，你别再说了。”

　　廉贞：“………”

　　是有点瓜兮兮的。灵官石不是太微垣任何一位神仙，却无故接受民间供奉，只能算作野神，本就不合规矩，可是蓝溪玉也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该死的武神。明与师只要想到自己得和他待三年，像吃了屎一样难受。

　　还好有廉贞小可爱陪伴。

　　这次扶光给了他们普通人的身份，不然没办法长时间出差，别说要生活三年，能不能进村都是个问题。

　　至于什么身份……

　　是村里玉姓一家的远房亲戚，远行千里认亲来了。

　　明与师想说，应该是玉氏投奔他们才对吧？

　　哪有投奔投到犄角旮旯里的？

　　直到主人家请他们在毡包里住下，明与师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敕勒人各个性情直爽、极其好客，一事一物无不按照礼仪行之，这待客之道更是如此，晚间还有篝火盛会举行，明与师狠狠地体验了一把当地淳朴的民风。

　　这样一想，好像住三年也很不错！

　　出差前扶光就没少给他们恶补敕勒礼，主人斟酒敬客时需要进行相应的回礼，接酒后用无名指蘸酒，分别向天地、火炉点一下，以示对神明的敬奉。

　　不能不接，否则会让主人认为他们不愿以诚相待，实在不能喝也无需勉强，以唇沾酒便可，同样表示了对主人的情谊。

　　“奶茶好喝的，你尝尝看？”明与师向蓝溪玉示意了好几次，可这人就是不为所动。

　　“咸。”怕是忍受不了，就用一个字来打发。

　　明与师贼喜欢香气喷喷的奶茶了，开阳这人他最清楚，典型的口嫌体直，骂道：“咸？你是北方人吗你说咸？山猪吃不来细糠，滚！”

　　蓝溪玉：“？”

　　偶尔瞧见廉贞唇边一圈白色，那呆愣愣的模样让明与师笑得很大声，蓝溪玉翻了个白眼。

　　“与师和你的两个弟弟关系很好啊。”主人家来席间斟奶酒时，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

　　“嗯嗯，是挺不错的。”明与师急忙起身接酒，其实他与蓝溪玉同期飞升，非要逮着年龄上比自己小几个月让人喊哥哥，好爽！

　　本人死活不愿意那是他的事，反正玉家人都知道他是哥哥就行。要不是长相上不允许，其实明与师是想说他是父亲的。

　　蓝溪玉说他简直在找死。这会喝了酒胆子大了起来，明与师好好跟他商量：“我觉得还是爹好，就说我早婚早育，一人带两个儿子出来……”

　　蓝溪玉拳头硬了。还不用他动手，明与师突然啪叽一声以头磕桌，醉死过去了。

　　文神，该死的文神！

　　回毡包后，蓝溪玉提着明与师的衣领，用力往上一甩，这架势不摔出屎都算他裤腰带搂得紧，想想就觉得恶心，所以又在最后把人轻轻放下。看着两位安详的睡姿，蓝溪玉眯眼，马奶酒除了酒味更多的是股奶味，有抹白色格外显眼。他蹲下看了一会后，用明与师的衣服擦干了廉贞的嘴巴。

　　“我算是知道帝君为什么要你来了，蠢货。”

　　不知是在对着谁说，或许两个都是。

　　草原的夜晚总是很冷，蓝溪玉拿出天书坐在火炉旁，毡包里除了火焰跳动就只剩下时不时的翻阅声。比起纯当度假的明与师和廉贞，蓝溪玉以为如果能早点做完就可以提前复位，他看不出这事有多少功德，觉得三年时间放在这里很亏。

　　最后看着看着，他维持着坐在火炉边的动作睡着了，一夜无梦。直到翌日清晨，玉家小女儿在毡包外喊他们起床，昨晚篝火宴见过一面，但没什么印象。

　　明与师这一觉睡得特别难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总感觉有人打了他一顿，原是廉贞把他当成枕头，他起来时腰都快断了。

　　这边两人正忙着狼狈分开，抬头就看见穿着敕勒长袍的蓝溪玉精神抖擞，连眼神都不愿施舍一下，更别指望他能帮忙了。

　　毡包外又传来玉家小女儿的声音：“你们还没起床吗？”

　　一条羊毛毯把二人缠得死死的，明与师不指望蓝溪玉能搭把手，起码也吱个声告诉她醒了吧。

　　心里骂了个百八十遍，明与师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廉贞压着他，自然没有毫无负担的蓝溪玉要快。蓝溪玉打帘而出，风还有点冷，他拢好垂在腰间的长袖，脸色瞧着很吓人，对玉家小女儿说：“别吵，醒了。”

