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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提携玉龙为君死2 此伏曦非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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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边各国虎视眈眈,作为韶安不得已的传统,太子十三岁就上了战场。从那以后,云笙歌总能看见他和齐凛抱着头盔匆匆路过的身影,她便知道,自己的弟弟又要跟随将军出征了。
她站在王宫城墙上,黑压压的大军教人沉不过气,为了韶安,他们都带着逼退敌人保卫家国的决心。对南边锦乐国长达数十年的朝贡已让父王心神交瘁,他是一个仁慈的君主,他很爱韶安,可惜上天并不会因此对他仁慈。每每云笙歌伏在父王的肩上时,她发现父王又生了许多白发。
那一刻起,云笙歌觉得自己好像长在了城墙上。
她在这里迎接了太子一年又一年,有时是喜讯,有时情况不好,无论如何,她更希望能看到弟弟平安归来。
不知从何而起,云笙歌已经不再只是傻傻地站着,她开始趴在高高的垛墙上,跨出了那一步。
“太子殿下!你要保重!”
她大声喊着、招手着,试图让她的弟弟能够看见。
长风带着她的声音穿过人群,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见太子回了头,可是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说,伏曦也要保重。
公主生辰时,正是韶安军凯旋归来的日子。父王总算高兴了一些,他说,天佑我韶安,伏曦啊,有你在,我们才放心。
太子在边关浴血厮杀,将大捷作为生辰礼,是他让公主神话得以延续下去,父王归功伏曦,他也什么都没说。
人总要有个信仰,伏曦公主便是韶安人的信仰。
这天夜里,云笙歌裹着斗篷走上城墙。云落安就坐在那边,他支走守卫,正和一位她从没见过的小士兵共同饮酒。
韶安年年下雪,云笙歌早已不记得春暖花开究竟是何景象,似乎只在她出生时太阳才格外热烈,积雪一夜之间尽数融化,她的名字,她的经历,全都充满了美好的寓意。
但云落安与公主不同,他有着父王的仁慈和母后的敦厚,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打仗,没人会喜欢打仗。可他是太子,享万民之俸当谋万民之利,这才是忠君之事。浑身枷锁几乎快让云笙歌忘记了他原本的模样,韶安举国欢庆,父王在宫中设宴,他却躲在城墙上偷偷喝酒。这一刻,满城丝竹管弦声皆与他无关,云笙歌来之前他就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倒在地上摇着腿,要有多荒唐就有多荒唐。
“看匹马横秋,弦轰霹雳,虎卧斑斓。生平此心耿耿,道君恩未报敢投闲¹。”云落安大声哼着歌谣,从嘴里不断哈出冷气,偏要让身边人接上。
“公主……公主殿下!”那接歌的小士兵见她来了,慌忙起身行礼,又不好把凌乱的太子扯起来,只能干愣愣杵在原地,令人啼笑皆非。
云笙歌示意免礼,嗔道:“你也不看着点,他要摔下去该怎么好?”
“别。”云落安皱着眉推开小士兵,“我头疼,让我一个人清醒清醒。”
“是伏曦吗?你来,你陪我坐一会。”
云笙歌坐到他身边,夜间景色其实并不特别,只有寒冷,不知太子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凑近了,她才看清云落安的模样,精神中却透着一股颓靡,是她从没见过的太子。
云落安问她:“伏曦,你冷不冷?”
云笙歌摇头,说不冷的。
“伏曦每年就是这样站在高处目送我离开,我想回头看看你,可是太远了,我都看不见你了。”
云笙歌又何尝不是。
风雪裹挟着年轻的太子,他骑着马多好看啊,又威风又漂亮,可是一下就走得太远了,她都还没来得及看个清楚的。
原来他都知道,姐姐在这里等了他三年,太子每每抬头与公主遥遥相望,他们都抓不住对方。
听风从城墙下灌上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云落安听过太多遍,号角声响就意味着要离开,万幸这次他不用再走了。
云笙歌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云落安缓缓起身,覆上她的手,有时无需言语,也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你要保重”竟是三年以来他们说得最多的话了。
少年褪去青涩后,留下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她的弟弟被无尽的战争磨平了棱角,整日克制清醒又有何用,他的人生皆由不得自己,还不如躲在这里好好醉一场。
“南蛮来势汹汹,却扛不住韶安冬雪。”云落安突然与她说起战况,抬手招呼小士兵过来,“这次是他把南蛮将军杀下了马,立了大功,以后就都能跟着齐凛了。”
“能跟着大将军,那确实厉害呀。”云笙歌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士兵不敢抬头,红着脸回道:“……我叫盛青枫。”
云落安更是说:“青枫往后,必大有作为。”
盛青枫双眼一亮,想不到太子竟会如此看重自己,他结巴,声音都变了:“真、真的吗?”
