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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剖白 出于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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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应鹤已经醒了。
完全没睡好,一直是个半梦半醒的状态。
时而闪过陈清寻站在仓楼上的身影,时而闪过有关案子的碎片。
在梦里他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彻底醒来已经全忘了。
到底是什么来着?
系统不是天天记录吗,不知道会不会记下来他的梦。
【不会。】
好吧。
应鹤靠在榻上抱着被子,目光落在虚空处,整个镜尸案有什么是被他遗漏的?
宋澜,何绍。
何绍。
是何绍。
应鹤从榻上爬下去,将案上的文书翻到何绍那一页。
何绍,三月初一入城,三月初二化名向辞心入住远来居,三月初三和宋澜在闻道茶楼见面。
应鹤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入城、入住、见面。
他把文书放下,去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一个不便暴露身份的仙盟巡查使,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想在一天之内接触到苏氏首席锻镜师。
靠他自己做不到。
必须有中间人牵线。
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能被何绍信任并主动联系,能让宋澜愿意赴约。
能被巡查使联系到的,最值得信任的人,大概率是官方体系内的人。在镜州城这套体系里,站在何绍和宋澜中间最自然的那个位置上的,只有一个。
冷茶顺着喉管下滑,应鹤将茶杯放下。
议事堂执事,方轩。
应鹤站在桌前,开始回想这几天和方轩打交道的每一个细节。
方轩替他安排走访、调查何绍踪迹、对接裴氏、调配人手,每一步都做得妥帖。可正是这份妥帖,现在回头看,有些地方顺过了头。
远来居客栈是方轩带人查到的,议事堂人手有限,何绍用的又是假名。按常理是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的,除非方轩一开始就知道何绍住在哪里,查的过程不过是做给他看的。
还有方轩知道何绍的真实长相时的惊讶,在花谢花飞楼知道仙盟不想让何绍身份暴露时的语气。
以上种种,也许放在当时是正常的,但是若是以新的视角来看。
方轩变得更可疑了。
那个何绍入城联系的可信之人,牵线何绍宋澜见面的人。
指向了同一个人。
应鹤取出传讯符,注入灵力。
“方执事,劳烦来一趟。”
应鹤语气平常,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院门被扣响,应鹤去开了门。
方轩站在外面,面色如常。一只手里还带着一份新整理的案卷文书,看样子是来汇报进展的。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隐隐传出香气。
“进来坐。”
方轩进屋,在对面坐下,把案卷和食盒放在桌上,习惯性地开口:“应长老,这个点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吧。来镜州城这么久都没有好好招待你,这是我们议事堂食堂几道拿手好菜,我带来给你和陈道友尝尝。”
“还有何绍那边我又补了一些……”
“先不说那个。”
方轩的话断在半句上,他看了一会一眼,手搁在文书边缘,没有动作了。
应鹤也没有动。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方轩脸上,定定地看着。
“何绍到镜州城后,第一个联系的人是你。”
方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将手从文书上收了回去。
“何绍能见到宋澜,也是你在中间牵的线。”
“对吧。”
屋里静下来了。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有风过,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方轩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文书和食盒还放在桌上,他刚才想说的话大概已经全忘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方轩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是。”
这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了,等到说出口时好像没有了力气。
应鹤倒了杯茶,还是那壶冷茶。这个茶壶品质一般,壶嘴出茶的时候总会溅出了一点水花,那点水花溅到文书上,几不可见。
应鹤把茶推过去,方轩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终于,方轩开口了。声音发干,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何绍确实是仙盟巡查使,他入城后通过巡查司旧式传讯联系到了我。议事堂执事原本就是各城巡查使的本地照应,虽然不是什么明文规定,但是都是默认的事实。”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怀疑的是谁,只说镜州城出了一场替换的案子,需要接触一个苏氏内部知情的人。我想了很久,苏氏之中若真有什么年头已久又见不得光的事,最有可能察觉到异样的人,就是宋澜。”
“所以你替他引见了宋澜。”
“是。我安排他们在三月初三在问道茶楼见面,我没有在场。我的任务只有牵线,剩下的何绍不让我插手。”
“见了面之后呢?”
方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卷文书上,落在何绍那两个字上。
“他给我传了一次讯,只说已有重大收获,但还需要整理验证,还约好了三月初七与宋澜再见一面。”
方轩声音越来越无力。
“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你没去找他?”
