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委屈 酒馆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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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人声鼎沸，酒气滔天。
满堂喧哗笑语落在耳旁，只衬得角落一隅的两人愈发落寞颓败。张临醉意汹汹，兀自絮絮叨叨倾诉着少年失意的愤懑，一杯杯浊酒入喉，消解不得半分落榜的郁结。而身侧的李怀安，早已被酒水浸透了神志，素来清明温润的眼眸覆满迷蒙醉意，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安静得近乎死寂。
莲念立在不远处，静静凝望片刻。
心底攒了整日的焦急、奔波的疲累、悬心的惶恐，在看见他这副颓然模样时，尽数化作酸涩的心疼，密密麻麻缠裹四肢百骸，堵得她心口发闷发酸。
这是她第一次见李怀安这般失态模样。
往日的他，永远温和自持、干净端正，腼腆守礼，遇事沉稳隐忍，哪怕清贫度日、日夜苦读，也从未有过半分颓靡放纵。可今日一场落榜，击碎了他所有寒窗期许，压垮了他所有少年傲骨。
莲念缓步上前，轻轻走到他身侧。
少年肩头单薄紧绷，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郁。她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肩头，动作温柔又轻缓，生怕惊扰了他此刻破碎的情绪，柔声开口，嗓音轻软，穿透周遭喧闹：“怀安，不早了，夜色太深，我们该回去了。”
温温柔柔的一句呼唤，落在李怀安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浓雾，模糊不清。
他醉酒太深，神志早已混沌迷离。闻声，他迟缓地、一点点抬起沉重的头颅。
往日澄澈干净的眼眸此刻水雾迷蒙，焦距涣散，眼底一片茫然浑浊。醉意彻底裹挟了他的思绪，眼前人影晃动，灯火斑驳，他辨不清来人模样，看不清熟悉的眉眼面容。
他怔怔地望着莲念，眼神空洞又陌生，全然认不出她。
一旁的张临尚且残留几分模糊意识，抬着通红醉眼，看向莲念，摆了摆手，语气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带着少年失意后的执拗：“莲念……你、你别管了……”
“你先自己回去……我们心里、心里有数……不碍事的……”
话说完，他脑袋一沉，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趴伏在酒桌之上，彻底醉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
桌前只剩李怀安一人，呆呆坐着，茫然失神。
莲念看着彻底不省人事的张临，无奈轻叹一声，心思周全妥帖。她不能将醉酒的张临独自丢在酒馆无人照拂。
于是她转身移步走到前台柜台前。
酒馆灯火暖昏，老板正低头清点账目，见她走来，抬眸看来。
莲念取出一锭碎银，轻轻放在柜台之上，指尖纤细温软，语气诚恳温和：“老板，这里的银两劳您收下。方才角落那位趴着的公子今夜醉酒难行，麻烦您多费心照拂一二，待明日天亮，他酒醒便可自行离去，多谢。”
酒馆老板见惯了落榜士子醉酒失意的场面，了然点头，爽快应下：“姑娘放心，老朽晓得分寸，定会照看好这位客官。”
妥善安顿好张临，莲念心头微松，再度折返角落，将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李怀安身上。
她俯身，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臂膀，一点点将瘫软无力的他从酒桌前扶起。
李怀安浑身发软，浑身酒气浓重，身形摇摇晃晃，所有力气尽数被酒水抽离，整个人几乎全然倚靠在她身上。
被人搀扶起身的失重感，让他混沌的神志稍稍撬动一丝。
他垂着迷蒙醉眼，依旧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模样，只隐约看见一道温柔纤细的身影，眉眼朦胧，温柔绰约。
醉酒之人本就思绪混乱，此刻更是全然失了判断力。
他微微偏头，嗓音沙哑黏糊，带着浓重的酒气，语气懵懂又认真，全然是认错人的模样：“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生得这般……这般貌美温柔。”
莲念扶着他身形的手臂骤然一僵。
心口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的红意。
他醉得太狠，彻底认不出她了。
来不及心绪翻涌，她只能咬紧下唇，用力撑着他沉重的身子，缓步带着他朝外走去。
可刚走出两三步，即将踏出酒馆门槛之时，原本温顺倚靠着她的李怀安，骤然猛地发力，一把狠狠甩开了她搀扶的手。
力道带着醉酒后的莽撞与执拗。
莲念猝不及防，手腕被他挣得微微发麻，脚步下意识顿住。
李怀安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一手撑着墙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头颅微微低垂，眉眼迷蒙，却带着无比认真、无比执拗的语气，一字一顿，含糊却坚定地开口：“姑娘，你莫要靠前。”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心里有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容不下旁人。”
“你这般貌美，值得更好的良人，还是……另寻佳偶，另寻良人去吧。”
