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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渡河不问过往事 。 ...

  •   顾思君又做梦了。

      反复想起大火吞噬的野宅,那顶乌纱帽摔在门边,黑气渐渐凝成半副人形,是青面老爷流着血泪质问他。

      “你在太微垣风风光光的时候,恐怕从没抬头看过我一眼吧?我知道你是正神,东天门踹便踹了,我也知道我连屋檐上的金像都不如,可就是不公平!

      “但凡我真的只是一个物件,被砸得稀巴烂我都不会记恨你。太微垣该死的万物有灵,我就是有感情的,我会说话,从上界摔下去我也会痛。你倒好,死都死得轰轰烈烈。我呢?从头至尾都没人知道我是谁。

      “看着我偷了这些你觉得很可笑吧?我也想成神,怎么我就没有你们的好命。你抢夺法力,打伤同僚,罪孽未必比我少,到头来只是因为你是神,你就比我高贵!凭什么呀济恩?你告诉我凭什么你还活着,我什么都没做却因你变成这副模样,凭什么?!

      “我杀了人,自该血债血偿,那你呢济恩?”

      问尔时何不回头,在一声声哀嚎中,顾思君睁开了眼。

      横批的冤字说的到底是谁,怎么就非得走到这一步。他越想越恨,手上一用力,捏碎了木桨。碎木屑散在手里,他望着掌心愣神。

      耳边有水浪声渐起,船头女郎提桨划桨,长风无止息地刮来,她吹响口哨,多么响亮,将愁绪都抛到脑后,顾思君才清醒了些。

      朱七翁的法宝能翻山,也能越岭,唯独蹚不过水。此行落在河伯地界,水不认土地公的路。万幸河上蹲着船夫,她也不要钱,纯心善渡他们一程。

      女郎穿着青布衣裳,把袖口挽到肘弯处,桨叶在水里一深一浅,划得很慢。她不慌不忙吹着轻快的调子,船只虽稳当,顾思君却不知何时才会停岸。

      老头到底是守在凡间的神官,爱跟人打交道,这一路走来,他的话可不少。许是土里憋坏了,好不容易过一次河,他也惊奇。

      “妹子,你在这划了多久?”

      女郎笑答:“平时不在河上呢,就在海里头打鱼。那里风浪多,地盘也大,才使得开手脚,但有人要过河,我得空也来转一圈。”

      朱七翁哦了一声,又问:“河好还是海好?”

      女郎道:“都是一个人,谈什么好不好的,真要说,那还是海里自在。”

      朱七翁也笑了:“海上可得小心啊,你水性很好吧?”

      “一般厉害啦,一般厉害啦。”

      风轻轻吹过水面,她说起自己打的鱼能有这船大,还说从海里捞起的人数不胜数。日暮而归,不过是为生计奔波,孤独也好,不孤独也好,她都乐在其中。谈及渔船撞礁的经历,大难不死被她轻飘飘揭过,朱七翁听得目瞪口呆,实在佩服,她依然是那句“一般厉害”。

      真是极有意思的渔夫。

      明明是在显摆,但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呢。

      顾思君听着听着,终于不再想那些糟心事,他没察觉自己嘴角上扬,难得的惬意。

      女郎或许不知她的小船曾载过两位神仙,河上的日子就是这样的,靠了岸人就走了,她从不问他们的姓名和来处,但若是合眼缘,能交个朋友也说不定。

      显然这位小老头就让她很高兴,她告诉他们滹沱滔滔,过了北岸便是代州地界。再驻马北望,要去的北岳尚在两三日路程之内。

      有阴阳板在,怕是半日就能抵达。

      朱七翁道:“你很像我们的一位朋友,她水性也极好。”

      这不止是水性好吧。顾思君知晓,他说的朋友正是河伯。俗世里虽称河神,但她上承玄冥之精,下镇四海之渊,凡叫得出名字的江河湖海,皆归她管辖,亦是十二师里除朱公外,最不显山露水的神官。

      据传沧浪元君飞升前救难不计其数,却也只停在渡人过河罢了。直到有幸看过一篇精彩绝伦的治水赋,她感应良多,往后数十年投身水利之道,筑堤疏浚,修坝开渠,从一条河治到另一条河,神位虽远而泽自长。太微垣录其治水之功,潮汐听其号令,风波随其偃息,灵应广布,因此又称她广灵王。

