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思君无心偏垂怜2 。 ...

  •   一路上都裹挟着刺骨寒意和无声咆哮,落脚的瓦片时时碎裂,根本容不得耽搁。沈无恙带着他越过低矮的屋脊,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屋顶,又急又险。夜风在耳边肆意呼啸,将二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也将身后那股气息一次次地送上来。

      顾思君踉跄几步,勉强跟上了沈无恙。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若说是梦,这到底是谁的梦?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潮近在咫尺,晃眼便化作千丈黑龙,翻涌着张开巨口,要将他们一口吞下。

      瓦片四散飞溅,沈无恙持刀纷纷逼退,其势如狂风扫雪,扑面而来的黑灵猛地一滞,寒意竟被生生斩断。顾思君举扇遮脸,哦一声明了:“真是梦啊。”

      梦里自是想要什么来什么,刀身在月下泛着银白,又像镜子又像霜,瞧着赏心悦目的,顾思君就不怎么慌了。

      更不必说他是真有厉害家伙在手。

      圆月渐渐染上血色,红得瘆人。赶在黑灵最后一次奇袭前,忽有银轮轰然砸下,气劲如瀑层层荡开,刹那间波及整条街道,震得沈无恙握刀的手都在微抖。

      悬在头顶的血月冷冷注视着这一场逃亡,幸好顾思君还记得信物,瑶华果真速速显灵,她一砸银轮,真正的梦界里充斥着无数黑气,它们四处冲撞,叫嚣着、怒号着,卷着风地要把三人吹散。

      而在这铺天盖地的翻涌中,他们竟看见了另一位瑶华。

      不太一样的瑶华。

      于是沈无恙发问了:“这是我的梦吗?”

      顾思君从扇后探出脑袋:“总不能是我的吧?”

      瑶华都答:“是我的。”

      “哦,那难怪。”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起初不知黑灵为何物,如今三人落进同一场梦里,黑灵由来似乎有了眉目。瑶华亦有恐惧,是她压不住心魔罢了。

      这样一看,难怪黑灵会化成她的模样。

      虽程度尚轻,瑶华能摆平,却不料虚实难分,还把他们卷了进来。瑶华收回银轮,再一拂袖,雅间一切照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酒壶还在,唯独司命坐过的位置换成了瑶华,她在席间闭目凝神,琢磨自己的心魔是否与东荒有关。夜游神捉拿人间游荡的鬼魂,闯过的噩梦数不胜数,明明已经渡过凡劫,她自认百毒不侵,不该再为心魔所扰,怎么会在东荒闹出动静时又从梦里涌了出来。

      究竟是她忘不干净,还是十二师道行远在她之上。

      瑶华宁愿是前者。她幽幽叹气,一语定论:“凡恶之欲,由人心生也。黑灵因心生起,自该因心去灭。”

      沈无恙再问,她也只说棋逢对手。

      顾思君盯着那滩酒痕,突然开口:“这东西我不是第一次见,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没那么凶。”

      镖局请神那晚,他亲眼瞧见清德泥塑泛着黑气,如磷火就是从官,应是从官带来的,接着是土地神,甚至黑面老爷也有。

      他以为是孤魂怨命的寻常戾气,来不及细想,可偏偏又这么巧,次次都能让他遇上。瑶华说因心而起,他愈加疑惑:“为何神仙还能有心魔?”

      要是都压不住,会变成瑶华这样吗?

      顾思君分明知晓答案,七百年前的这一条路他就没走通,想借瑶华之口承认神仙并非无欲无求,好让他心里舒坦些罢了。

      他反复摸着腕上咒印,总镖头铤而走险用这个法子召他回来,当真是只想要他活吗?青槐身上还压着十二师的法力,若他寻得青槐,极有可能会让那场祸事再来一次。

      这便是顾思君的恶欲,他从不认为自己输了。

      瑶华惭愧低头:“当年未能及时赶到,待我出手,劫已近尾声。最清楚此事的周遥玉死于非命,如今太微垣也无人再提他。”

      要知道在职神官一死,仙籍香火便尽数清空,连同道号一并销除,只能称其俗名。也难为瑶华还记得,毕竟太微垣从不在乎同僚在人间叫什么。骤然听见这个名字,顾思君相当陌生,瑶华在说他的山劫,他却不明白:“你是说我渡一场劫还死了一位神官?”

