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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帝后无奈 “裴文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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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远的折子是第二天递上去的。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先说了兵部例行核查京中商户,发现丑市街尾朱屠的肉铺铺契存疑,再说了太子殿下近日常往该处走动,与商户来往过密,恐有失体统。
最后加了一句,说京中百姓对此议论纷纷,臣身为丞相不敢不奏。
昭平帝在御书房看完折子,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旁边伺候的秉笔太监凑上来看了一眼折子,又退回去,不敢吭声。
昭平帝把茶盏放下,问了一句。
“裴文远人呢?”
“回陛下,相爷在殿外候着。”
“叫他进来。”
裴文远进来行了礼,昭平帝赐了座。君臣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摊着那份折子。昭平帝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裴卿,你这折子写得客气。朕替你说直白点,太子天天往屠户铺子里跑,丢人现眼,你这个当外祖父的脸上挂不住,想让朕管管。是这意思吧?”
裴文远神色不变,拱手道:“陛下明鉴。臣不敢说太子殿下的不是,可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再这么下去,有损太子清誉。”
“清誉。”昭平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笑,“裴卿,朕问你,太子是今天才往肉铺跑的?他跑了三年了,头两年你怎么不递折子?”
裴文远沉默了一息。
“头两年臣想着殿下年纪小,玩闹几年也就收心了。如今殿下十七了,该立规矩了。”
“十七。”昭平帝点了点头,“朕十七的时候,先帝让朕去户部历练,天天跟账本打交道。朕那会儿喜欢骑射,先帝说玩物丧志,把朕的马收了,弓折了。朕闹了半个月,先帝不理朕。后来朕想通了,老老实实去户部干活。裴卿,你知道朕想通的那天晚上,先帝跟朕说了什么?”
裴文远摇头。
“先帝说,他是怕朕玩疯了把正事忘了。朕问他,你怎么知道朕会忘?先帝说,不知道,就是怕。当爹的,都怕。”昭平帝把折子往裴文远那边推了推,“朕也怕。可朕怕归怕,朕不想把离朝的马收了、弓折了。朕跟他谈过了,他应了朕,往后不在宫里见那个人。朕觉得够了。”
裴文远还要再说什么,昭平帝抬手打断了他。
“裴卿,你那折子里说朱屠的铺契存疑。朕让人查过了,铺契是京兆府去年验过的,印鉴齐全,没查出毛病。你要说这人底细不清,朕认。可你不能拿铺契说事。你是丞相,不是京兆府的通判。”
裴文远脸上那层沉稳终于裂了一道缝。
“陛下,臣不只是为了铺契。臣查过朱屠的底,平阳那边的户籍档案有改动的痕迹。臣怀疑这人的身份是假的。”
“你怀疑,你查。查实了再来找朕。”昭平帝端起茶盏,语气淡下来,“查不实之前,别拿这些小事烦朕。边关的军报一天比一天多,炽国那边粮草运得勤,朕没空管一个屠户的铺契。”
裴文远站起来,拱手应下,退了出去。
昭平帝坐在御书房里,把折子合上,扔进案角的竹筐里。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秉笔太监。
“今儿初几了?”
“回陛下,六月初五。”
“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秋猎仪程。昭平帝进来的时候,她起身行了礼,让人上茶。昭平帝坐下来,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裴文远递折子了。”
皇后放下手里的册子,看着他。
“说的什么?”
“说太子往肉铺跑,丢人。让朕管管。”昭平帝把茶盏搁下来,“朕把他怼回去了。可这事没完。裴文远今天递折子,明天就能让御史台的人跟着递。御史台那帮人,没事还要参一本,有事还不得把御书房的门槛踏平了。”
皇后沉默了一息。
“陛下想怎么办?”
昭平帝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的。
“朕想问问你,那个朱屠,你到底查了没有?”
皇后别开目光,看着窗外。
“查了。德全派人跟了半个月,这人除了杀猪卖肉,哪儿都不去。铺子、住处、丑市街面,三点一线。跟人没什么来往,话少,孤僻,街坊都说他除了长相,别的没什么毛病。”
“那不就得了。”昭平帝摊了摊手,“一个杀猪的,老老实实做买卖,没犯法没惹事,朕凭什么动他?就因为他长得丑?太子喜欢,那是太子的事。朕要是因为太子往谁家多跑了几趟就把人抓起来,满朝文武明儿就能参朕一个昏君。”
皇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陛下,臣妾不是怕他犯法。臣妾是怕离朝越陷越深。他如今不在宫里见那人了,可天天往丑市跑,一跑就是一整天,晌午去,天黑才回来。臣妾让人跟了两天,他有时候在肉铺待一整天,就坐在案板前面看朱屠杀猪,有时候帮人家烧火,还帮人家扫过地。陛下,他是太子。他给一个杀猪的烧火扫地。”
昭平帝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烧火扫地怎么了?朕当年去户部之前,在御花园里种过一垄菜,天天浇水施肥,先帝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皇后张了张嘴,被堵住了。
昭平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老石榴树,树上挂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红透。
“朕跟你说句实话。离朝这孩子跟朕年轻时候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朕当年非要娶你,先帝把朕叫去骂了三回,朕也没松口。后来先帝想通了,跟朕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娶就娶,但往后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得替她兜着。朕记了这句话,也这么做的。如今轮到离朝了。”
皇后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妾不是不让他喜欢人。臣妾是怕他喜欢错了人。那个朱屠,看着老实,可臣妾总觉得哪里不对。德全跟了他半个月,说这人太稳了。一个杀猪的,天天跟屠刀打交道,见了太子不慌张,见了官府的人也不慌张,说话的调子从头到尾一个样。陛下,您见过哪个杀猪的有这个定力?”