      有风有雨,河伯才能显威,另外两位亦是如此。风雨河三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是从不变的规矩。

      风伯扇在青槐身上,老头说过雨伯还守着他的风铃,只是往后降雨便少了许多。故而水势低缓,慢慢的,河伯几乎不再现身。顾思君没把自己看得太重,但他也忍不住想他们应是都在等他回来。

      为什么不愿松口,雨伯脾气一向不好,骤然换人肯定不习惯,仅此而已。

      顾思君知道的,他和雨伯之间,其实没多少情分。

      七百年了,雨伯等的只是一场过往的旧风,吹到它该落的地方去。落成一整条河时,雨借风势,可让他再纵大风雨,而风伯是谁并不重要。

      是这样吗?

      顾思君收回嘴角,身下小船不停摇晃,女郎重新握紧桨柄,听见她说:“如果是朋友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再见吧。见不到也没关系,知道他还在就好了。”

      朱七翁越过顾思君看向船头,女郎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他的眼睛却亮了,笑道:“妹子,你话里有音啊。”

      “哈哈是吗?”女郎跟着发笑,十分爽朗,“来日重逢,定会相迎的,但这种事啊,不一定要见了面才算。”

      “这是何意,那等我们回来,你还能渡我们一程吗?”

      “看天意。”

      天意又是何意,啪嗒啪嗒,忽然落雨了。

      “好风,好雨。”女郎仰头,滋润万物的雨水淌过鼻子,慢慢浸湿布裳,她看了几息,最后笑了一下。

      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女郎拿出斗笠给二人分别戴上,她划桨快了些,说是时辰不等人,哪有一直待在河上的道理,再耽搁可就不行了。

      滹沱河浑浊湍急,对岸的代州城郭在雨雾中如同一头伏地的瘦兽,过了这里,离那北岳便更近一步,但前方的山影依旧遥不可及。

      说来也巧,这雨来得快去得快,像是算准了一样,上岸就停歇了。二人把斗笠还给女郎,谢她好心渡河。她在船上挥手,一抬桨,继续吹着那首轻快的调子,慢慢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城中人来人往,要土遁也得寻块僻静地。顾思君存了心思,船上待太久腿都酸了,想自己走几步,并不急着赶路。就是苦了朱七翁个头小小,紧紧跟在腿边,他忍俊不禁,到底放慢了步子。

      “诶——”朱七翁拽拽他裤腿,想起来什么似的,“这代州地处云朔关附近,北望云州、朔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巧了不是,陆吾的主场啊,他就是在这飞升的。”

      依他的意思,顾思君问:“北天有可能会来这里寻他?”

      顾思君能想到回主场寻青槐,北天自然也一样,虽说伏方事与他无关,但接二连三地撞上,未免觉得很晦气。

      朱七翁倒没这些顾虑,他嘿嘿一笑:“你忘了,云朔关还有位喜娘娘呢,护佑商旅,显灵退敌,有时比陆吾更管用。我现在没那么多法力,不过咱们可以找她。”

      喜娘娘实属太微垣最热心的神官,说起来,顾思君曾与她有过一点交情,凡事若有求于她,她是不会拒绝的。

      人脉啊。

      只要提起这位,必会想到那位封神榜第一。封神榜就伏方有,考生们铆足了劲都要争一席之地,可无论排名怎么更迭,榜首非二人莫属,令诸位望尘莫及。

      喜娘娘在榜上当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好不容易掉成二甲,扶光却把那位神官踹下太微垣,看起来对他很有怨念了。

      现如今她仍是稳稳的第二,朱七翁还在打趣:“龄啊,说不定我们这次求她相助,能让她重回榜首呢,多一愿也是愿嘛。”

      顾思君笑了:“榜首自有过人之处,哪能轻易赶上。”

      他是诚心夸赞,被削三百年道行都能稳坐第一,本事大得很呢。

      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还是正事要紧。老头掏出法宝正欲继续土遁,顾思君总觉得狐耳动了,风一吹来,他便听见附近的窃窃私语。

      “有人。”顾思君摁下朱七翁的手,突然钻进土里总归骇人,他谨慎些,待人离开再说。

      想不到等了许久,动静依旧不见停歇。那边窸窸窣窣,朱七翁也奇:“怎么回事?要不我们换个地?”