      瑶华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诧异极了:“你、你不记得了?”

      沈无恙拽紧她衣袍,她知趣地噤声,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回去。瑶华没想到顾思君竟把这个忘了,她既震惊又惋惜,好像那位同僚从未存在过,怎么会这样?只是这震惊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顾思君未能察觉,见二人全都装傻,他冷笑一声:“不错,又欠一笔道德债。”

      瑶华道:“抱歉。”

      沈无恙道:“我了解不多,周遥玉之死蹊跷,你渡你的劫与他何关,瑶华更不知前因后果,算疑案一桩。”

      “都是我干的呗。”顾思君真快疯了,“你就说东荒是不是把这账算我头上了。”

      沈无恙道:“确实。”

      山劫与寻常天劫不同,肉身需在十二师手里撑过一遍才算完。那时顾思君已带走法宝,在场的不过是正主虚影,他一人渡劫,周遥玉怎会被卷进来。即便是旁观,也不能死在那场劫里啊。

      沈无恙说瑶华不知前因后果,而她果真不再开口。瑶华还能说什么,是顾思君告诉她周遥玉死了,她其实没有见到周遥玉最后一面。最该记得此事的他俨然忘得干净,周遥玉死因不明,无人敢查。

      顾思君很有自知之明,反正到头来都是他的错。

      不愧是平账大师。

      狐狸深感内疚,他一脸痛色,这也是无可奈何:“说了半天,所以这个周……到底是哪位?”

      瑶华沉默了。

      沈无恙指指窗外月亮,许是梦中血月教他记忆犹新,借指某人正合适。他说:“新来的那位神仙接任了太岁一职,说来惭愧,我至今不知他叫什么名。”

      瑶华点头,“此人飞升时我与帝君尚在凡间,正好错过了,只知他不太喜欢说话。”

      顾思君想不起来周遥玉是谁,却记得老头提过一嘴十二师里有谁不在。新人占了周遥玉的位置,他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是他啊。”

      其实还是不记得。

      不合时宜地,顾思君在想那位富商离席这么久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陆吾将军的事恐怕没有下文了,反倒又牵扯出一个周遥玉。债越欠越多,忽然觉得心好累,难不成真是役灵咒让他倒霉。

      总镖头召他回来根本就是让他还债的嘛。

      顾思君偷偷打量沈无恙,想到这位也是债主,等他找上门那可是相当不妙。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顾思君就此决定蓬户迎门,他家大门常打开。

      然后他把沈无恙和瑶华都赶出雅间。

      “一边玩去,都别打扰我。”

      沈无恙不笑也不恼,只问:“这对吗?你用完就扔。”

      “瞎忙活一阵到底帮上我什么了?”顾思君可真烦他,赶紧把人推走,“除非你都告诉我,不然就耽误我正事,吃闭门羹吧你。”

      瑶华还想说:“并非我们有意隐瞒,这些年我们甚少回上界,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那还说啥了,再见!”

      砰的一声,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去。

      门外二人面面相觑,最后是瑶华率先出声:“我们现在……?”

      沈无恙道:“你守着吧,我回南楚一趟。”

      “好。”

      但沈无恙没告诉她该如何守,依她的规矩,那自是在梦里又与顾思君相遇了。

      顾思君问她怎么都不背着人,现在已经这么嚣张了吗?

      瑶华只会说对不住。

      幸好顾思君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梦,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索性侧过身子半躺着。瑶华跟着在他身前坐下,二人相望,久而无言。

      瑶华银衣铺开,坐得很规矩。顾思君看她眉间那点痣殷红如血,永远清清冷冷,像极了从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他也琢磨着,什么私欲能值得瑶华动情。

      司命说他的山劫闹到了南天门,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救我是因为周遥玉吗?”