云落安点头,“真的。”
他试图在太子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意味,云落安语气很淡,也没什么表情,他却知道了,太子从不撒谎。
气氛一下融洽许多,盛青枫试着主动与二位殿下说话,他说,一直都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伏曦公主,如今一见,只觉得……
“觉得什么?”云笙歌一边摸着弟弟的脑袋,一边笑着问他。
盛青枫急忙低下头去,忽觉在战场上都没这般紧张。杀南蛮将军的时候,铁骑快要踏碎头颅,他那一刀捅进对方肋下,血喷了满身,他连眼睛都没眨。现在站在公主面前,被她笑着问一句“觉得什么”,他的心跳比冲锋时还快。
他说:“公主殿下福泽韶安,所以打仗时,我经常会想起殿下。”
或许所有人都这么说,他固执地认为是公主神话庇佑了自己,那一刻如有神助,只要她在,韶安就一定会赢。
直至亲眼所见,伏曦公主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他知道,但他还是信。
好像看见公主,一切都有了意义。
云笙歌乐得险些坐不住,这让太子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朝着盛青枫怀里丢去酒壶:“赏你了。”
韶安人人会饮酒,又哪里需要什么杯子,对着壶口狂饮一番就是。热辣的酒液散去寒霜,云落安曲起右腿靠在姐姐肩头,慢慢哼唱着韶安歌谣,在下雪的夜间显得尤为动人。云笙歌听出来了,这是母后曾为她唱过的歌谣,她至今还记得。
如今太子再为她唱一遍,经霜更艳,遇雪犹清。盛青枫在后面看着他们,旧事翻涌,两人之间的隔阂不知何时已消融殆尽,或许是那句“我要保护你”的诺言,又或许是那句年年都说的“你要保重”,不管如何,以后也不会像今晚这样纯粹了吧。云笙歌抱紧她的弟弟,接过下一句轻轻唱着。
他们的歌声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去彼此的念想,勿忘,勿念。
因为这是她记忆里,关于韶安最美好的梦。
就如她儿时那样,娇艳美好的花朵跌落尘埃、碾入泥中,该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美。
锦乐重整旗鼓后逼得韶安节节败退,又狮子大开口,打破了两国之间的平衡,父王为此彻底病倒,他实在给不起锦乐想要的东西。
南蛮要求伏曦公主和亲,显然他们的天子也对公主神话很感兴趣,韶安派去使臣和解,送回来的却是使臣血淋淋的脑袋。
父王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瘦弱到竟看不见被子里起伏的身躯。母后趴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留给这位君主的还有多少时日,云笙歌很想喊一声父王,可她怎么都发不出声。
他忽然开口,唤伏曦过去。
云笙歌将脑袋枕在父王肩头,昔年抱着她说伏曦也是韶安骄傲的那个人,原来已经这么老了,她不愿面对,捂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伏曦啊,父王没有用,保护不了你了。
云笙歌也哭,父王勉强露出笑容,颤颤巍巍抹去她的泪水。
“伏曦莫哭,山河还在,父王才舍不得你离开。”
韶安拒绝了锦乐的要求,两国注定不死不休。
父王偏心,他舍不得他的伏曦受委屈,往年教导太子最多的,还是那句“你要保护好公主”。
“伏曦,答应父王,你要好好活下去。”
云笙歌抓紧父王渐渐凉下去的枯手,夜里又冷又长,只有她和母后的啜泣声。太医们跪在殿外,不敢抬头。她不知自己何时入睡,待她醒来,她就没有父王了。
母后一身缟素,拆去了所有珠钗,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韶安王后,而是一位刚刚失去丈夫的妇人。
自那晚过后,母后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召见太子,她什么话也不肯说,木讷又呆滞,却有条不紊地主持完一切,几乎让所有人以为她是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当棺材被宫人抬起,站在台阶下的她只看了一眼,就在众人的惊呼和骨碎声中,她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起来。
十七岁的太子匆匆继位,堆成山高的奏折和前朝恶劣的战事一并朝他压来,大臣纷纷上奏公主和亲,皆被他回绝了。
公主是天之骄女,享万民俸禄,为国分忧就该是她的职责,何况锦乐只要公主不要城池,若她去了,韶安的兵不用战死,百姓相安无事,这不值吗?