他醉得颠三倒四，神志不清，可唯独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真切的心意，刻在骨血里，哪怕烂醉如泥，也从未有半分动摇。
哪怕失意落魄、身陷低谷，他依旧守着对她的真心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莲念心底最后的防线。
酸涩、心疼、感动、怜惜，万般情绪轰然炸开，汹涌席卷心头。
她再也忍不住，眼底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氤氲了满眼湿润红意。
夜色寒凉，酒馆晚风萧瑟，映着少年狼狈颓然的模样，看得她心口剧痛难忍。
莲念快步上前，不再顾及他的莽撞挣扎，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微凉的双手，轻轻捧住他滚烫泛红的脸颊。
掌心贴着他醉酒滚烫的肌肤，触感温热，带着少年失意的狼狈与脆弱。
她红着湿润的眼眶，嗓音微微哽咽，温柔又酸涩，一字一顿轻轻唤他：“怀安……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
温柔的嗓音熟悉入骨，轻轻撞进李怀安混沌迷蒙的脑海深处。
这是他刻在心底、日夜惦念、岁岁牵挂的声音。
温柔、清甜、安稳，是他落魄人生里唯一的光。
李怀安涣散迷离的眼神剧烈晃动几番，迷茫的视线一点点聚焦、收拢。
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朦胧的眉眼渐渐真切。
是她。
是莲念。
是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想要给她安稳余生的姑娘。
一瞬间，所有故作的坚强、隐忍的克制、压抑的崩溃，尽数轰然崩塌。
醉酒的脆弱、落榜的绝望、数年寒窗付诸东流的不甘、满心期许尽数落空的挫败、对她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所有积压整日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他再也撑不住满身颓然，顾不得脸面。
李怀安喉头剧烈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眼眶。
他微微俯身，猛地伸手，用力、紧紧、死死地将身前的莲念拥入怀中。
力道极大，带着无助的脆弱、极致的慌乱、彻骨的悲痛，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少年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终于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地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无尽委屈，崩溃宣泄。
“莲念……”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寻我……”
“我没考上……”
“我落榜了……我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我真的、真的没考上啊……”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温热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细腻的肌肤之上，滚烫灼人，顺着脖颈缓缓流淌，浸湿了她的衣襟，也灼痛了莲念的心脏。
哭声不再是往日的温柔克制，而是压抑了无数日夜、隐忍了无数苦楚后的彻底崩溃，细碎、颤抖、嘶哑，带着无尽的自我否定与愧疚。
“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以为我可以的，我以为我能考中，我以为我能凭自己的本事，给你一个安稳的来日，给你一个踏踏实实的家……”
“我真的很努力了，莲念，我日夜不休，我寒窗苦读，我从未懈怠过半分……可我还是失败了……”
“我没用……我太没用了……”
他哭得浑身颤抖，脊背剧烈起伏，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往日里那个腼腆温柔、克制自持、遇事从容的少年，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将心底最深的委屈、不甘、愧疚、绝望，毫无保留地尽数宣泄出来。
“你不该来找我的……”
“我如今一事无成，落魄至此，前程尽毁，我给不了你任何安稳……”
“我这般无用，倒不如、倒不如死了算了……”
一句颓靡至极的话，听得莲念心口骤然紧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少年的颤抖、绝望与自我厌弃，能听见他哭声里的破碎与无助，能触摸到他满身的颓然与失意。
数年孤灯苦读，岁岁清贫自持，他赌上所有青春与期许，奔赴一场前程，最终却空手而归。
他不是怕落榜，他是怕辜负她。
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自己护不住她，怕自己配不上她满心赤诚的陪伴与信任。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彻底崩溃。
莲念眼底的泪水也早已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压住心底酸涩，抬手轻轻环住崩溃痛哭的少年，掌心温柔又用力，一下、一下、稳稳地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
