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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境域·下 这鹤也太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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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从中央迸发,沿着分界线飞速蔓延,黑域与白域之间那道维持了全场的隔断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整个境域随之失衡。
黑域开始朝着白域坍塌,白域也在同一刻向黑域倒灌。两片原本泾渭分明的镜域搅在一起,碎镜漫天飞旋,黑白交替闪烁。
应鹤脚下的黑镜碎裂,他踩着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镜面弹起,身体在碎光中拧转,穿过两片交错坠落的镜壁,落到了界线消失后的空地上。
陈清寻也穿了过来。
两人终于站到了同一片镜面上。
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镜灵现形了。
一团银白色的流质悬在坍塌中心的上方,边缘翻涌不定,内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它不再试图维持境域的完整,将所有残余的镜面收拢到自己周围,将自身裹成一个茧。
它想逃回封印底下。
应鹤踩着一块正在下坠的碎镜借力弹起,剑身斜挥切向那团银白。
无衣刺入的瞬间,触感冰冷粘滞。周围的镜光全部涌上剑身,试图将无衣裹住吞掉,应鹤的手腕也被那股吸力拽得往前滑。
镜灵猛烈翻涌,被刺穿的位置开始修复,银白流质从两侧合拢过来,试图把剑身吞下。
陈清寻从高处落下。
右手张开,暗青色灵力犹如一整片沉重的幕布压下来。那股力量和他平日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这次他没有再收力,银白流质被整个钉住,合拢的动作停滞。
应鹤抓住这个空档,手腕一拧,剑锋横切。
银白流质从正中被硬生生剖开,两半残躯向两侧弹射出去,四周裹着的镜面茧也跟着炸裂,碎光飞溅得到处都是。
镜灵没有死。
两团银白流质各自翻涌了一阵,开始朝更深处缩去。它似乎放弃了进攻,放弃了一切,只想逃跑。
应鹤脚尖一点追向左边那团,陈清寻追向右边。
两人一左一右,踩着还在翻覆的碎镜疾行而下。应鹤一剑斩断镜灵左侧刚聚起的镜壳,剑光闪烁。另一侧的陈清寻抬手打碎试图托住镜灵残躯的白镜,暗青色灵力将碎片碾成粉末。
两团银白流质被连续截断重聚的路径,形体越来越小,在逆映阵从境域外传来的吸力下摇摇欲坠。
镜灵缩到最小的时候,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不再逃了。
两团残躯同时掉头,全部扑向陈清寻。
应鹤瞳孔骤缩。
原来镜灵从一开始就不是想逃,它分成两团的目的是把应鹤引向一侧,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兵追击的那一刻,应鹤和陈清寻之间已经隔了整片坍塌的碎镜。
镜灵要带着陈清寻一起回到封印里。
它在见心阵里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一个照不出记忆,读不出过往,无法被任何镜术映照的人。镜灵被困了近千年,它已经不在乎这一战的输赢,它在乎的是竟然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能在封印中存活的东西。只要把陈清寻一起带进去,时间站在它这边,它有的是耐心。
两团银白流质在逼近陈清寻的瞬间重新合为一体,体积比之前小了一半,速度却快了一倍。它缠上陈清寻的手臂,沿着皮肤飞快展开,试图把他整个人裹住拽进坍塌中心。
陈清寻的身形开始下沉,碎裂的镜面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漩涡,牵引力从四面八方汇聚,全部指向封印深处。
应鹤已经在回头的路上。
他把无衣横在身前,脚下踩碎一面又一面还在翻覆的镜层,朝陈清寻的方向全力飞奔。碎镜在靴底炸开,每一步都带起一蓬粉碎的镜光。
陈清寻没有镜灵想象中的慌乱,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在手臂上的银白流质,又抬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赶来的应鹤。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按自己胸口。
掌心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整个境域的气息骤然大变。
镜灵只感觉到那股气息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忽然传到了这里,它疯狂地翻涌起来,挣扎的幅度比被应鹤劈成两半时还要剧烈。可它缠上去的时候有多紧,现在就被箍得有多死。
镜灵终于明白自己碰上了什么。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同类,不是什么被封困的灵识,更不是可以一起拖入封印的伙伴。面前这个东西比封印本身还要古老,比映灵石脉下压着的一切都要庞大。
银白流质开始萎缩,光点一颗接一颗熄灭,挣扎的力度肉眼可见地变弱。
陈清寻收拢五指,捏住了那团银白。
应鹤赶到了。
他看见陈清寻的手里攥着镜灵残躯,那团银白流质在他掌中翻涌挣动,亮度一明一灭。
“看。”陈清寻把手伸过来。
应鹤上下打量了陈清寻几眼,确认他没事。逆映阵的灵力涌进境域,他在银白流质里看见了裴玉笙。
陈清寻道:“如果这时候封印的话,会把她一起被封印。”
“那要怎么处理?”
