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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城中一日复一日3 狐狸不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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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刚来国师庙没多久,又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太阳已完全西沉,不过未时,受降城却寂静如深夜,街道根本没有行人逗留,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像是座空城,但好歹凉快了不少,他们走得还挺舒服。
“你真的知道你姐姐在哪吗?”明与师牵着从妘,见她有些慌张,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她在害怕受降城的夜晚,源于这里的人。
明与师安抚道:“别怕。”
从妘抬起头,那双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很有感染力。明与师也笑,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总感觉自己在哪见过她呢。
刚有这样的想法,明与师的笑容就凝固了。受降城是几百年前的月支国,那她到底算活人还是死人。
感受到他身子的僵硬,从妘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
还好顾思君凑过来,从妘的注意被转移,明与师松了口气。
“平时来国师庙的人多不多?”
“很多,大家都说国师是好人,是我们的英雄。可惜国师后来被坏人害死了,那天夜里全城都在哭,所以才为他立了庙,大家都来祭拜。”
顾思君点点头,心中了然:“我猜你们会说那个坏人不得好死。”
从妘耸耸鼻子,“应该吧……”
来不及问她受降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属于夜晚的宁静突然被嘈杂声打破,他们都看见了站在街头蠢蠢欲动的黑影。
“那是……那是?!”钱宁倏地瞪大双眼,指着那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众身披斗篷的城里人鱼贯而出,在黑夜中形如鬼魅,不由得头皮发麻。明与师最先反应过来,喊道:“跑!”
“祭品在这里!抓住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早已不言而喻,其余人再迟钝,也该明白大事不妙了。
街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本该紧闭的房门纷纷大开,果不其然都是斗篷人,这不仅要甩开后面的,还要防止旁边突然扑上来的,除了逃别无他法。
“怎么会这样?我的云呢?雾呢?”钱宁边跑边掏法宝,拿在手上才发现居然只是一把普通如意,他仰天长嚎,“再不济雷公电母的也能帮我们一把啊!!”
顾思君原以为自己失去仙骨已经很没用了,没想到大家都一样没用啊。不知秋天香那边如何,反正也不会比他们更糟。
明与师在这危机时刻,除了痛恨自己跑不快以外,还有一种不知死活的梦想:
“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跟着贪狼练蹴鞠!”
钱宁哭丧着脸:“还回去呢?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明与师忽然发现,怎么只有追他的人格外多!?
“是从妘!他们要的是从妘!”顾思君在远处大喊。
明与师瞬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猛地转身,与众人面对面接触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尸味,但他来不及考虑更多,就在他被人海席卷的一刹那,他挥臂,把从妘高高抛了出去。
“钱宁!”
小姑娘经过无数脑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钱宁稳稳接住。
方才还将明与师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瞬间换了方向,朝着钱宁追去。
果真如此!
明与师竟忘了,这些人都被局限了行为,他们没有意识只是一个固定的角色,然而有四人完全不同,客栈里的阿骨和老骆,还有犯人从姝和她的妹妹。
这足以说明,如果想要解开受降城的秘密,这四个人一定是关键,而文宣元圣,也一定存在于他们当中。
明与师和钱宁像扔沙包似的来回传递从妘,偶尔还让乐珩参与几次,中间的人便也跟着来回跑,竟奇妙地体验了一把蹴鞠赛的感觉。
“天龄去哪了?”明与师接住从妘,正要丢给顾思君,这才发现他不见了踪影。
底下很快就有人回应:“麻烦抬一下贵脚啊,别踩着我了。”要不是顾思君出声,明与师还真的差点踩到他尾巴。
没别的意思,四条腿要比两条腿跑得快,顾思君一下就从人群里蹿出去了。
从妘直直盯着那抹转瞬即逝的白色身影,她没见过这些,当然觉得新奇:“好漂亮的狐狸啊……”
明与师却道:“来不及了!该你接了!”
顾思君:“?”
在没被从妘压死前,他变回人形接住小姑娘,偏偏明与师还有脸问:“孩子没事吧?”
面对那边一蹦一跳的脑袋,顾思君反手就把从妘抛给了钱宁,折身骂道:“孩子没出一点事,我是差点去世。”
那狐狸是能给人骑的吗?
明与师拒绝道歉并以此为豪。
顾思君生怕自己还要接人,他一变回原形就遛得远远的。
看狐狸自信逃离的背影,他们是真的以为他能找到献祭台。
结果跟上他了才发现,居然走了条死路。
现在唯一的出路都被堵死,那些人也越来越近,钱宁豪迈一笑:“哈哈,你是要杀了我们吗朋友?”
