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魂不到关山难 “你说这法 ...

  •   “你说这法子真能请来狐仙?”

      顾思君刚醒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头疼得厉害,稍微一动,浑身骨头就跟随便拼回去似的泛着酸,还没缓过劲。眼前漆黑一团,鼻尖全是陈年灰土味。有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香怎么断了,真的有用吗……”

      “莫急莫急,心诚则灵。”

      数不清多少年没听见活人说话了,顾思君头昏眼花时,竟也觉得万分亲切。至于其中讨论的乱力怪神之语,他没太听明白,更没放在心上,只费力睁开一条缝。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那群人围坐在不远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几个穿黑衫的镖师,腰间各自挂着刀,还有个正对着门口使劲磕头。

      火光几番大起大落,把他们的影子甩到墙上又收回来,像极了一群孤魂野鬼。

      这场面、这气氛,任谁都觉得诡异至极,怕不是误入什么邪灵血阵了。

      躺在角落的顾思君始终无动于衷,一则心还没飞回来,听不懂,不想听;二则全身上下跟瘫了一样,纯跟自己较劲,顶多心里默念一句晦气。

      外头那几人还在作法,香炷的火星子快灭了,为首的再续上一根,嘴里念念有词。顾思君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那种调子他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完全陌生。

      其中有个年轻些的声音说:“不就是犯太岁,请狐仙有什么用?听着就邪性。”另一人接道:“几个兄弟都没了,犯太岁能犯成这样?要我说,狐仙再邪也是正神,走了不该走的路就得按规矩办事。”

      又听了一耳朵,顾思君总算拼凑出个大概。金龙镖局,走镖路过此地,却趟不过山头,都说这是被山鬼压着了,得请个神仙来坐镇,便在这破庙里作法试试。

      他转回脑袋,愣愣望着黑黢黢的头顶。

      但是请谁?

      狐仙?哪路狐仙?

      ……他吗??

      顾思君再怎么落魄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神官,想当年谁不得给他磕头喊祖师,就连人间皇帝都要斋戒三日,亲手取盛酒之爵,迎他入太庙居中为尊,只求上天赐一场风雨。不说要有极其繁琐的祭祖仪式,光这破庙、这点供品,扔给路边野鬼都嫌寒碜,瞧不起谁呢!

      敢说他邪性,还心诚则灵。一文钱不花求几万的事,简直是人皮子讨封来了。

      顾思君翻了个白眼,不管请的是不是他,他都懒得搭理。手掌底下摸到碎泥块,这才发现自己靠着一尊泥塑。浑噩的脑子终于清明几分,身子骨慢慢地也能动了。他心想,昨日大闹天宫,今日贬黜下凡,报应来得真快啊。

      不料正是这细微动静,镖师们立马警惕。

      “谁在那儿!”

      刀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来。

      事已至此,顾思君索性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泥胎。哗啦一声,泥像崩了大半,他也跟着坐起。火光刺得他眯眼,模模糊糊瞧见一圈人影,个个都瞪着眼望他。

      一时间庙里静得只剩火星噼啪,那些镖师刀尖对着他,不敢上前也不敢退。顾思君收回视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烂黑衣,落满灰,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他张嘴,嗓子干得要命,半晌才说:“……吵什么吵。”

      如同天上降魔主,出场先摔一嘴泥。他本想端出几分旧日气派,在凡人面前立个威,好歹让人知道这庙里躺着的不是寻常人物。结果嗓子劈了,中气散了,连尾音都没撑住。他也察觉出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我说,你们……”

      话没说完,肚子里又先响了一声。

      几个镖师面面相觑,刀尖跟着晃了晃。

      镖局今夜才借宿破庙,未曾留意过供桌上有什么。再怎么不信玄术也都在荒山野岭作法,偏偏请神不成,就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抛开顾思君的狼狈,先前那一脚足够唬人。

      诚然彼此都觉得莫名其妙,请神的遇上装鬼的,谁该害怕还真不好说。

      但现在他们反倒不怕了,肚子能响那便是活人,而且还是个乞丐。

      原本负责磕头的镖师率先收了刀。他往前一步,借光仔细端详。但见这人骨相冷峭,狼狈下竟藏着珠玉,也是糟蹋了,瞧着可怜得紧。思索片刻,他朝身后摆手:“都把刀收了,一个落难的,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问题是哪个大活人会躲那后头?这群镖师犹犹豫豫,刀尖一点点垂下去,眼睛都还钉在顾思君身上。

      “你是打哪来的?怎么在这庙里?”

