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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思君无心偏垂怜 封神榜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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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雪落了许久,久到竹简上洇开的酒痕不知何时已经干透,风从云朔关退回来,再度穿过代州街巷,将那股未竟的寒雪气息簌簌扑在窗纸上。
檐下铁马微晃,雪不再落了,只剩月光散了满地。任平生合上竹简,骨节咔嗒一声轻响,终于把这个漫长的故事齐齐截断了。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得不说,司命是位很擅长讲故事的神官,十四年的生与死在他口中显得格外沉,听完后需要好一会才能走出来,像是胸口里堵着点什么。
顾思君望着那圈干透的酒渍,忽然想起许多事。即便他也忘得干净,模模糊糊辨不真切,唯独一个人的身影愈发清晰,告诉他必须记住。
这实在反常。他不知自己为何非要执着于陆吾有没有渡劫,明明问的是陆吾,却是景昭过往,故事讲完了,陆吾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顾思君想知道的根本不是这些。
“怎么样天龄,听了人家的血泪史,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点破事都不算事了?”文神一向狂放不羁,任平生拿他打趣,笑呵呵盛满酒,预备再聊一段闲话。
几杯下肚,看出来沈无恙酒量不行了,安安静静伏在桌案上,就这样被故事哄睡。任平生没忍心吵醒,又说:“也罢,反正不是说给他听的。”
顾思君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余味在舌尖上打转,忽觉有些苦涩。他意兴阑珊:“你还没告诉我陆吾为什么会去青水镇,我从未见过景昭,知道这些有何用?”
“哦?我没说吗?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呢。”任平生扬眉,随即托着下巴作沉思状,那欠揍的语气简直与沈无恙一脉相承,“不过说到底,我也不是很清楚啦,这是陆吾将军自己的事。还有,你在太微垣没见过,不代表以前没见过。”
陆吾的故事句句不离某人,顾思君不再问了,他隐隐觉得答案就藏在那道酒痕里,只是他还没看懂。
司命又不是闲得,来一趟凡间怎可能提起一个无关之人,除非这个人本就与顾思君有关。
任平生垂眸摆弄杯子,忘掉的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忘不了的话就会活不下去。可世上偏有人不信,他见过许多被劈得形神俱灭也不肯松手的痴人,见过那些明明装得下众生却与上界无缘的疯子,徘徊数年什么都捞不着,当真是他们命不好吗?
这便是渡劫,是天降大任于斯人,或有天雷心魔,或有书上说的庙里讲的,凡人听了会害怕的劫数。剜干净便能飞升,剜不干净就留在原地,疼到忘了为止。
天府宫里存放着这些神官命格,任平生从不示人,自己也不爱看。待越积越多时,望着满架竹简,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命不好,那叫心甘情愿。
有勤者随善进号,神仙亦是如此。
而神官渡劫就有意思得多。
只渡心不渡命,成则修为高涨,升官发财的好事,岂不美哉;不成也没人拿神仙怎么样,大不了下次再考。
若不是封神榜第一曾被扶光踹下太微垣,任平生仍觉得渡劫失败无所谓。
从那以后,扶光便规定,凡二次渡劫不顺者,停发三百年香火,削去半品仙阶,再不过者,逐出上界永不叙用。
该说还得是神武大帝有夫子样呢,想不到伏方考学的风气还是传遍了太微垣。
此后神官们梦魂相见,不问修为高低,不问香火多少,先问一句——“渡了没?过了没?查重高吗??”
最要命的当属殿试。扶光要求神官当面陈述渡劫经过,呈递录文疏,阐明得失承负,由四位帝君亲自问答。若录文与前人旧稿雷同超过三成,则直接驳回,连参加殿试的资格都没有。
任平生怒了,封神榜第一这都能爬回来,他学术造假啊!
