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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提携玉龙为君死3 韶安,韶安 ...

  •   盛青枫带着她走出冗长的密道,云笙歌赶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回了头。昔日繁华的王宫被南蛮摧毁得不成样,殿宇倾颓,锦幔烧成灰烬,风一吹便散作漫天黑蝶。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只能落入血坑,从恐慌、悲愤到心如死灰,这期间又需要多少人的头颅与热血来付出代价。雪土盖住了他们的呼喊和身体,她就站在当年太子站过的地方,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娇艳美好的花朵跌落尘埃、碾入泥中,该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美。

      韶安是,她也是。

      箭雨划破天际,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盛青枫用泥土抹黑她的脸,再把人塞进披风里,半拖半拽着抱她上了马。骏马吃痛后奋力朝前奔去,将一切惨败的景象都抛之于后。入目可见,是南蛮在街道上烧杀抢掠,流下的血几乎成河;韶安人跪在地上拼命求饶,活得甚至不如一位军官的狗。若非盛青枫提前买通了城门看守,恐怕他们也是逃不出去的。

      云笙歌终于明白自己的国家已经亡了,王室与平民毫无分别,没有人会为韶安君王收尸,任由他的头颅高悬在城墙上;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伏曦公主,如今的她惶惶不可终日,和无数难民一样远离都城,苟且偷生。从未离开过王宫的公主不知逃亡了多少个日夜,满身疲惫和恐慌彻底击垮了她,她甚至不知道盛青枫还能带着自己走多远。

      南蛮屠杀了一切,又企图在废墟中建立起新的国度。锦乐人称韶安人为北狗,就像他们称对方为南蛮一样。占领韶安都城后,南蛮天子并没有杀死所有的韶安人,而是让他们全部沦为贱籍。多么耻辱,这就是灭国。

      当听到南蛮口中的海晏河清,天子一视同仁时,盛青枫还狠狠骂了一声。

      “在抢来的地盘上论人人平等,又哪来什么一视同仁?!”

      韶安与锦乐烽火连年,如今顶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绝无可能和平共处。南蛮伪善的嘴脸,教云笙歌恨极了。

      这一路来他们很少休息,常有同行的韶安人熬不过连月逃亡的苦楚和南蛮的打压,便心生歹念,想把伏曦公主的身份献出去换一条活路。盛青枫再不敢相信任何人,当夜就调转马头,然前路茫茫,不知还有多少险阻在等着他们。

      是盛青枫算漏了这点,他不该以为所有人都会和自己一样,从始至终都愿誓死保护伏曦。如今韶安亡了,公主又算什么?曾经万人敬仰的伏曦,只是一个累赘、一条邀功的捷径,人人平等,大概就体现在此处了。

      正因如此,盛青枫带着她便不能与旁人同行。

      不切实际的想法和身份的剧变让云笙歌有着撕裂般的矛盾感,她没有任何退路,一边担心盛青枫会出卖自己,一边又极度害怕失去他。云笙歌完全不敢入睡,王室花大价钱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只会让她更厌恶自己,她几乎什么都不会做,盛青枫抛弃她是迟早的事。

      逃亡途中早已顾不得男女有别,好在盛青枫从不会抬头看她,只是戳了戳火堆,轻轻告诉她这里是何地,他们还需走多远。

      云笙歌又做梦了。梦里还是儿时光景,母后的歌谣依旧动听,但她跑着跑着,忽然天地倾覆,山河破碎,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指缝间却只有冰冷的雪水。

      梦见那晚把她推进密道的宫女,也梦见父王对她说,伏曦,好好活下去。

      可是,她该怎么活?