      瑶华道:“是也不是,但周遥玉确实来过南天门。”

      顾思君道:“周遥玉没有法力,他就不可能回去。”

      这个问题瑶华无法回答,顾思君根本就忘了周遥玉怎么死的,借法的事只有十二师最清楚,那么周遥玉更该明白要离太微垣越远越好,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以致他不得不露面。

      瑶华道:“你渡劫时我观摩过几分,南楚只道寻常。事后我本该向你贺喜,可是周遥玉的二位护法在我面前消失,我便得知底下出事了。有人要追杀你,这个你还记得吗?”

      她想顾思君既忘了同僚死因,自然也不会记得这些,但顾思君异常烦躁,他说:“杀的就是十二师,我把东西扛在身上就只会冲我来。早知如此还不如交给金玉,她肯定比我……”

      顾思君说不下去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金玉是能护着他们,可她杀心太重,未必有个善终。

      “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心魔吧。”

      瑶华垂眸,“原来是这样……”

      转移法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听起来都有些荒唐。瑶华觉得顾思君说的话半真半假,但隐瞒非他本意,实在是前因后果他自己也拼不起来了。

      从青面老爷的经历来看,这年头鬼都能在人间当官,跑去太微垣又有什么稀奇。顾思君猜到那心魔趁周遥玉已死,挤进上界披上神仙的衣服,从此东荒便多了一位谁都没见过的新太岁,担心之余还有几分快感,当年不相信他,现在遭报应了吧。

      每天都要跟杀死周遥玉的东西同殿称臣,怪不得老头这么害怕。顾思君想着想着,嘴角竟微微上扬,却也只持续了一会。他有什么资格幸灾乐祸,周遥玉何其无辜。

      还记得镖局请神那晚,都说犯了太岁。顾思君冷笑:“我知他也叫济恩,这不可能凑巧。现在想来,原是掀我棺材的,真的挑衅到我了。”

      瑶华表示理解,同名不同命,凭什么顾思君就得烂在地里。

      这种愤怒在他赶到北岳时尤为强烈。

      哪怕换个神仙来坐他都不会说什么,七百年了,他早知无人该记得,偏偏庙里写的仍是济恩二字,却没有一个是他。

      顾思君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号,在太微垣立身的根本被抢得干干净净,可他连气愤都不能光明正大,只一味小发雷霆。

      瑶华想不到新太岁的主场如此气派,庙外香客络绎不绝,直从山脚排到山顶,人声鼎沸烟火缭绕,她一时看呆。七百年前的济恩庙她没有见过,但现在的济恩庙是什么样,她亲眼见到了,与从前相比有过之无不及。朱七翁还在劝他:“龄啊,你别笑了,我害怕。”

      顾思君纯属气疯了,他说:“我在伏方飞升却入了东天门,仙号里明明白白带着北岳二字,怎么,难道他也是吗?抢我的主场,烧我的名字,不要脸!”

      信徒们虔诚地念着济恩真君保佑,像一阵阵山风,让顾思君想起了从前站在北岳之巅时听过的那片松涛。还有道人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捧着一沓黄纸符,见人就送,笑容满面地说这是济恩符,驱邪避灾十分灵验。简直杀人诛心,顾思君一把撕碎,说了句滚。

      道人大惊:“你你你!太岁爷在上,你怎可如此不敬?”

      顾思君干脆把剩下的黄纸一并抢过,哗啦啦撕成碎片,扬手一撒,落得遍地都是。道人被糊了满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顾思君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急又躁:“我管你这那的,滚!”

      道人终于回过神,转身就跑,跑得太急还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人群里。周围香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这人疯了。”又有人接了一句,带着不嫌事大的轻飘:“生活不如意是这样的。”

      “诶诶——”朱七翁赶紧抱着他腿,怎么都甩不掉,“别气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瑶华也伸手拦他,说:“甚是奇怪,这位济恩明明接任太岁一职,却又抢了你的庙和仙号。我倒不知他是想学你还是想替你。”

      朱七翁接道:“看不惯风伯信徒多呗。”

      可是当真如此吗?

      主场被折腾成这样,早就没了顾思君的痕迹,现在想寻青槐下落怕是困难重重。朱七翁试探着问他:“龄啊,那我们该怎么办?你以后……”

      顾思君用力拍地,道出了著名的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狐狸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