想起自己殿试时,扶光句句如刀,提问相当刁钻。而他支支吾吾,只答不辩,一问就道歉;遇到困难先看帝君,帝君吵败,他再道歉。
口若悬河的任平生,在扶光面前像个哑巴。
司命星君惯用人中拉长之术,站在那里采取回避制,帝君直接孤军奋战,终于让殿试磕磕绊绊地过了。
自然,他通过殿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和过河拆桥,谁都不许进天府宫查看命格。
任平生轻咳一声,从回忆里拽出来,把酒杯搁回桌上发出轻响。他说:“你应该猜到了吧,那就是你第一次渡劫,却以失败告终。韶安的气数谁都说不准,但能渡一人成神,你这趟去得值。”
更多的,任平生也不再说了,大有丢给顾思君自己领悟之意。
顾思君曾是韶安太子,是陆吾求神语里的云落安,然而听司命细细讲来,他仍觉得格外陌生,始终抓不住这个人该有的感情。
缘分倒是该死,顾思君不敢说陆吾飞升有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但他们在太微垣有仇是真的。
难怪一入上界恩怨分明,剪不断理还乱,陆吾哪里能用心擒拿他。当然,即便陆吾拼尽全力,也拦不住顾思君。
好奇怪,若此去是为点化景昭成神,顾思君就不该渡劫失败,他显然做得极好。善恶自承负,故事里的太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一切变得更糟,韶安在他手上提前覆灭,他甚至没能守住自己的命,确实满盘皆输。可是怎么会,不该成的人反而成了?
顾思君实在想不通,自己凭什么不能升官,任平生专写渡劫天书,他一样感到意外。不过凡人飞升也好,神仙渡劫也好,既入上界前缘就该断了。如今景昭已是他们的同僚,殿前相遇有个点头之交便足以。
至于陆吾,毕竟交情甚浅,任平生不妄自揣测,有些话说透了伤人,不说透又怕人不懂。他的目光落在沈无恙身上,却是对着顾思君插科打诨一番:“还好二次渡劫你撑过去了,真棒!”
明摆着有意把话岔开,要拿他当新鲜话本子翻。顾思君闭眼,嗯嗯几声敷衍以对。
死了七百年骤然活过来,任平生自是惊奇,笑得眉眼弯弯:“听说那会你过的是山劫,好大的动静,都传到南天门来了。”
这个顾思君倒还记得几分,但往事不必多提,东荒正神皆渡过山劫,太微垣有能耐的又不止他一个。见人兴致缺缺,任平生也就点到为止,从袖里掏出核桃盘着,两颗油亮的山核桃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其实他原本是有三颗的。
很多年以前沈无恙要下凡渡劫,他就站在旁边盘核桃。
后来不知为何,沈无恙竟提早半个时辰离开南天门,从那时起,任平生手上就只剩两颗核桃了。
顾思君坦白:“护法不在,我已忘了许多事,醒来后受制于人,这些账怎么都算不完,若不问个明白,总怕以后去哪都决定不了。”
任平生停下盘核桃的动作,声音恢复了文神惯有的调子,虽不紧不慢,可他神情凝重,有些事他必须告诉顾思君:“还是那句话,陆吾要去何处,除了他自己没人清楚。今日你找我问陆吾,我不知缘由,也不该知。但你要知晓七百年前擒拿你是他的差事,活捉不到人,他与金玉双双被罚,这些年有没有缓过劲都不好说。我劝你最好藏着点,东荒可是来了位厉害人物。”
老头也是这么说的,顾思君听着,觉得很不舒服,莫名心生烦躁。
到底是还未见过真面目,他不知其深浅,想象不出会有多可怕。任平生只是善意提醒,又将一枚玉佩赠予他。此物成色温润,上刻夜游二字,还隐隐泛着青光,瞧了一眼他便明白了。
任平生道:“上界停了你的仙籍,落在人间他奈何不了你,但你总会入梦。我做不到度厄,旁的帮不了你。这是我们夜游元君的信物,你且拿好,梦里一切有她护着。”
顾思君赶紧道谢。当年他渡山劫时,这位仙友就曾出手相助过,想不到如今又承了她一次恩情。
这么看来,南楚神仙可真是热心。
连带着沈无恙他都看顺眼了。
“伏方的事,我南楚不便过问。随意透露神官命格本是大忌,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只当没见过我就是。”
窗外适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雅间里残留着淡淡的墨香气息,经烛火一晃,空杯与酒壶还在,唯独桌前已不见司命身影。
顾思君捏着玉佩沉思,他找沈无恙借法,来去无踪如入无人之境,连扶光都看不见他的梦魂,这也能被寻到吗?但既然司命专程提醒,又赠了信物,想必那位厉害人物自有他想不到的手段。
梦之一事,向来玄妙。
顾思君点点头,仔细把玉佩贴身收好,万一沈无恙哪天翻了船,谁能保他。
任平生说了,夜游能。
话说回来,沈无恙的酒量到底有多不好,这一觉睡得实在够长。
雅间里相当安静,窗外风还未停歇,有人的梦里却掀起惊涛骇浪。沈无恙伏在桌上,呼吸依然很轻。顾思君见他眉心不知何时拧了起来,不确定该不该唤醒,总不会又是遇见哪位神官的梦魂了吧。
可任平生刚走,扶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入梦,青水镇那位仙友应是回上界述职了,还有谁——
念头还没转完,沈无恙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进气多出气少,接着猛地一滞,像是被谁按住了。
顾思君脸色一变,伸手去推他的肩。
阴鸷黑气吞噬了整片梦境,消极刺骨,让人遍体生寒。沈无恙暂时脱身不得,看着神官举起玉葫芦将翻涌收拢,梦界因此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可那法宝终究有限,黑气依旧源源不绝,每收走一分,便从暗处渗出两分,她也有心无力。
二神静观其变,只是眼前光景过于震撼,黑浪翻涌间电光隐隐,搅得天翻地覆,虽听不见轰鸣,却极尽压迫。
神官眉心微蹙,施法唤出薄纱,轻轻覆在他们眼上。
沈无恙闭着眼问:“你怎么看?”
