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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提携玉龙为君死 此人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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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为表感谢,大手一挥,包下城中最贵的酒楼宴请顾思君。他盛情难却,也存了几分小心思,想着数日奔波,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
而后富商因事离席,剩顾思君一人留在雅间,他饮了不少酒,索性推开窗吹风。酒楼临街,从这里就能望见半座代州城,青灰色的瓦顶层层叠叠,楼阁如山如阜,等到暮色四合,便像绸缎铺满缓坡,美极了。
檐下铁马叮咚作响,看街上声色喧嚣,烟火气很足,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顾思君应是有些醉了,其势如玉山将崩,那酒壶也歪在一边,壶嘴还滴着最后一滴酒,迟迟不肯落下。他耷着脑袋靠在窗棂上,已算不得清醒。
富商烧给他的功德来不了这么快,失了法力,晚风吹得碎发往后飘,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他都不想管。
酒壶要倒,顾思君也是。身侧有人轻轻扶住,狐狸尾巴刚要冒尖,就被压回去了。
法力没了再借就是,小白倚窗打扇,手里捏着他喝过的杯子,砸吧砸吧嘴,赞道:“好酒。”
杯壁上还沾着顾思君的酒痕,唇印浅浅,被月光照得几近透明,小白轻晃杯中残酒,加深了这道痕迹。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月色如此清浅,落在人脸上便也温柔极了。顾思君却掩上窗,他见小白没带伞,记得他畏光的。
“没事,我不怕见月。”小白声音极轻,还以为听错。顾思君挑眉,回道:“迟了,你好好坐着吧。”
小白单手支额,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眉眼低垂,像是倦了。顾思君竟不知狗东西能有这般文静的模样,好歹是在为自己扇风,他也觉得舒服,待散了酒气,问:“这回又是什么?”
月光从窗缝泻进来,与肩上鎏金暗纹相映,一切都变得清晰许多。
小白换了一身劲装,发间高冠束着墨发,半截宽袖扎进素色护腕里,玉饰正随着动作轻响,看着就贵气,顾思君还有点不太习惯。
他抬眸,许是酒太烈,酌了一口便醉人,回道:“为狐散尽家财的富家公子。”
想不到这人戏还挺多。
顾思君提不起兴致,不想怼人,他像是今日才认识小白,只说:“上次是道士,这次是少爷,你很喜欢角色扮演。”
小白道:“那你本色出演。”
顾思君忽然凑近,他没防住,微微往后仰。
平时装得面不改色,这会儿倒是心有惊雷了,该躲的还是要躲。
可身后就是墙,又能躲到哪去。
一瞬间,彼此气息交缠,不是梦也不太真。烛火在二人之间明明灭灭,墙上却只有顾思君的影子,借着那股酒劲,他从小白眼里看见了自己,色授魂与,是谁的心跳声都不重要了。
顾思君二指挑开扇子,用起来自是比小白更趁手。扇骨犹温,他也不嫌弃,说:“那好,少爷,我拿什么诱你?你既散尽家财,我总不能让你什么都捞不着。”
小白轻哂:“起来吧,不逗你了。”
顾思君哼一声。
他方才瞧得仔细,小白比上次所见要年长一些,正是梦魂元身。如此一来,那便是不再隐瞒了。
虽不知自己欠了对方什么,但他知道讨债的人一定不会走远,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等人主动找上门。
“你上头那位……”顾思君话说到一半,复而垂眸笑笑,“真武帝君嘛,如今我是真的见过你了。”
何止南楚地界之内,整座太微垣最该忌惮的便是眼前这位真武大帝。坊间传闻他神魂混杂鬼性,杀伐极重,说他不管天,不管地,只管人。人活着求他,人死了还要求他,尤其是后者。还有的说他并非后天沾染邪祟,而是本源根基如此,总之来头听起来就很晦气。那些流言碎语在神官之间口耳相传,添油加醋越传越凶,把他描摹成一个喜怒难测、游离法度之外的可怖存在,谁又敢惹呢。
现在好了,顾思君居然招惹上他了。
大老远从南楚追过来,烦不烦。
沈无恙不会让顾思君真的变成狐狸,他赶得及时,想必富商有事也是被他临时支走的。事已至此,顾思君就爱用他的法力。
还是那句话,既然这位帝君爱演,顾思君陪着就是。
“少爷,你能不能帮我喊个人下来?”
