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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思君无心偏垂怜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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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顾思君醒来,他就没有做过一次好梦。
经久不息的长风穿过道场,脚下松涛如海,翻涌着一直滚向天边,他闭着眼都能闻到那股檀香味,与旧梦别无二致。
总镖头说得对,狐仙就爱这种香。
不喜人间烟火气,偏爱山中草木灰——是黑木槐香,他还记得。
北岳之巅建风伯庙及祖师殿,殿门大开,顾思君抬头仰望。莲花台上的济恩法相眉眼低垂,手捧风伯扇,那身锦袍厚重繁复,走刀刻像金线绣纹,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像是把整座山的灵秀都披在了肩上。
工匠一笔一笔描出济恩真君的似笑非笑,他掌枢八风,风从袖底来,也从眉梢过,吹得香炉里的灰扬了又落,他就望见众生了。
座下二童随侍,青槐梳双髻,眉目锋利,腰佩风铃;狐若梳垂髫,面容清秀,一炷通遐,皆是半人半狐的孩童模样。他们常伴祖师左右,有求必应无愿不达,在每一位香客的记忆里守了许多年。
世间最后一尊济恩像在顾思君面前崩塌,他再也认不得七十二峰,风把他的痕迹全都带走,信徒从青丝跪到白发,求的早已是另一位神官。
这条路只剩顾思君一个人走了。
被吹散的香灰像是为他落了场雨,他站在碎屑金粉里,紧皱的眉头如何都展不平,最后索性闭眼。
问尔时何不回头,远处青槐的风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地往耳里钻,努力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以为是青槐,不禁抬脚赶去。
梦里仍是北岳光景,这声音无比熟悉,被风艰难地送来,像有人在求救。顾思君生怕是幻觉,跑慢了就会抓不住,靴底磕在石阶上成了回音,和他的心一样急躁。
待他赶到时,眼前只有两尊石像。
这里没有山没有水,风里裹着粗粝的沙砾,满目极尽荒凉,显然不再是北岳地界。石像身上铺满风沙,眉目依稀可辨,二位同僚竟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顾思君的梦里,他心生诧异:“十三娘!”
萧十三被困在石头中,听到人过来,她赶紧问:“是你吗龄龄?你还好不好?”
“我一切都好。”顾思君握上她的手,再看另一尊石像,“应将军?”
男相跟着出声:“是我。”
确实是当年借予他法宝的雷电二神,七百年未见,幸好他还认得出来,可是见他们这般模样,只怕也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顾思君故意提起:“多谢你往朔方山劈雷,反倒提醒了我。”
应钟不解:“我一直在这站着哪都没去。你就没把法宝还给我们,我有什么法力?”
顾思君明白了,老头说有两位神官跟着他一起失踪,果然是他们。
难怪朔方山只劈雷不闪电,萧十三与应钟从不会单独显灵,降雷的另有其人。
他们已与凡人无异,萧十三更不知顾思君假死七百年,次次联系无果,万幸今晚终于托梦成功,她只求顾思君赶快寻得他们。
“……是我对不住你们。”顾思君低下头去,“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你还记得你在何处吗?”
萧十三道:“雷神殿,我们最后在雷神殿。”
顾思君手上又握紧几分,试图感知对方下落,却发现毫无作用,他皱眉:“最后是什么意思?谁害了你们?”
萧十三想要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可她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回道:“我不知道,就算你失去意识我们也能赶回上界,只怕有人在背后阻拦,可我不知此人为谁。龄龄,你是不是没有成功?”