顾思君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后腿曲起,但这般高的墙壁,就算他能走,其他人也是上不去的。
所幸这一跃,有人接住了他。
狐狸整个窝在沈无恙的臂弯里,特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腐尸味肆意弥漫,几人只能听声辨位,尽量往角落靠拢。奈何巷子窄小,又有沙肉横飞的惨状,场面控制不住地混乱,难免会磕着碰着。明与师把从妘护在身后,沙子缓缓没过脚踝,其中混着不少残肢碎肉,但凡流的是真血,那场面该有多刺激啊。
顾思君变回人形从沈无恙身上下来,道了声谢谢。“客气了。”沈无恙踢走脚边碍事的斗篷和绷带,转身问大家,“你们没事吧?”
明与师抿着唇没说话,神情紧张地把从妘来回检查几遍,发现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倒是钱宁,嘴里糊满沙子,正吐得呸呸有声:“呸!没事……呸!多谢……呸!应星君出手……呸呸!相助……呸!”
就在这时,地上的沙子开始涌动,从无到有初现人形,随后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扯过斗篷披在身上,竟与白天看见的城里人无异。
穿着斗篷的“人”像一具具傀儡,行动缓慢且漫无目的,但当头顶的圆月显现出来时,他们明显有了活人的气息。就像忽然间长出了意识,这些人在重复自己生前的事。
所以夜晚才是受降城真正的模样。
难怪城里会有那么多人,亲眼所见,至少有一半都是沙子化成的。或者说,是文宣元圣杀了他们,却在晚上又活过来了。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途经摧毁的帝君庙时,地上红灯笼依旧灼目,在这诡异的一幕里显出别样的美感。有“人”被队伍挤出去,眼看快要碰上那只灯笼,像是在畏惧什么,它缩着身子发出呜咽声,不敢靠近一步。
几神跟着队伍前行,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位于城中心的祭台。
饶是秋天香已经第二次目睹,仍是被这里的场面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一群被恶俗洗脑的疯子,自以为向上神表明忠诚的最好方式就是献祭活人,哪里能想到这样的神才是他们毁灭的原因。面对他们近乎疯狂的举动,无论是人为操控,还是自发行为,都一样的该死。
不怪她一早赶来却没能阻止,场上人实在太多,能不能靠近祭台都是问题。看见大家纷纷赶到,她急问:“现在怎么办?我们救人还有意义吗?万一又从头来过……”
沈无恙道:“应该不会。”
文宣元圣让他们不断出现在城外,恶趣味使然,但这也是他给的机会,给一个活着的机会。
很显然,这些人一次都没有理会。
既然不想走,那就一同消失吧。
现在沈无恙看得很开,他说:“至少我们知道元圣是谁了。”
秋天香皱眉:“啊?我们知道吗?”
顾思君挪开脚,想着涨沙的速度还挺快,再待下去估计能体验一次活埋。他拽拽沈无恙,问:“从妘姐姐呢?我还以为你会把她带来。”
话音刚落,司中挤着人群努力靠近,背上还驼着一个人,那人袖口边的金乌纹被火光映得发亮,正是老骆。
“挤——什么!”司中憋红了脸,到底有没有素质啊,后来总算顺利进入内场,他喜滋滋看向大家,“我来得不晚吧?想要避开阿骨真不容易。”
老骆被司中喂了茶,四肢难以行动,至少眼睛还睁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祭台的方向,他感到震惊:“这、这是什么?”
“你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是元圣。”司中说完又补一句,“反正你肯定清楚很多事。”
老骆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我是看见客人们离开了客栈,可我不知道在做这些,阿骨不让我瞧。”
司中道:“好吧,你们要献祭美人骨,杀了这么多人,罄竹难书啊。”
老骆道:“不是他杀的。”
可惜声音太小,没有人听见。
凉风习习,祭台之火却烟炎张天,仿佛要烧尽世间一切,同时也照亮了底下狂热的人群。他们跪拜着,齐声呼喊着,无人能阻止毒燎虐焰向外侵蚀,染红了半边天,甚至当祭品被架出来时,他们喊得更兴奋了。
从妘紧紧抱住明与师的手臂,躲在身后不敢再看,他安抚道:“别怕。”
献祭台上被绑住的男人双目凹陷下去,眼窝透着明显的青黑色,从嘴里发出又哭又笑的声音,似是对现状已经麻木,锥子狠狠凿向他的大腿,他痛苦地嚎叫,尽显癫狂之态。
他们还来不及赶到,就有一人冲上祭台,几乎只在一瞬间,那人举起锥子直接捅向祭品的胸口。
任凭鲜血四溅,青涩的脸庞也因这份热度撕开了嗜血的本性,在火光中像极了一只锁人性命的恶鬼。顾思君不由得停下脚步,他看见了对方袖口上熟悉的月亮纹,那是阿骨!