“谁?”
“我很好奇陆吾为什么会去青水镇,想着是不是在那渡劫。”
“司命啊。”沈无恙猜出他说的是谁,应得很快,“可以。”
顾思君有够跋扈,他根本不管即便是帝君也不能随便召神官下凡,但少爷都说可以,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兴许酒与美色皆误人,沈无恙扶着墙起身,道:“现在就喊。”
“啊?”
司命乃南楚文斗六曜之首,主管人间生死寿夭,收纳太微垣所有神官的命格,若问陆吾过往,自该找他。顾思君见到本人还有些遗憾,不是那位摊主,却也一样聒噪。
莫非南楚神仙都这样吗?
“我以为你唤我下来是为了犒劳我,没想到你还是为了我的才华啊!”
很好,第一句便是自卖自夸。
任平生抱着竹简踏入雅间,正青色官服压着飞鹤纹,还没看清人,他只顾低头抱怨:“老大,我忙着处理南楚的事已经心力交瘁了,那群东荒文神还天天请我过去,我从头至尾没喝过一口茶,刚说完就被你拽下来了,是个文神都经不住。呃不,文曲星来了都得磕个头再走。”
浑身墨香,满眼疲倦,偏嘴不饶人,显摆什么呢。
沈无恙都惯着他,微微颔首:“是我思虑不周。”
任平生阴阳怪气:“哎哟,哪能啊。”
与伏方相比,南楚是没什么规矩可言,可他到底也速速显灵了。话里虽在抱怨,但那调子往上翘,尾音拖得老长,又像撒娇又像邀功。若不是关系好,他怎么敢这样对帝君。
抱怨完总算正眼瞧人,却是看见顾思君站在这里。任平生眉梢一挑,对坏狐狸还活着的事不予置评,淡然得有点过分。
“你问陆吾?飞升后还是当从官那会啊?好说,我都给你们翻出来。”
若太微垣文神皆如司命这般爽利,庙里香火都要烧得快些,毋庸置疑。顾思君倒佩服,见任平生摊开竹简,划出陆吾名字,从副将到飞升,再到伏方四辅,这便是陆吾的过往,但他不觉得这些会和陆吾出现在青水镇有关系。
顾思君记得陆吾渡劫,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说起来,那会他也在场。
任平生闷闷发笑,手里那卷竹简翻到某一页,指腹沿着竹片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等什么。他不问顾思君为何,司命掌天下命格,太微垣神官的生平都在他的天府宫里装着,谁在哪年哪月哪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动了什么心,他一清二楚。
“哦,看来这些你都不想知道,那我们谈谈他飞升前的经历,如何?”
顾思君抿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可不止七百年,久远到陆吾本尊都不一定记得,又何必关注。
任平生截断他的话:“只有见过他最像人的时候,才能更了解他,不是吗?”
沈无恙也说:“有道理。扶光还在找陆吾下落,他究竟去哪了。”
任平生拂袖略施小计,空酒壶顿时盛满清酒,他将杯子推至二人眼前,说是今日无事,不如陪一杯。顾思君盯着酒壶,瓷瓶侧面釉色青白,壶身上映出竹简倒影,任平生倾壶斟酒,一线清光,落进杯中时溅起一滴。
那滴酒在竹简上洇开,从一行字走到另一行字,寥寥几句便能走完整座代州城,像极了某人的一生。云朔关孤苦苍凉,酒淌过关口,尘沙里带着花开又谢的气息,被风送去了更遥远的北方,落在一片冻土上。
那里就是韶安。
任平生要说陆吾的过去,就该从另一个人开始说起,哪怕这个人他们从未见过。
“陆吾曾是景昭从官,还记得吗?”