顾思君怎么敢回答,萧十三大概猜到了,反而安慰他:“没事,没事,你也受苦了。”
应钟轻飘飘开口:“自己选的路跪着都要走完。”
萧十三道:“是,我与元宝变成这样,到底是我们咎由自取。”全太微垣都知道,应将军原名应元宝,据传还是萧十三亲口透露的。
应钟真的很讨厌她老揭自己老底,一怒之下干脆不再说话。
顾思君把这些天的事全告诉他们,萧十三听完沉默了许久,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就像从前一样,对他说扛不住还有他们在,可是她成了石头,她也为他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应钟还是忍不住了,他说这就是母爱。
十二师里属顾思君年纪最小,萧十三是看着顾思君从小狐狸慢慢长大的,对他多多关照有什么不好。
应钟的声音跟石头一样冷硬:“你是金光圣母,必要时刻请保持铁拳铁碗铁石心肠,闹成这样真当玩呢。天龄,你必须找到我们。”
可雷神殿千千万,若顾思君一座座地找起,二位早化成尘埃了。最要命的是应钟也道不清他们所在何处,他有些懊恼:“可恶,当时就不该背对的,根本看不清谁踹我。”萧十三惭愧不已,还带着几分委屈:“我也没看清,突然一坨东西抡我身上来了,原来是元宝。”
顾思君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眉头皱得更紧:“那我该怎么办?”
应钟道:“找文曲。”
萧十三大惊:“这跟伏方有什么关系?他会帮忙吗?”
应钟道:“他欠了我一份人情,如今是该还了。”
哦,原来是道德债啊。
顾思君没那么多伏方人脉,只觉头疼,“呃,我试试吧。”
应钟提醒:“铁拳铁碗铁石心肠。”
顾思君闭眼:“我一定可以!”
萧十三道:“好了,我们没办法陪你,至少朱七翁还在,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既然能托梦,你记住我们的求神语就好。”
黄沙席卷,连带着这场梦境匆匆结束。醒来后顾思君逮着老头薅,朱七翁被寄予厚望,但他也没法子,幽幽叹息十分惆怅:“应将军他们被困七百年,不差这一天两天,咱们要先把自己稳住了才好找人。”
太微垣以为他们像周遥玉一样死了,朱七翁得知二位还活着应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堵着点什么,总喘不上气。他也问顾思君:“龄啊,你说,我们是不是错得太离谱了?”
顾思君一怔,避开了朱七翁的目光。他想装作淡然,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发颤,“现在谈这些有什么用。”
朱七翁欲言又止,曾经的十二师万法同辉,往那一坐便是半副太微垣的气象,而今死的死残的残,齐聚时的热闹恐怕再也寻不到,这些人竟全散了。
老头懦懦缩在那里,他小心抹泪,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他们了……”
顾思君收回手,一路上都有朱七翁陪伴,显然忘了老头也会很难过。他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只叹了一声。
萧十三能托梦于他,定是富商烧的高香起了作用。这位巨有钱的信徒实在没让顾思君失望,短短几天内代州城便要新修神庙,何止说书人得了新话本,城里还排了戏班子,唱的正是狐仙救女的故事。
戏台就搭在那酒楼前,锣鼓一响,半条街的人都涌过来看。扮狐仙的角儿穿着一身白袍,脸上勾着红纹,手里提着木剑,在台上翻来倒去,引得满堂喝彩。说书人也没闲着,茶馆里天天开讲,醒木一拍、嗓门一亮:“话说那日,轿中新娘凭空消失,满城皆惊!正是这位济恩真君座下弟子,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方才救得新娘性命!”他把顾思君的事迹添油加醋,什么“狐仙托梦指点迷津”,什么“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说得有鼻子有眼,听众连连点头,茶钱给得都比平时多了一倍。
富商携妻女在台下笑眯眯地听着,回头望见顾思君,他颇为惊喜:“恩人,你终于来了!”
顾思君站在茶馆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富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笑得合不拢嘴。待女儿再次感谢,他说:“你听这说书人讲得多好啊!还有那戏,那戏你看了没有?角儿翻得可好了,我让他练了好几天呢!”