      还有太子模样的云落安就站在她身后,伸出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云笙歌想喊他、告诉他,我会等你,我一定会等你,然而她一张嘴,梦就没了。

      眼前只剩下黑暗,和她凉透的泪痕。

      罢了,到底是南柯一梦,就如韶安一样。

      云笙歌抹不干眼泪,她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许久。

      山洞外淅淅沥沥落着雨,盛青枫守在洞口,背影纹丝不动。不知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压根就没睡,他打算等雨停了再上路。

      齐凛并没有死,他们此行便是要去与将军会合。盛青枫以为,任何鼓舞人心的话语都比不上一位真正的公主,纵使边境一角,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将军若能见到伏曦,或许便能重燃斗志,夺回韶安。也正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云笙歌走到现在,她不想死,更不想浑浑噩噩地活。

      盛青枫坐回熄灭的火堆旁,他捡起火石,想让洞里暖和一些,可是双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啪嗒一声,火星落在枯草上,燃起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瞬间映入眼底。盛青枫深吸一口气,火光让他变得急切又激动,等不及要告诉对方:“你听到了吗?外面有号角声。”

      号角声便意味着,他们在打仗。

      “是韶安人。”盛青枫声音发紧,他从火堆中移开目光,眼角竟泛着红,“公主,韶安人起义了!”

      云笙歌听到了,她听到了,有血性的韶安人从屈辱里站了起来,即便一死,也要砸碎这个被侵略的国家。

      韶安没有亡!

      云笙歌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盛青枫仍沉浸在韶安百姓拼死抵抗的激愤之中,并未察觉她已缓缓走向洞口。

      这几步路,她走了很久。

      怕韶安烈士等不到她,更怕这微弱的火光转瞬便会熄灭,总之,云笙歌离外面越近,她听得就越清楚。

      天边火烧云红得灼目,那是亡国之人的骨血在燃烧。她能够看见,壮烈的号角声就在她眼前。

      宁死不屈、宁死不屈。云笙歌含泪摇头,这四字犹如山崩碾过心口,将她这些年所有的怯懦与愧疚一并撞得粉碎。她又悲又喜,家国脊梁犹在,公主也并非无用。

      泪眼模糊中,她的脊背同样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有时希望真是世上最伟大的力量,当大火燎原后,腐朽便象征着新生。作为韶安最后一位王室,云笙歌回过头来,看着眼前年轻的将军,她紧咬牙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强敌当前,韶安能敌否?”

      盛青枫回她,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云笙歌忽地伸手,拔出盛青枫盘在腰间的长剑。剑刃出鞘的刹那,寒光如秋水乍泄,这让她想起了他们的齐大将军。

      “我要你教我兵道,珠钗也能刺中南蛮的眼睛,但那远远不够!若我受险,你就立刻杀了我!”

      盛青枫想要拿回剑,“公主……”

      云笙歌手起刀落,最珍爱的青丝应声而断。其实她的头发早就不漂亮了,亡国公主带着即将赴死的悲壮之志,真正舍去这些何谈容易,可她不得不做。犹如当年太子跟随将军出征,泪水与发丝一并落地时,她说,我不能死,我要活着看到韶安复兴。

      如今揭竿起义者的力量太散,能够带领他们的只有伏曦公主,也只能是伏曦公主。她若倒下,一定不会让南蛮先抓住她。盛青枫明白,他会带着公主的鲜血奋战到最后一刻。

      盛青枫花了两天时间,找回了太子当年穿过的银白盔甲。

      甲片已有些黯淡,边角磨损,肩吞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他捧着盔甲站在云笙歌身前,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时他也是这样,一件一件地为太子换上战袍,系紧束带,扣好护心镜,最后递上那柄比人还高的长枪。

      只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成了云笙歌。

      银甲加身,她整个人也被撑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变了,盛青枫说不清。他蓦然想起太子,想到那句“青枫往后必大有作为”,年少时总怕自己接不住,配不上那个期许,更怕自己让太子失望。这些年来铆足了劲往上爬,从无名小卒到副将,不为功名和富贵,只为堂堂正正站在太子身边,可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辜负太子。