陈清寻没回答,闭上眼,暗绿色的光点开始从身体中一点点散出来。
逆映阵环绕的半透明灵力,境域中飞舞的黑白镜片,交织下暗青色的光点像是夏日夜中的萤火。
光点飘出来的越来越多,开始渗入银白色的镜灵。镜灵无法挣扎,只见一团暗青色灵力球从流质中挤出来,里面隐约可见裴玉笙沉睡的意识。
【子任务三已完成:裴玉笙本体意识已寻回。】
【任务评价:甲上。】
【子任务十一已解锁:将裴玉笙本体意识归还其身。】
应鹤呆愣愣地看着陈清寻,甚至都没注意识海里接连弹出几行字。
直到陈清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应鹤才回过神,“真的只有裴玉笙了吗?”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应鹤握着无衣陷入思索。
照渊被封印千年,如今还是苏醒了。若只是封印,千年之后会不会还有下一个苏铮。
陈清寻把手中的镜灵又往前伸了伸,像是知道应鹤在想什么似的回应了一句:“做你想做的。”
应鹤不再思考,一剑刺入那团流质正中央,剑意灌入,将镜灵残躯钉死,逆映阵的力量顺着剑刺出的痕迹注入。
【警告:宿主当前行动偏离既定方案。】
【子任务目标:阻止镜灵突破封印。】
应鹤抽剑,银白流质越涨越大,最后彻底炸开,漫天碎片纷飞。
四周忽然亮了,那是现实世界的天光。
整个境域已经崩塌到了尽头,黑镜和白镜全部碎尽,只剩满天飞旋的碎片和一个正在扩大的出口。天鉴台的风从那个出口灌进来,夹带着银粉色的镜棠花瓣、鉴湖的水汽和映灵石的冰凉气息。
再不走就要被坍塌一起卷下去。
两人同时借着最后尚未碎尽的镜面起身,陈清寻抬手打向那一点天光,镜面轰然炸开。
【检测到空间结构崩溃。】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冲出境域。
【子任务十已完成:阻止镜灵突破封印。】
【检测到任务目标超额达成:镜灵照渊本体已彻底湮灭,封印隐患永久消除。】
【任务评价:甲上。】
外面是天鉴台。
满天镜棠花瓣在夜风里翻飞,鉴湖水面被方才的震动搅得波浪四起。高台上的白玉砖面裂了大半,苏铮昏倒在台中央,身周散落着碎裂的镜片。
逆映阵的球形结界还在运转,内部阵法流转,正在消化彻底消散的的镜灵残余。
谢昀也单手撑着阵盘,额头全是汗,看见两人出来,长舒一口气,“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阵差点崩了。”
裴望舒也收了灵力,面色苍白,目光看到在暗青色光球内沉睡的裴玉笙,面上涌出喜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台下的百姓和修士已经乱了,方才境域崩塌时冲出的灵力余波震碎了鉴湖沿岸的护栏,高台上方裂开的镜面碎片纷纷坠落,人群从看台上涌下来,推搡声和惊叫声混在一起。方轩站在台阶上方,正吩咐执事堂弟子封锁场地、疏散人群。
应鹤和陈清寻落在天鉴台上,应鹤狠狠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无衣剑围着两人绕了两圈回到识海,剑脊上的流光窜得飞快,应鹤能感觉到它的情绪。
这场架它打得很开心。
苏照白冲上了天鉴台,跪坐在地上将苏铮扶起到怀中。
“爹?爹你怎么样?”