云笙歌独自站在殿外,一身素白,发间无钗,像朵被霜打过的白梅。
她听着大臣们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公主乃韶安之瑞,若去锦乐,可保十年太平!”
“战事因公主而起,自当由公主而终。”
“王上,臣等知您爱护长姐,可韶安数万黎庶的性命,难道比不上一个——”
“够了。”
云落安生生将嘈杂截断,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颔。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正微微发颤。
他只问了一句,公主可有继位之权?
朝堂俱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王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哪怕伏曦再传奇,先王再疼爱她,她也始终是位公主,可公主怎能继位呢,岂不牝鸡司晨,荒唐至极!
“回王上。”礼部尚书出列,扬声道,“公主并无继位之权,此乃祖制。”
他加重祖制一词,便是要让王上知晓,公主和亲也是规矩,列国皆如此,非韶安独有,但这是韶安在当下唯一的退路了。
“好、好。”云落安连说几遍好,他从不动怒,此刻声音里却压着什么,半晌,他掀翻奏折,一并摔在大臣脸上。
“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享万民之奉,承祖宗之业,掌天下之柄的是我!锦乐要战,我御驾亲征;锦乐要和,我派使臣议和。我的江山,我的子民,凭什么要我的姐姐去替我扛?”
“公主和亲是职责?”云落安笑了一声,“她连继位的可能都没有,她享了什么权,要尽什么义务?你们口中的责,就是用她的身子去换你们不用上战场?”
满朝哗然,有人急忙跪倒:“王上此言差矣!公主享天下之养,自当为天下——”
云落安问:“我也是天下养的,怎么不去和亲?”
“这、这……”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是君王。”云落安替他答了,“我有这个权力,可我的姐姐呢?她能调兵吗?她能发旨吗?她能决定韶安是战是和吗?”
他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
“她什么都不能。她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你们让她和亲的时候,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朝堂上鸦雀无声。
殿外的云笙歌同样泪流满面。
倘若韶安生逢盛世,云落安必会是一个极好的明君。可惜父王走得太早,留下的江山千疮百孔,教他治国之道却不曾送他千秋之朝。他夜夜伏在奏折上入睡,殿外一点声响就能把他惊醒,便再也无法合眼。
这些都是已经成为将军的盛青枫告诉公主的,他说王上再这样下去,情况恐怕不妙。
“他人现在在哪?”
盛青枫道:“王上不让旁人跟着,但臣觉得公主应该知道。”
距离上次城墙往事已过了两年之久,周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又在那里相遇了。
云笙歌为他披上斗篷,听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几度梦见自己跌入尸坑,底下都是想要他死的人,当他踩着那些残肢碎肉一步步往上爬,才发现外面也全是死尸。如他所见,这是一座吃人的城。
“儿时我总是在想,父王和母后都很爱伏曦,那么我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正如伏曦说的那样,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云笙歌低下头去,她说她不知道,还有对不起。
云落安再次覆上她的手,回她没关系。
“这不是伏曦的错。”
可是当真如此吗?