      事到如今,太子已经看不见了。

      盛青枫一边哭,一边为云笙歌系好披风,他的手使不上劲,吐出的字眼微弱又混乱,但她还是听清楚了。

      盛青枫在说,殿下,风采依旧啊。

      从这一刻起,她便是太子。

      云笙歌决定不再投靠齐凛,倘若韶安人能够齐心协力逼退南蛮,将军日后必会和他们重逢。她所做的,只是为了让将军有更多的机会扭转局面。

      南蛮把韶安人逼得太狠,正是因为看不到一丝活路,才激起了他们玉石俱焚的反抗。正当锦乐人还在刚刚收拾出来的王宫里大摆庆功宴,他们举杯畅饮,以为北狗不堪一击,只能跪在地上任人宰割时,已有不少自主创建的军队和土匪纷纷向四周散开,逐渐夺回南蛮抢走的城池,他们终于知道危机发生了。

      此时开战对双方都不利,南蛮天子更不会想到,短短半年内那些北狗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其中就以一个叫做云昭的人最出名,打着韶安王室的名号组织众人起义,拥护者还不少。

      从最初的几十几百人,到如今的数万之众,声势浩大,如野火燎原,拔掉一座又一座敌旗,直朝都城而来。

      南蛮天子大怒,韶安君王的尸首曾被挂在城墙上晾了三月之余,伏曦公主也在寝殿里服毒而亡,现在竟告诉他,王室血脉未断?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没有粮食,没有装备,再重的决心也撑不了太久,就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王室血脉固然激动人心,却终究不能让所有人都臣服。那些贵族乡绅、旧朝的降臣,关心的从不是谁坐在龙椅上,而是身家性命。只要不把他们逼得太死,他们自会继续跪着。

      在南蛮眼里,北狗团结不起来就始终是他们的缺口,逐一击破即可。

      于是起义者再次处处碰壁,粮道被断,援军被阻,薪薪之火为人所熄灭,士气一落千丈。南蛮又在这时邀请韶安旧贵族赴宴,美其名曰为了交流两国文化,从而真正做到锦乐与韶安人人平等。

      那份邀请名单里,同样有云昭的名字。

      盛青枫盯着上面的人名看了许久,好多都是他曾经的战友,直晃得他眼疼。听闻这次盛会是为了庆祝云朔关一带彻底归顺于南蛮朝廷,不花一兵一卒的招降,看来他们找到了击败韶安人的方法。

      南蛮真正的目的,是韶安最后一位王室。

      云昭不能去。

      盛青枫几乎是想也不想:“我替你赴宴。”

      云昭当即拒绝:“你当然要去赴宴,但不能替我。”

      她抱着红缨枪坐在角落里,又加了一句:“谁都不能替我。南蛮很清楚王室血脉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太子和公主早就死了,现在带领韶安人的云昭,不过是一面旗。这杆旗明日可以换任何人扛,只要今日还是我就够了。”

      在场人一片寂静,跳动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映在石壁上,高大肃穆,沉沉地压着每个人的呼吸。这几年里,她是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将溃散的军队重新聚拢,带领他们一步步夺回地盘。他们都知道,伏曦公主没有死,她早已活在了众人的心中。

      昭有光明彰显之意,亦有昭雪沉冤之期。她做好了与旧山河一同化为灰烬的准备,可她也背负着太子遗志和韶安数万黎民的血债,光复故国的使命告诉她,她绝不能倒。

      从金枝玉叶到铁骨铮铮,她始终是她,任来日天地倾覆,公主亦能当也。

      盛青枫沉默地看着她擦亮枪头,云昭把抹布丢进火堆,率先起身。目光扫过他们坚毅的脸庞,她端起酒碗先朝众人一敬,声音低沉却又通透,她在宣誓,也在替韶安王室说着最后的遗言。

      “诸位都是我韶安忠臣良将,只恨伏曦无用,不能一一拜谢大人,惟有奋勇当先血战到底。韶安有你们,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乱世中必会有新教出现,伏曦也愿拿自身性命托付于能人异士,能和各位并肩,伏曦死而无憾!”