好消息说完还有坏消息,是顾思君救了富商女儿不假,但他托人打听一圈,竟没这号神仙。他也纳闷,若不知恩人师承何处,自己该怎么感谢。
“北岳倒是有位济恩真君,但道长们都说没有我找的这位,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幸有金龙镖局发话,说前阵子就是托了风伯才能过山,仙号正是恩人口中的天龄,那些道人才重新为我做了符。”
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富商出手阔绰,消息便如插翅般传去。何况城里许多人都见过顾思君救新娘,碰巧赶上陆吾将军失踪,天龄这一名字真是在这一带无中生有了。
难怪法力恢复得这么快,顾思君竟不知其中还有金龙镖局的手笔。那群镖师走南闯北,传得更广,现在他知道总镖头为何还要待在镖局里了。
顾思君摇扇,只当那晚沈无恙特意送他的,用起来十分顺手。狐狸虽得意,对外却一脸矜持:“你定要好好拜,这位神仙真的很灵。”
“那是自然!”富商连连应道,“金龙镖局名扬四海,本事极大,总镖头都说若不是有济恩真君相助,指不定要损失多少呢。恩人你这般心善,不愧是真君座下弟子。”
顾思君轻笑一声。
除了这些,富商还有一东西要交给顾思君。是幅装订好的画卷,他递过去:“这是北岳地仙送我的,说是有些年头了。既然真君显灵,恩人与我也有缘,不如就交给恩人保管。”
富商大概不知这当中隔了多少年,顾思君展开那幅画,纸面泛黄墨色已淡,可画中的一切依然清晰。
这竟是十二师列座图。
从左至右分别是风雨河三伯,走在最前的小狐狸仰首回望广灵王,一龙飞腾霄汉,一狐憨态可掬,相映成趣惟妙惟肖。雨伯乘龙吹笛,便是风雷自在其间,水火不相侵凌。
雷公电母前后赶到,一个沉着脸,一个笑吟吟,他们从不分开。火德守着钻出土里的朱公,旁边就是地母。风吹得云开雾散,金玉按剑不与人挨得太近,可大家说话她都听着。最后那位紫袍神仙坐在角落里,面前堆满山高的卷轴,埋头写着什么,谁喊他都听不见。
满座珠玉在侧,满堂金石作响,顾思君几乎要拿不稳画卷,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当时光景,看得又痴又愣。富商再问如何,他才回神,嗓音带着一点哑:“这画真是极好的。它对我很重要,多谢你了。”
富商笑道:“客气什么,恩人喜欢便好。”
“十二师齐聚,果然各显神通。”沈无恙伸着脑袋看了许久,冷不丁的一句把富商吓了一跳。顾思君匆匆擦干泪,仔细把画卷收好,方才看向他:“你怎么又来?”
沈无恙把伞移到顾思君头上,重复了一遍:“怎么又来?我来得很勤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
顾思君没好气地翻白眼,沈无恙像鬼一样总缠上他,他已经见怪不怪,朝富商点点头,解释道:“来接我回去的,今日就此别过了。”
富商也知趣,拱手道:“恩人慢走,改日庙建好了定要来喝茶啊!”
顾思君摆手,意思是记住了。
沈无恙看在眼里,他笑了一声,说怎么不去南楚喝茶。
顾思君道:“南楚有什么意思,你别光喊不做,倒是说点吸引我的东西。比如你家猫会后空翻之类的。”
猫会后空翻的含义二人心知肚明,沈无恙露出梨涡,却故作遗憾:“可惜了,南楚的猫猫不会后空翻。”
“那会什么?”
“会拜老爷。”
“真假……”抬眼一看沈无恙笑得,顾思君立马朝他身上捶了一拳。想不到手劲还挺大,沈无恙揉着胸口说:“真是实话,你怎么不信。”
“再说我抽死你。”
顾思君没忘正事,现在不止青槐断了线索,雷电二神的下落他也一筹莫展。应将军让他去请文曲星,是以为他和老头办不到,但很显然他身边就站着一位现成的帮手,何必再托付交情不深的神官。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对方帮过自己一回,下次肯定还会再帮。
“少爷。”
“你说,这次要找谁。”
嚯,都会举一反三了。
可惜公式对答案全错。
沈无恙听完后哦了一声,带着些许揶揄:“找我啊,但寻人这种事呢,我也有心无力,不如交给司命和瑶华。”
嚯,还有外包业务。
顾思君管他有的没的,只要能帮上忙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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