父王母后把伏曦养成了标准的王室纨绔,她什么都不懂,从小就幼稚又骄纵,守着这样的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无人能挽回局势,父王不愿伏曦背上千古骂名,尽管如此,他也让韶安这个溃败的国家在他手里走过了整整两年。但还能再坚持多久,他已经为之耗尽了自己最大的才能了。
云落安可曾后悔过,这一场仗,韶安打不完。
落满雪的韶安从来都很美,教他怎么也看不够,只是这一刻,万物都不复存在,多年来的分离终于让他们能够静静看着彼此,对方的眉眼,全在当下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我姐姐,我当然要保护你。”云落安噙泪,解开斗篷裹在她身上,“我不后悔,但是伏曦啊,替我好好活下去。来年再拜千秋万岁,你等等我。”
云笙歌在当时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她做了一场关于韶安很美好的梦,如今苟延残喘走过三年,太子为她营造的梦终于破碎了。
华丽的外表突然被撕扯开,逼她亲眼看着外面真实而残酷的世界。原来韶安并不美,凋零的红梅像血一样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那雪里埋葬的也全是骸骨,数不尽的饿殍和永不停歇的战火是韶安最后的画面。王室没有落魄,可他们的国家还是亡了。
那一年,南蛮兵临城下,铁骑从云落安身上踏过,也踏碎了云笙歌全部的幻想。
所到之处哀嚎满天,如同阴曹地府,他们大笑着、叫嚣着,拎起云落安破碎的身躯,向众人展示,这就是你们韶安的王!
王宫彻底沦陷,齐凛此前一直在边境抵御外敌,他可曾知晓自己的国家被南蛮肆意吞噬,或者早就牺牲在战场,云笙歌想都不敢想。夜里到处都是火光,宫人四散奔逃,这一刻没有人会想起伏曦公主。她听着殿外混乱的声音,南蛮士兵已越来越近,用她听不太真切的方言说着什么,笑声粗鄙,间或夹杂着几个她能听懂的字眼,充满了邪淫的意味。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身边仅剩的宫女紧紧抱住她,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儿时犯了错总会有宫女替她承受,会因为她的贪玩徒手捡起一块块瓷片,亦会跪着阻拦她不要说出对太子不敬的话。
现在也是一样的。
公主,你快跑啊!
宫女的声音把云笙歌从回忆里拽出来,她一片空白,人已经被推着往密道里走。她回头看去,宫女泛着泪光,浑身颤抖,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门合拢的闷响,像一记闷雷,径直碾过她的心口。
南蛮气势汹汹闯进殿内,那句“我就是韶安公主,尔等敢杀我吗”几乎要了宫女的命,她的反抗被南蛮残忍打断,只剩下凄惨的尖叫,再之后,云笙歌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音容凄断,忽有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嘴,她骇得面无人色,险些昏死过去,直到那人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盛青枫的气息混着浓浓的血腥味,他谨遵君主之令,是专程来救公主的。
云笙歌大口喘着冷气,尚未回神,一滴清泪便从眼角滚落,哑声问道:“为什么?”
盛青枫向她遗憾道:“公主,韶安亡了。”
“就是因为亡了!”云笙歌死死捂着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颤,“你为何还没有走?他们都知道,韶安将军唯有齐凛,你分明能活!”
救她吗?像她这样的人,何值一救。
云笙歌颓然跌坐下去,佝偻着身子,再不想爬起来。她该与弟弟一同为韶安陪葬,她比谁都要恨自己,若早去和亲,拿她一人换一国安宁,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这多可笑,伏曦公主并不是神,她从没有为韶安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她弟弟争来的,她不该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可韶安亡了,确是因她而起。
她只能诉控和发狂,将心底最不堪的、藏了二十年的脓疮一并剜出来,鲜血淋漓地摊在二人面前。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个躺在南蛮铁蹄下的弟弟。
到最后,她捂着脸失声痛哭。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公主,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云笙歌怔住。
盛青枫半跪下来与她平视,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衣甲破碎,血迹斑斑,可他的眼睛很亮。
“至少在我人生的前十年里,殿下一直都是我的信仰。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凭着这一点信念杀出重围,即便战死也无悔。殿下,你是韶安公主,王室血脉未断,家国就不亡。”
所以,活下去吧,伏曦。
——
¹出自元代·魏初《木兰花慢·为姜提刑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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