方轩的手猛然攥紧。
“一开始我根本找不到。巡查使在外执行密令,落脚处本就不会告诉本地执事,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有一枚临时传讯符。”
“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这一句落下去,方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屋里的寂静几乎固化,仿佛连之前的沉默都被变质了。
方轩抬头盯着应鹤,嘴一直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应鹤直视回去,不在乎那些是什么。
又过了很久,方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我不敢确定他到底是出了事,还是自己进入了静默期。”
这像是开了一个闸口,方轩被压着,声音反而开始往外涌,一句接着一句。
“巡查使在查到关键处时会主动断掉对外的联系,以防自己的行踪泄露。若是我贸然上报,万一他那时还活着还在查,等于我亲手坏了他的事。”
“更何况他提醒过我,他查的东西可能牵涉到化神期修士。”
“我是金丹中期。”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撑着什么东西的绳子突然断了。
“若是因为我轻举妄动,未必救得了人,只会把自己也送进去。”
喃喃自语。
“我……我不能。他活着,我以为他……”
话说得很狼狈挣扎,方轩的羞惭、懦弱、愧恨,都没来得及藏。
应鹤知道方轩说的是真话。
金丹中期面对化神期,连自保都难。贸然出头的结果大概率是多大一条命进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判断没有错,和做得对,从来都是两回事。
“后来呢?”
方轩闭上眼睛。
“从三月初四开始,我给他传讯,一天一条。”
“直到传讯符失效的那天,也是您来的前一天,三月十三,十天一共十条。”
“全无回音。”
“十天。”应鹤重复了一遍。
方轩像是彻底垮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的像是听不到了,“我知道,十天太久了。”
“何绍离开前和我说,若他失联超过五天,让我什么都不要做,等他的人来善后。”
方轩多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大概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也许明日就有回信了。
也许何绍还活着。
也许再等一天就好了。
然后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临时传讯符彻底失效,也没有再亮起。
应鹤能想到那是什么滋味。
每多等一天,心里就多一层侥幸,同时也多一层恐惧。
交织搅拌在一起,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等消息,还是在拖延面对结果的时间。
“还有吗?”
方轩像是想起了什么。
“三月初四那天,我在街上碰到过宋澜一次。他脸色很差,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事。”
“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方轩抬眼。
“他和我说,若有一日苏家出了天大的事,让我千万别卷进来。”
【检测到关键证词。】
【已归档。】
天大的事。
方轩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背也弯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泛白,攥得太久已经有些僵了。
“我在等。我想也许他的人会来,也许一切还没有坏到最糟糕。”
“结果等到了宋澜的闭关。”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最后的结果了,但是我不想自己面对那些。我就以执事堂的名义,说镜州城有失踪案,报给了最近的太虚宗,希望能有人来解决。”
“最终等到了你。”
应鹤反应了一下,直觉不对。
“你说你是以镜州城执法堂的名义上报给太虚宗的?”
“是。”
应鹤意识到被仙盟当刀子利用了。
“师兄给我看的是,这些失踪案是仙盟分配给太虚宗的。”
应鹤对仙盟的观感越来越差了。
屋里很长时间没人再开口了。
应鹤的目光从方轩身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个食盒上。食盒盖得紧实,最初进门时飘出来的香气已经淡了。
又看了一眼案卷文书,让应鹤回想起他刚来镜州城那个晚上对方轩的试探,那个说要为他人负责到底的模样。
方轩当然有错。
何绍说的是五天,他等了十天。他把一切往外推,推给仙盟,推给太虚宗,推到来解决这件事的人身上。
可这个错误,应鹤也知道不是出于恶意。
出于迟疑,出于恐惧,出于一个金丹中期修士面对化神期那种无力。
出于侥幸,出于人之常情的自保。
“方执事。”
方轩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我知道你的每一步都有你的理由。”应鹤的语气并不重,“但何绍说了五天,下次不要再等到十天了。”
方轩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支撑不住无法坐稳。两只手松开,掌心里一排指甲印,有的已经掐出了血痕。
“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你知道的全部都要告诉我,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是。”
这一声比他之前所有的回答都干脆。
方轩离开之后,屋里又只剩应鹤一个人。
他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菜在保温阵法下没有凉。
应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他一口一口地把菜吃完,把食盒盖好搁到一边。
味道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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