应鹤朝陈清寻偏了偏头,陈清寻会意,走过去蹲下身,握住苏铮的手腕查探,随即放下。
“人没事,镜灵已经剥离干净了,只是被占据的时间太久导致灵魂不够稳定,多养一段时间就好。”
苏照白忙不迭地点头,把额头抵在父亲肩膀上。
方轩从台下折回来,执事堂的弟子已经把场面控制住了,他走到应鹤身边,“苏铮需要送回苏府调养,等清醒之后还要接受议事堂的问话。我安排人护送,善后的事交给我就好。”
应鹤应了一声。
方轩叫来两个弟子,将苏铮从苏照白怀中接过,抬上担架。苏照白紧跟在担架旁边,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台上的人陆续散了。
裴望舒护着那团光球,亦步亦趋地跟着,应鹤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先回到裴府。
堂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镜州城舆图和先前整理的案卷都没有收。裴望舒、谢昀也、方轩依次落座。陈清寻在应鹤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袖口沾着的镜灵碎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应鹤开门见山。
“裴家主,裴玉笙是由陈清寻从镜灵体内取出的,但是怎么回到身体恐怕还是要等苏铮醒来。”
裴望舒闻言起身,一揖到底,“应长老和陈道友救助小女之恩,裴某没齿难忘,感激不尽。日后若是有用得上裴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裴某必定肝脑涂地。”
应鹤起身扶起裴望舒,示意陈清寻这个大功臣来说话。
陈清寻看了眼应鹤,有点不知所措,转了转目光看向谢昀也和方轩,在众人的目光下干巴巴说了句没关系。
应鹤说道:“还有一件事……”
桌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晃。
“千机阁。”谢昀也替他说了出来,折扇一合,扇骨敲在掌心。
应鹤接过话头,目光从在座几人身上扫过。
“这桩案子表面上是苏铮受骗、镜灵作祟,但千机阁一直在背后推动。从何绍暗格里被篡改的符文再到柳家的仿造镜尸,都指向千机阁。”
方轩皱眉,“我之前也在议事堂的卷宗里查过,镜州城近三十年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号的记录。”
“不止镜州。”谢昀也摇了摇扇子,“谢家家大业大,消息往来不算少,我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一个能在镜州布下这么深暗棋的组织,别处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有意思。”
应鹤拿起桌上那份舆图,指尖点在鉴湖的位置。
“另外,我在典籍阁翻镜棠大会的旧录时发现,以前的天鉴日都设在城南,八十年前,天鉴台被移到鉴湖上方。”
方轩的表情变了,“鉴湖底下就是封印所在。”
“旧录上已经说了封印之上不可聚集,是谁把天鉴台移到了封印正上方,是有意还是巧合,眼下查不清楚。”应鹤把舆图放下,“但如果是有意为之,那这盘棋的第一步在八十年前就已经落下了。”
堂里一时没人接话,烛芯烧出了一截灰,火苗缩了缩。
谢昀也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三下,“千机阁的事我来查,谢家在各州门路颇多,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总能摸到东西。”
应鹤没有拒绝。
方轩揉了揉眉心,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今夜大家可以好好地歇一歇了,苏铮那边我派人盯着,等他醒了第一时间传讯。镜州城眼下已经安全了,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他看了应鹤一眼,“应长老来镜州这些天一直在查案,连镜棠大会都没好好看过,等善后的事处理完,我带你在城里好好转一转。”
应鹤笑着应下,“行。”
众人陆续散去,方轩走得最快,他还有一堆事要连夜安排。谢昀也慢悠悠地起身,折扇往袖子里一揣,朝众人挥了挥手,晃出了门。
裴望舒最后一个走,陈清寻教了他一些保护意识的方法,他一一记下,再次深鞠一躬才离开。
堂里只剩应鹤和陈清寻。
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粉末,是陈清寻袖口落下来的镜灵碎屑。在那层粉末上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只鹤,歪着脖子,翅膀一长一短。
“这鹤也太呆了。”应鹤被陈清寻的画技震撼到了,“回去睡觉了,大功臣。”
陈清寻把手指上的银粉往衣摆上抹了抹,起身跟上。
两人走出裴府,沿着街往住处去。夜风灌进廊子里,镜棠花的甜气还没散干净。应鹤的衣袍上破了好几个口子,风一吹,凉意顺着裂口往里钻。
走到小院门口时,应鹤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镜棠树在月光下洒了一地碎影,陈清寻前几天叠的那只纸鹤被一个暗青色的灵力罩子罩住,歪着脖子立在一旁的石桌上。
陈清寻把院门关上,应鹤在廊下站了一会,把破了的外袍脱下来扔到一边。
终于——
“终于结束了!”应鹤整个人肩膀一垮,在小院里来回转着发泄,“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师兄接这种事了,累死累活快半个多月,觉没睡够,剑也没练,饭也没吃好!”
陈清寻站在廊下,冲着他笑。
那道与应鹤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弯起来,对上应鹤因发泄而瞪圆的眼睛。
识海里,无衣剑脊上的流光终于慢下来了,顺着剑身缓缓游走,一来一回,像在哼一支听不见的调子。
镜州城的夜,总算落了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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