      一饮而尽后,云昭奋力摔出手中酒碗,昭告着她破釜沉舟的决心。席间老臣已泪流满面,叩首道:“公主,吾年且八十,乃韶安之朝臣,必将不辱使命!”

      所有人的眼里都闪烁着无法熄灭的火光,他们不再是公主与臣民的关系,而是一个个敢为救国捐躯的韶安人。

      老臣不辱使命,云昭更不会。

      她第一次在灭国后见到了锦乐王,宴会上以锦乐习俗进行,传召的却是韶安女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被抓来供人赏玩,逼着他们看完荒唐的盛宴。明知韶安人不喜清酒,可若美人敬酒不喝,南蛮就当场砍掉她的脑袋,鲜血染红了那杯酒,直到韶安人喝完为止。

      “韶安地处寒北,不管男女老少皆以酒热身,这么说来,我们锦乐的美酒对你们而言岂非像水一般寡淡?”锦乐王手捧金杯,笑得畅快,“也罢,血酒够热,能喝否!”

      殿中哄笑声四起。

      云昭坐在席间,手指攥紧了袖口。

      南蛮叫嚣他们赶紧喝,美人哆嗦着盛满酒,刀刃就抵在柔弱的脖颈处,她央求道:“……大人,您、您请喝。”

      面前被她劝酒的男人沉默了,搭在膝上的双手颤抖不已。那张脸曾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一尊腐朽的神像,再不会有其他情绪。

      韶安人忍辱负重,或多或少都噙泪喝光血酒,唯独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美人还在祈求,南蛮在威胁,其余人则不敢抬头看。只有云昭注意到男人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熟悉的眼睛。她认出来了,那是齐凛!

      南蛮以不伤韶安人的交易招降齐凛,至此韶安失去了它最后一块领土。

      这位韶安曾经的齐大将军,成了叛徒。

      他跪在南蛮宴席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王是君主,臣也是他的子民,自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热血瞬间冲上头颅,又一下凉透了心口,云昭想起多年前,将军对她说过的话。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还有什么是比看见齐凛招降更让她感到压抑的吗?

      云昭霍然起身,盛青枫甚至都来不及阻止,脸上大惊失色,小声喊道:“……公主?”

      锦乐王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觉得很有意思:“你是女人。”

      “对,我是女人,可我更是韶安人!”云昭无惧他的目光,厉声道,“锦乐口口声声说一视同仁,如今流尽的全是韶安人的血,你们的诚意何在?平等又何在?”

      锦乐王却答非所问:“女人竟也能上战场?真是天下一大奇事。本王突然想起来,几年前杀进王宫时,公主殿里只有一个人。移花接木的手段,在王室里,好像也不少发生吧?”

      他知道,他认出云昭了。

      可是那又如何,云昭没有丝毫退让,与锦乐王当场对峙。齐凛面前的美人依旧在劝他喝血酒,终于,他仰头一饮而尽。南蛮笑得愈发猖狂,赞道:“将军真英雄也!”

      所有人都向齐凛看去,锦乐王更是朝他隔空一敬:“忘了介绍,此次宴会是以齐大将军为尊呢!”

      场上哄笑再起,齐凛却单单朝云昭看来。亡国公主和叛徒将军,他们都没想到此生会以这副模样再次相遇,可他们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彼此。

      云昭以为她能看见什么。一位将军全副武装在日光下灼灼生辉的模样,譬如多年前校场上的惊鸿一瞥,将军勒马回首,身后千面战旗猎猎作响,足以让她永远记住。但这才是战争后真正的样子。

      齐凛竟哭了,潸然泪下。

      他这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佝偻下来的身子,以及微微发白的鬓角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将军老了。

      那场久远的初识画面,或许只有云昭才会念念不忘。她看到老将军如今的模样,是否会感到失望呢。

      不是的。

      公主。

      将军未老,尚能饭矣!