      面对这人的好心询问,顾思君没应声。他靠着泥像底座,费力地把腿从碎泥块里抽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了两下发现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

      “问你话呢。”年轻学徒在后头补了一句,“总镖头跟你说话。”

      顾思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力气,学徒却被盯得往后缩,随即觉得丢脸,脖子一梗又要开口,被旁边的老师傅拽住了胳膊。

      “别多嘴。”

      总镖头没管身后的小动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去:“先吃。”

      顾思君不肯接,明知故问:“你们请狐仙做什么?”

      “撞鬼了呗。就北边那座山,叫做朔方山。”总镖头还是把油饼放在顾思君身侧,他戳着火堆蛮不在乎,事到如今彻底看开,“怪我们走上这条路没打听清楚,许是最近才闹起来的,都说朔方山吃人,不管男女老少,必有去无回。弟兄们接连失踪,要退镖也得先找到人再说。”

      朔方山闹鬼的传闻愈演愈烈,最坏的结果便是人财尽失。庙里草木皆兵,总镖头拿命赔镖,觉得晦气,摇摇头叹了一声。

      可能他们也觉得丢脸,堂堂金龙镖局居然会信这种玄乎玩意,但也实在走投无路了,不如听天由命。顾思君不戳破,他瞄了两眼,破口碗前有细盐,有烧鸡,看起来像是祭祀那么一回事。只是总镖头丢下来的那张黄纸,墨迹深浅不一,好几个字都洇成了团,写得好难看。

      顾思君忽然笑了,就是蓬头垢面的,不太严肃。他说:“你不会写字啊?”

      总镖头一愣,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忙把黄纸收好,这才回道:“听镇上道人说的请仙词,也不知管不管用。”

      那张鬼画符顾思君就认清了一句,他依旧笑着,望着烧鸡念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你这也没摆酒呢,要请神,这么敷衍。”

      总镖头面上挂不住,他没读过书,就想着字好不好看不打紧,狐仙若有灵,应当明白他的意思。可狐仙没来,顾思君这么一说,显得他的法事更像个笑话。

      “酒倒是有,不过是粗略的烧刀子,摆了也怕祖师看不上。只知道祖师爱闻黑香,我也随便试试。”总镖头从旁人手中接过酒葫芦,他晃了晃,里头还有小半,又递给顾思君,“看你应该睡了很久吧,不嫌弃就喝点。”

      这回顾思君倒是愿接,他拔开塞子嗅嗅,辛辣气冲上来,呛得他咳了几声,一口下去更是烧嗓子,解不了渴,但总算清醒了。

      有人小声道:“再走不出去,以后酒都没法喝了……”

      既然顾思君比镖局来得更早,不该什么都不清楚,只是众人满面愁容,顾不上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思君眨眨眼,没他们那么颓丧,反而对狐仙很感兴趣,又凑过来问:“狐仙有这么多,你请的是哪个?”