昭平帝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这么说,朕倒是想起一件事。千秋宴那天,朕问朱屠杀猪杀了多少年,他说二十来年。朕算了算,他今年二十八,二十来年,那就是七八岁就开始杀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握得动刀?”
皇后坐直了身子。
“还有,他杀猪的手法太利索了。朕在军里待过,见过杀猪的、宰羊的、屠牛的,没有一个有他那个手法的。他卸猪骨头的时候,从颈到尾,一刀一块,骨头缝里干干净净,连多余的筋都不留。这种手法,得天天练,练上十年八年才出得来。可他在平阳的户籍上写的是二十岁之后才出来杀猪。他二十岁之前干什么去了?”
皇后没接话,手指攥着帕子,攥得发白。
昭平帝走回来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不是没查过。朕让陆沉去查了,查来查去,查出来的东西都对得上。对得太上了。一个杀猪的,祖上三代屠户,爹死了,哥死了,就剩他一个,孤零零地在京城杀了三年猪。这种人满大街都是,可满大街的杀猪的,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在千秋宴上对着满殿的皇亲国戚,面不改色地杀完整头猪。”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下来。
“朕跟离朝说了,这人底细不清。离朝说他知道了。朕看他那样,他八成已经在查了。”
皇后抬起头来。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看看。看看离朝能查出什么来。他要真查出点什么,朕再动手也不迟。”昭平帝站起来,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皇后一眼,“你那边也别闲着。你让德全继续盯着,别盯朱屠,盯裴文远。朕觉得裴文远这么急着动朱屠,不光是为了太子。他查朱屠查得太上心了。”
皇后应了一声,站起来送驾。
昭平帝走了之后,皇后坐在凤仪宫里,把那本秋猎仪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德全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娘娘,相府那边传了话来,说相爷今儿从御书房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府,没去兵部,也没见外客。可相府后门今儿下午进了一个人,裹着黑斗篷,看不清脸,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皇后把册子合上。
“查清楚那人是谁。”
德全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皇后坐在凤仪宫里,窗外暮色渐沉,宫人进来点灯,被她摆手打发了。她坐在暗沉沉的殿里,忽然想起昭平帝方才说的那句话。
裴文远查朱屠查得太上心了。
她攥着帕子,慢慢皱起了眉头。
而在丑市肉铺后屋里,慕容熙正把今天最后一批腊肠挂上钩。第三串中间的位置空了一截,傍晚来买腊肠的人已经取走了那根。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上,从灶膛里拨出几块炭火,拿蒲扇慢慢扇着。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扇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后巷的暗门传来三声叩门,两长一短。
他起身去开了门,灰衣人闪进来,这回没跪,直接开口。
“大人,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今儿在御书房见了裴文远,出来之后去了凤仪宫,跟皇后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说什么不知道,可皇后那边散了之后,德全派人出宫往相府的方向去了。”
慕容熙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蒲扇。
“还有。”灰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平阳那边传来消息,有人拿着兵部的令去县衙调了朱大的旧档。去的人拿着东宫的令牌。”
慕容熙的蒲扇停了一拍。
“东宫?”
“对。太子的人也在查平阳的底。”
慕容熙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哼出来的,粗哑低沉。
“太子查我,裴文远查我,皇帝也在查我。三个人查一个人,朱屠这张皮,快撑不住了。”
灰衣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大人,要不要撤?”
慕容熙把蒲扇搁下来,走到灶台前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不撤。太子查我,跟裴文远查我不一样。他查到了,不会交给裴文远。”
灰衣人愣了一下。
“大人信太子?”
慕容熙没接话。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回去告诉平阳那边的人,太子的人去了,让他们配合。太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用瞒。”
灰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暗门合上之后,慕容熙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乌木令牌,翻了个面,那个“离”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令牌坐了很久,直到灶膛里的火暗下去,才把令牌揣回怀里,起身收拾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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