男人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眼里透着股深深的恐惧,同时还夹杂着一丝不甘和愤怒。
随后男人的五官扭曲变形,不知是痛苦还是憎恶,神情突然变得狰狞:“七百年了!我受凿骨之痛已经七百年了!你不如直接把我挫骨扬灰!”
解开绷带的阿骨动作未停,越来越多的血喷洒在他的脸上,顺着眉骨浸湿衣裳,他却癫狂大笑,很快就和底下的人一样狼狈了。
“死?你不能死。你我的恩怨还没算清呢,何止七百年,你就该长命百岁,永永远远地活在这个世上。对不对啊国师?”
国师?
游恒从嘴里溢出一股股血沫,对方眼中是他血污横溢的恐怖脸庞,他咆哮如雷,径直把血喷在阿骨身上。
要是有可能,他恨不得面前这个人去死!
“涂沛灵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该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如他们所见,阿骨就是文宣元圣,月支国曾经的太子。
纵使一路走来背负千古罪名,那些人恨他骂他又如何,他还是活得好好的;反观游恒,生不如死,死也不会好死。所以啊,报应并不存在。
涂沛灵果然被这话乐得拿不稳锥子,笑完之后,他脸色骤变,目如豺狼:“好啊,那你们都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风沙如猛虎咆哮,乌云蔽月狂飓施威,涂沛灵看周围都是索命的厉鬼,似乎是真的想要拉着他一起去死。
受降城的诡异感,源于那些缠绕了月支国百年的迷信和恶俗在这里重现,层层对比下显得更加扭曲。无一人清醒,无一人逃脱,他们吃人,也试图腐蚀人。
人之恐惧,不是死物,而是死物的再一次复活。
事情在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贪婪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碾来,原本狂热呼喊的人群重新起身,有人喃喃出声:“祭品……”
“新的祭品……”
“血不够……血不够……”
声音从散到齐,最后汇成同一句话:“抓住她!把她绑上去!”
明与师护着从妘慢慢后退,可身后也是围过来的活尸。钱宁一脚踢碎一只,附近又冒出两只,他懊恼:“天杀的,怎么都甩不完!”
从妘被人流冲散,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明与师擦过她的指尖,只差一寸就被推开,温热从指缝间溜走,快得像来不及握住的沙。
“从妘!”
“天权!”
秋天香在人群中寻找明与师的踪影,喊破了嗓子也听不见回音,她忙着对付活尸,拨开一具具挡路的斗篷,她大喊:“你别管她了!你回来!”
沙子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走在沼泽里,十分艰难。明与师极度害怕会失去从妘,尽管他也不明白为何,这种恐惧来得莫名其妙。他不顾秋天香阻拦,任她在后面气得跺脚,也要逆着人群朝那个方向奔走。
他确实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扶光的责罚也好,太微垣的冷眼也好,这些他都熬过来了,可是他现在真的很怕自己跑得不够快,他听见从妘在哭着喊姐姐。
“阿姐——”
从姝冲出火光,她松了绷带,脸上全是烟灰和血痕,踉跄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明与师在狂奔,但从姝比他更快。
锥子刺进她的胸口,贯穿了她的身体,从胸前露出一截沾血的尖刃。明与师手脚使不上劲,却也在她倒下时接住了她。
好多血。明与师慌了,伸手去按她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按不住。他整个人都在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和血混作了一团。
“别死。”他哆嗦着说,“你别死,我还没、我还没——”
从姝覆上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这是明与师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二人目光相撞,记忆被彻底唤醒,一幕幕景象在眼前闪过,他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记忆里那双盛满辛酸的眼睛,经历了七百年的风霜和苦楚,如今仍看不见哀伤,只剩下麻木。明与师心头一凛,如同冷水浇下来,从头顶直贯脚底。他怔愣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嗓音涩得发苦:“……是你?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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