景昭与陆吾出自同一国,他们都是韶安人。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景昭身份尊贵,她曾是韶安公主。
该如何形容韶安,那是北方一个常年下雪、遍地梅花的国家,即使偏安一隅,景色也极美,让人神之向往。
是大国想要吞噬的向往。
犹记得云笙歌出生时金乌初现,冰雪交融,红梅比往年开得更热烈,王宫上空飞过数十只仙鹤,足足停留了一月之久,待公主册封礼后才相继离开。韶安人都称这是天兆,长公主必会福泽韶安。
他们的国家在那年春天,迎接了上天赐予他们的神。
王与后大喜,册封公主为伏曦。
带着伏方神武大帝的字号,曦与日相关,与月相反,便生出了日月星辰守护公主之意。
于是众生苦难,皆不可近。
再往后,伏曦公主将是韶安储君,没有人会反对,因为她是韶安最尊贵的公主。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云笙歌自然娇纵无比,摔坏了价值连城的玉器也无人敢责怪她,看着宫女哆嗦着伏在脚边被碎片扎得满手是血,公主就拍着小手咯咯发笑。
云笙歌似乎很喜欢看人厮杀,或者说,她就是单纯地想要破坏,娇艳美好的花朵跌落尘埃、碾入泥中,该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美。
那一年,父王抱着她在高高的瞭望台上观望底下英勇的将士,公主却只记住了领军的名字,那是韶安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齐凛。
他叫齐凛,听起来好像很不好相处。
父王回她,齐大将军是我们韶安的骄傲,当然,伏曦也是韶安的骄傲。
齐凛刚好回头,就这样与台上年幼的公主遥遥相望。
整座校场都烧成了赤金色,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云笙歌不会忘记这个瞬间,那位在夕阳底下熠熠发光的大将军,日后也会为她俯首称臣。
云笙歌三岁即学治国之道,吃饭的同时学会了如何以人心收拢大臣,但事实上,因她传奇的出身,不需要说任何话都会有人排着队为她赴死。
所以父王对她说,伏曦,你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君主。
那么多人敬仰她,唯独齐凛没有。总见他跟在父王身边谈论朝事,与她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云笙歌讨厌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在他眼里,云笙歌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齐凛说,伏曦公主身份尊贵,旁人不可比。
云笙歌指责他:“可你并不尊敬我,每次都远远地走开了,你只和父王说话。”
齐凛颔首:“臣是公主子民,岂有不尊一说。王是君主,臣也是他的子民,自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避重就轻的回答带着恭维,云笙歌并不满意,她说:“我日后也会是君主,你最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齐凛抬起脑袋,眼眸泛着光,似有些动容。他说,是吗?
儿时的公主就像只莽撞的小兽,母后教导她,亦纵容她,让她觉得世上没有比母后更温柔的人了。
母后把她抱在膝间,轻轻哼唱着韶安歌谣,“伏曦,你瞧,母后的红梅绣得好不好看?”
她伸长脖子去看母后亲手缝制的绣图,红梅被女人几针几线绣得栩栩如生,她拍着掌扬起明媚的笑容,“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伏曦,你就是韶安的红梅呢。”
红梅是韶安国花,伏曦公主自然也是他们韶安的希望。
“你要快点长大啊,伏曦。”
可后来也是母后把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到云笙歌面前,对她说:“伏曦,你看,这是你的弟弟。”
云笙歌六岁那年,母后亲手把她的弟弟交到她手里,并告诉她,伏曦,你长大了,你要好好保护他。
就是这个还没睁开眼、皱皱巴巴的小人?
云笙歌没有喜悦,这个小小的人出生即封太子,是他抢走了自己的位置。
还有父王与母后的宠爱。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云笙歌都是带着敌意去看这个人的。她想,齐凛再不会是自己的臣民了。
是韶安太子,未来君主的臣民。
小孩总是长得很快,父王像教伏曦一样教小太子,母后像对伏曦一样对小太子好,还有许多没教过她的东西,他都能学。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太子身上了。
校场是太子能够经常踏足的地方,就连云笙歌也只去过一次,那时候的她第一次遇见齐凛。
云笙歌见面就大喊太子是小偷,甚至挥起拳头扬言要揍他,身边一众宫女吓得赶紧跪下,求她:“公主……此话说不得啊!”
云落安放下手里已经拉开的长弓,他望了过来,问:“长姐何出此言?落安偷了你什么东西?”
“我的身份!我的位置!”云笙歌直接扑上去,“你就是个小偷!”
云落安没有躲,一直等到姐姐发泄完了,他才开口:“伏曦以后也会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云笙歌狠狠瞪了他一眼。
云落安摩挲着指尖上的薄茧,当年六岁的他并不高,但站得很板正。两人七分相似的容貌无不在说明彼此间流淌着一样的血,可惜他们的性子却迥乎不同。
“你的父母是韶安的王与后,你的弟弟是韶安太子,你是韶安最尊贵的公主。”
“那、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只是伏曦,以后我是要保护你的。
他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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