　　小姑娘怕他，丢下一句“吃饭了”就头也不回地跑开。

　　蓝溪玉站在毡包外眺望草原，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明与师一直对他很不满，怪不得从前交集不多，原是自己的内心在紧急避险啊！

　　明与师解开毛毯，匆匆整理后，担心在主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才没心思骂蓝溪玉，急忙拉着廉贞赶去吃饭。

　　敕勒人喜欢喝热茶，砖茶是牧民不可缺少的饮品，更是早中晚各喝一次。主母已为全家人煮好咸奶茶，她温柔敦厚，说话像春风一样柔和舒服，没把他们当做外人。

　　方才喊他们起床的玉子鱼坐在角落，明与师和她多说了几句话，一半是因为蓝溪玉把她吓着了，另一半在于她是灵官石生神识的关键。

　　虽然明与师也不相信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有何过人之处，但天书上是这样写的，三年之期说明玉子鱼将在十岁那年迎来一道转折点，他总觉得多接触几分，没准可以提前完成任务。

　　达那处于两国交界地，那邻国便是月支，再往西南走，能够看见士兵驻守，准许商人来往。玉子鱼有个哥哥叫玉子青，他经常跟随队伍去邻国，所以三人才没有见过他。

　　每月十五哥哥会回家一趟，又或者不会回来，无论如何，玉子鱼跨越大半座草原，就是为了赶在第一时间迎接哥哥。

　　总听她说哥哥的故事，明与师也不厌其烦，许是看着年龄相似，玉子鱼觉得他格外亲切，三人中就属他和小姑娘关系最好。

　　平时不见人影，那定是带着玉子鱼出门放纸鸢了，几乎从早疯到晚，什么骑马啊、赶羊啊，他都做过，真是越活越像个敕勒人。

　　北国草原就是由草组成的海，大江大河都未必比这里壮阔，远看天野相接，早不知关山第几重，总有种想要一直流浪下去的冲动。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明与师哼着小曲打帘而进，还没走几步，他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好玩吗？”扭头对上蓝溪玉冷冽的目光，明与师身子一怔，随口应道：“……还行？”

　　蓝溪玉板着脸，手上力度未松，“还行？你当度假来了？”

　　明与师感觉有点窒息，不止是脖子。他煞有介事：“劳逸结合，不能一直埋头工作，偶尔摸摸鱼也是很不错的。”

　　“劳逸结合。”蓝溪玉细细琢磨，“那你劳动了吗？”

　　“…………”明与师噤声了。

　　没有。但很快，他又为自己找补：“帝君规定时间是三年，我玩玩怎么了呢？”

　　蓝溪玉道：“就你这样，十年也做不完。”

　　可恶……

　　明与师硬气地甩开他的手，抹平胸前褶皱，“你不懂，等我和小鱼儿打好关系了，定能事半功倍！”

　　其实他很心虚，因为和玉子鱼待一块的时候他就是在玩，压根忘记了帝君派发的任务。

　　不过也不是毫无进展，那块灵官石被丢在路边，玉子鱼去接哥哥时会经过，她总是停下来朝着这石头拜一拜，希望哥哥在邻国能够平安。

　　只有她一个人求，何况石头哪能收愿，真要生出神识不知要等多少年去了。

　　毕竟明与师还有点心虚在身上，故而比平时更积极：“这样，直接把石头搬到关口，商人最迷信了，身上还有几个钱，香火不就来了吗？”

　　蓝溪玉双手抱臂靠在柜子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只是迷信，不是蠢。”

　　待久了之后他才发现这里的人拜神挺有原则，一块来路不明没有神位的石头还要烧香那真是蠢了，怎么着也得去正儿八经的神庙啊。

　　明与师也不气馁，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柜边，抵着额头问：“其实有先例的，你知道在东荒，梧桐为什么又称茴香树吗？”

　　便是福神娘娘清德的佳话，种梧桐时飞升，她的信徒觉得能够沾沾福气，这不同样是没有神位也在拜吗？到最后种下的梧桐竟真生出了神识，信徒一看，更有劲了。

　　蓝溪玉翻了个白眼，反问他：“只能说明这是一种寄托，起码有人看见她种了树。请问石头，又是哪位贵人飞升前凿的呢？”

　　明与师一股大义之气油然而生，正色道：“我可以说是我凿的。”

　　什么档次敢蹭他的神位，真是石头百年修来的福气啊。

　　“……你可以滚。”蓝溪玉终于发现了，他问得越多知道得越少，在明与师的帮助下，这件事迎来了很大的退展。

　　他认为，明与师的做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