      云昭呆呆坐回原位,目光穿过满殿觥筹交错,最后落在齐凛身上。她喝尽韶安人的血酒,刻骨的恨意全被她咬碎了往里吞,倘若她敢忘记今日宴会,这才是真正的耻辱。

      锦乐王十分高兴,不再追究云昭的身份,他说得意味深长:“我们锦乐推崇东荒帝君,与你们韶安的伏方不同,听闻人中之龙可以飞升成神,不知是真是假啊……”

      “王是天子,必然会成神的。”

      “有金玉娘娘在侧,何愁大业不成?”

      “天上以东荒为尊,人间自然以王为尊。”

      南蛮接连附和着,让锦乐王有些飘飘然,终于不再刁难那些已经分崩离析的韶安人了。他摆摆手,对他们给出了最后的退路。

      放弃在边境一角重立朝廷的念头,像齐凛一样归顺于锦乐,还能允准他们留在韶安好好活着。

      一个月的时间,让云昭考虑主动交出兵权。

      其实不需要这么久,她早就想清楚了。

      从那天起,她已经领军打了整整八年,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竟比当初的太子还要多。齐凛和盛青枫在侧,又有新教的加入,收拢人心简直轻而易举,他们的军队也一天比一天强大了。

      云昭身上承载着太多东西,四方豪杰纷纷来投,复兴韶安指日可待,可眼看这一天即将到来,她的压力就越大。

      后来与南蛮的一战中,两军正杀得难解难分,忽有天雷自九天之上劈落,云昭飞升了。

      秉承着天书到后,形不能改的规矩,神武大帝却破例问她要不要恢复伏曦公主的模样。她拒绝了,甚至不愿接伏方的天书。

      扶光就给了她一次机会。

      公主飞升,那是如同天堑般的存在,让韶安人愈加英勇,云昭没有借助神力,但她还是做到了。

      前后共花十四年,云昭从伏曦公主成为韶安王,即便是锦乐人,无论出身贵贱,也能在韶安获得一片土地,再没有北狗南蛮之分。

      儿时就从父王那学习帝王之术,直到太子出生,云昭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东西,故而立国之初,确实缓慢且笨拙。

      不过比起前几年,确实要好太多。

      云昭坐在王椅上伸懒腰,包括盛青枫在内全部屏退。她斟满两杯酒,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给那位许久不见的人。

      心里话无人可说,她极少做梦,距离上次梦中相见,竟有十三年之久了。

      记得这天的雪夜与当年别无二致,云昭支着脸,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眼神有些迷糊,开始哼唱起韶安歌谣来。

      直到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云昭抬眸,站在桌前的,赫然是年轻的太子。

      她瞬间惊醒,不可思议地望着云落安,却依旧带着点痴狂:“是太子殿下啊!十三年不见,喝一杯?

      “等你许久,终于等到了。”

      云落安端起酒杯细细嗅着,上次与姐姐痛饮在他的十六岁,城墙上,雪夜里,他们并肩相坐,身后还有一个叫盛青枫的小兵,如今过去了十几年,这股滋味实在太让他怀念了。他看着王座上醉眼迷离的云昭,微微笑道:“父王说得没错,姐姐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

      云昭正醉得厉害,捏着杯子推了他一把,笑呵呵道:“少来,你最清楚这个位置有多难,全部扔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她摸着发烫的脸,声音轻了下去:“……现在我也知道很难了。谢谢你。”

      云落安问:“还有呢?”

      “还有保重。”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云落安陪着她写完传国遗诏,直到盛青枫入殿来报,她一回头,哪还有太子的身影,而在他原先坐过的位置上,摆着当年扶光召她的天书。

      云昭先是发愣,随后一笑:“来了。”

      殿外依旧雪落无声,十四年了,韶安的雪还是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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