      总镖头道:“当然是庙里这位。”

      “啊?”顾思君忙回头看,黑黢黢的泥塑早已碎成一地,有种说不清的肉疼,“难怪你们请不了,不会是被我踹走了吧。”

      总镖头哈哈大笑:“那倒没有。这里以前确是济恩庙,后来香火散了,就改成了清德庙。不过庙都破成这样,还有什么神仙,你不用放在心上。”

      顾思君便也跟着呵呵赔笑。两人好似十分熟稔,装疯卖傻的姿态一脉相承,落在旁人眼里,却是不明白总镖头怎么能跟一个乞丐聊得这么热乎。

      借着火光,顾思君轻轻搓手,瞧清了手腕上的咒印。那东西就藏在袖口边缘,只露出一角暗红色,像是刚从皮肉里长出来的新疤,纹路细密扭曲,不该是寻常符文。总镖头看过来时,他已放下衣袖,随意指指火堆,话里有音:“再添些柴,火快熄了。”

      总镖头只当他畏寒,捡起两根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噼啪作响,同时说着:“求神没用,咱凑合住一晚,明日想想该怎么办吧。”

      其余人全都不作声,像是彻底认命。

      有镖师把刀往怀里一搂,靠着柱子闭上了眼,也不知真睡还是假睡。学徒倒还睁着,眼神空洞洞的,连师傅喊他都听不见。

      庙里一时安静极了,各有各的心事,那批货物越看越像索命的鬼,他们默契地想起同伴上山前的样子,或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总镖头收回视线,又絮叨了几句。顾思君答得敷衍,除了名字,几乎全是不记得了。总镖头以为他是不愿说,也没勉强:“行吧,谁还没点难处呢。”

      火堆虽热,总镖头却没注意到身侧人脸色骤冷。

      顾思君捂着手腕,暗骂了声他爹的信球。

      他反复确认,终于得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回答。

      这群神人求的还真是他!

      腕上咒印正隐隐发烫,顾思君认得,这是役灵咒。

      以福荫为引换取他的法力,每用一次折寿十年,既伤身又伤神,乃至子孙运也全被牵动。换而言之,役灵咒走的是祖气,往后三代不是早夭就是孤贫,家中没有病残也有横祸,一脉人都倒大霉。为了把他喊来,总镖头下了血本。

      要知道顾思君何许人也。东荒十二师不够,凡间称他狐仙、狐中老祖,落在野史志怪里,偏爱传狐类帐中妖,极其逍遥。

      凡狐有灵性,那定是老祖显灵,尤其喜欢向书生报恩。信徒尊他北岳天龄济恩真君,香火常念兼济红尘,供奉的仙号比他命还长。

      亦仙亦妖,亦正亦邪,对狐狸来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过他还是习惯神官们喊他——

      那个贱人。

      法力最强盛时这群鳖孙给他提鞋都不配,怎么现在混成乞丐了?

      顾思君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就被一场敷衍至极的法事请来。有咒印在身,这桩功德他不接也得接。

      死了人的恩怨更麻烦,做不好,丢的是顾思君的气运。他直直盯着总镖头,一个镖师,如何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役灵咒,上界诸多神仙,莫非个个都死了不成,偏生要求他?

      再不济,这是什么庙来着。

      顾思君想起来了,方才他一脚踹飞了清德的神像。

      实在对不住,主要是事出有因。

      清德妙化元君,凡间又称她福神、福娘娘,一听就知道是掌管什么的,怎么看都比顾思君管用吧。

      老天捉弄顾思君从不挑日子,这破庙果真没了香火,他讨不到清德半点福缘,一上来就让他决定镖局的生死。

      一群信球,真想拿豆橛子抽烂所有人的腚。

      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在清德面前求济恩,不觉得有点嚣张了吗?”

      但总镖头说过,这里原本就是济恩庙。也难为他还记得。

      顾思君咽下满腹疑惑,却止不住心里烦躁,忽问:“你就这么信他?”

      总镖头怔了一怔,手一抖,将黄纸丢了进去。火舌猛地窜高,灰烬缓缓飘起来,那句飞光飞光同样消散在眼前,留下的痕迹跨越山水好像看到了千里之外。真真假假,他都快分不清了。

      他不仅记得济恩,还记得济恩的求神语,哪怕许久未念也甚是难忘。见不到的人,至少能在梦里相遇,可是关山太远,连梦魂都飞不过去。

      最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说:“因为我请的这位,是狐非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魂不到关山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