神官回得诚实:“我看不见。”
“好吧。”沈无恙不敢抬眼,“传言东荒来了位专食梦魂的人物,竟真如噩梦一般,这些黑气因他而起?”
神官垂眸凝神,身后银轮缓缓转动,光晕柔和,像一轮永不坠落的月亮。她一席银衣,眉间点着红痣,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添几分不可亲近,正是夜游元君瑶华。
说起来,沈无恙已有许久未见过她了,除了该有的神官述职,瑶华几乎只在梦里现身,可梦醒之后,谁都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黑气源头我尚未清楚,三界万物有灵,这个也是,我姑且称它为黑灵。”瑶华抬手带过一缕展示在沈无恙面前,偏偏他就是不肯睁开。
那可不,一睁眼真瞎了。
瑶华也不勉强,她声音清冽,奈何天生倦怠,语速便极慢:“食人梦境,我只知伯奇,一种灵兽罢了,不伤及性命。但听说不少仙友踪迹尽失,我便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了。”
说罢,她将手上的黑灵彻底碎成齑粉。
沈无恙忽地想起什么,眉心又拧了起来,“扶光寻不到陆吾,他是已经被缠上了吗?”
“不好说,不过我也确实看不见他,他竟不做梦?”瑶华略感疑惑,夜游神专司夜间巡查,为帝君守夜和掌管梦境,不与人接触,说话一向很直接,“莫非他死了?”
沈无恙道:“倒也不必这样极端。”
瑶华虚心求教:“那我该如何说?”
沈无恙闭着眼思忖了一会,“不能做梦的地方……少阴算不算。”
瑶华歪头,颈间项圈无声轻晃,她依旧不解。
沈无恙应该看不见,实在是怕被黑灵闪瞎,继续说:“云朔关往西再行千里,少阴伏方交界之处谁都管不了,没有梦魂往来,自然无梦可做。”
即便如此,也不能肯定陆吾会去那里,但总比瑶华说他死了要好。沈无恙还是比较关心当下:“我这噩梦看着不太安全,回头再来几次,只怕南楚也有神仙失踪。”
瑶华颔首:“有我在,不会。”
沈无恙点点头,梦里有瑶华守着,可梦醒就不一定了。
他猛地起身,这一动作险些撞翻酒壶,顾思君眼疾手快扶稳,酒液只洒出几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被烛火照得发亮。
沈无恙直直盯着,眼里却什么都装不下,半晌也不开口。顾思君看他像是还没从梦里走出来,试探着问了一句:“你醒了没有?”
此刻静得不太真,沈无恙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太小,顾思君没能听清。
倒是桌上酒壶莫名摇晃起来,瓷器碰撞声愈发急迫,顾思君心生犹疑,但在一瞬间明白了沈无恙说的是快走。
他来不及张嘴,沈无恙已反手扣住他手腕,破窗一跃而下。
黑灵如决堤的洪水从那滩湿痕里喷涌而出,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转瞬便将雅间彻底吞没。何止整座酒楼,身后黑潮仍不罢休,蜿蜒着爬向更远的地方,直逼他们而来。
这一场噩梦确实足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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