      顾思君本不该管,只是话里字眼格外蹊跷,什么“将军已毁”“求文运”“烧高香”,哪能随随便便就遇上路人谈这些。他琢磨一通,大概猜到了几分。

      陆吾失踪,本地将军庙皆出了怪事,不是泥胎开裂就是金身褪色,更有几尊刚开光便无故倾倒,碎了一地。将军竟在主场站不稳,人们说是云朔关的风水改了,也说是被喜娘娘或其他神官的文运压了一头。

      顾思君忍不住想,陆吾又没被贬官,扶光如何都要保他,这算什么事。

      “我仍有不解,怎么偏偏是我和他落在青水镇。朔方山吃人有我的缘故,我无话可说,那陆吾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既然不是来抓他的,看样子也像受害者,北天确实被那群鬼困在山中,若非最后惊动了扶光,他们怎会肯定陆吾不见了。

      顾思君只是疑惑,陆吾去青水镇做什么,而且对方还与他有仇。

      朱七翁听完,缩缩脖子,感觉瘆得慌:“细思极恐,这也太巧了。”

      顾思君消息再灵通,都拿不准七百年的空白,问老头吧,未必比他清楚。他眯了眯眼,说:“我倒是想知道陆吾先前的经历了。”

      下意识地,他想起了一个人。

      可这位神仙官拜南楚星君,顾思君哪有本事直接喊话,说来说去,他竟要主动寻一回小白。

      顾思君目光下移,老头立马摇头,是真的爱莫能助:“我都不知应星君求神语啊,怎么托梦?”

      总不能像当初那位仙友一样胡乱托梦吧,万一来者不善怎么办,何况顾思君也不觉得小道士能瞎转到这里来。

      那等着小白找他不就行了。

      顾思君浅笑:“你先走,我有法子,届时再唤你。”

      朱七翁哦哦一声,迅速遁地散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这次土里没有散出黑气。

      微风拂过草根和衣摆,带起一股淡淡的雨水味。顾思君收回目光,在想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要等小白来寻他,倒也不是真的站在原地干等。他在城里随意转转,想着将军庙都能出怪事,别处只会更多。

      这怎么不算神官显灵。

      哪里古怪就往哪去,哪位有本事就跟着谁,顾思君先是缠了一个道人好几天,总算从对方口中得知一桩骇闻,还是最近而起。

      原是有新娘在出嫁当天失踪,失踪前不出意外都穿着红嫁衣,迎亲队伍把人送到夫家门口,掀开帘一瞧,轿子里竟只剩下盖头,被叠得整整齐齐。

      据说是有鬼抢亲。

      到如今已有三人出事,还可以救。最近一次失踪的新娘,家中极有钱财,爹娘也十分谨慎,又是请道士做法,又是挪陆吾镇宅,居然没用,还能让女儿在轿里凭空消失。富商勃然大怒,这位道人就是要去捉鬼救人的。

      顾思君再跟着道人几天,麻烦不说,只一味冷嘲热讽收了钱办事怎会如此无能,气得道人勃然小怒,说你行你上。

      顾思君呵一声,说,等的就是这句话。

      道人想自己可是这一带有名的地仙,道行也算高深,他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殊不知顾思君根本不是人。

      道行高过地仙的,只能是天仙了。

      顾思君用法,不消半日便让此事结案。说起来都有些唏嘘,是一个被毁容的女人,因婚后久未有孕,遭到夫家使劲殴打,竟还是一项习俗,称为“拍喜”,次年仍未生子,他们变本加厉,打得她狼狈逃回家中。再后来她便跳了河,自此也就看不得她人能够顺利出嫁。或许,嫁人未必是件喜事。

      说了还可以救,顾思君拎着姑娘火速归家,富商感激涕零,道人目瞪口呆。

      幸好富商家有钱,说什么都要再给陆吾建庙,顺便修缮几座善堂。知府大人喜出望外,捧着功德箱就等富商往里捐款,却被顾思君一把拦住。

      不知不觉间,顾思君已带上小白的口吻:“呃,这倒是不必了。”

      他说将军庙修一座垮一座,何必浪费钱,且上香即断怎么会显灵,天上又不止这一位神仙。

      富商疑惑:“恩人的意思是?”

      顾思君道:“在下信奉天龄济恩真君,此次出手便是感念真君大恩大德,您要谢就谢他。”

      富商是个聪明人,他立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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