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无尽的安抚、包容与心疼。
她嗓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字字温柔，句句真心，轻轻安抚着濒临崩溃的他：“不哭了怀安，别哭了。”
“没考上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一场科举而已，算不得什么。”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半分失望。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安稳朝夕，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有了落脚之处。只要我们两个人还在一起，只要你我相守相伴，所有坎坷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前路万千，从来不止科举这一条路。你有我，我一直都在，我永远陪着你。”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消融寒冰，一点点熨帖着他破碎的心境。
李怀安埋在她颈窝，依旧不停哽咽抽泣，泪水汹涌不止，将连日积压的所有压力、苦楚、不甘，尽数哭尽。
夜色寒凉，长街寂静，晚风瑟瑟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少年崩溃的哭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碎人心弦。
良久，他的哭声才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细碎抽噎，身形依旧微微颤抖，却不再是那般极致的绝望崩溃。
莲念轻轻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点点将他撑起。
醉酒加痛哭过后，他浑身虚软无力，双腿发麻发软，根本无法站稳，整个人的重量都沉甸甸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莲念咬牙撑着他，放缓所有脚步，极其耐心、极其温柔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朝前挪动。
两人走得极慢极慢，夜色沉沉，长街空旷，人影单薄相依，在满地灯火余晖里，步履蹒跚，温柔又落寞。
就在两人艰难前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马蹄车轮声。
一辆低调精致的乌篷马车，缓缓从夜色深处驶来，行至两人身侧，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昏黄灯火映出一张清冷俊美、淡漠疏离的容颜。
是裴玄。
他方才大病初愈，伤势尚未完全愈合，深夜乘车归居，恰巧途经此地。
漆黑眼眸淡淡扫过街边相依的两人，夜色深沉，街头空旷，宵禁将至，街巷早已不许路人逗留。他嗓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威严：“已然将近宵禁时刻，夜色深沉，为何还在街头逗留不归？”
莲念闻言，心头微敛酸涩，连忙压下眼底残余的湿红，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轻声应答，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沙哑：“大人恕罪，我们……我们即刻便返程归客栈，很快便回去，不会逗留。”
裴玄的目光淡淡下移，落在身侧满身酒气、醉态颓然、面色通红、尚且带着泪痕的李怀安身上。
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轻叹。
他沉默须臾，并未多问缘由，也未深究两人深夜落魄失态的模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上来。”
话音落，他便轻轻抬手，放下厚重车帘，隔绝了外头寒凉夜色，恢复了车内的静谧暗沉。
车前等候的侍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伸手稳稳接过莲念身上大半重量，小心翼翼搀扶着醉软无力的李怀安，稳稳将他扶上马车落座。
莲念紧随其后，弯腰登车，轻手轻脚坐于一侧。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平稳缓慢，不疾不徐，稳稳穿梭在京城夜色街巷之中。
车厢内静谧无声，气氛淡然沉静。
李怀安始终昏昏沉沉，残存的哭意与醉意交织，脑袋无力歪斜，始终软软倚靠在莲念的肩头，呼吸温热，带着浅浅酒气。
莲念微微侧身，伸手稳稳护着他的身子，让他靠得安稳舒适，全程小心翼翼，生怕颠簸惊扰了沉睡颓靡的少年。
她垂眸看着肩头安然昏睡的人，心底酸涩未平，轻声开口，打破车厢沉寂，语气真诚恳切：“今日……多谢大人相助。若非偶遇大人，深夜行路实在不便。”
车侧闭目养神的裴玄，微微掀开眼帘，眼眸半眯，神色淡漠清冷，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极简极淡：“无妨。”
再无多余言语。
车厢再度归于安静，一人安稳沉睡，一人温柔守护，一人静默独坐。
一路安稳，无波无澜。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口。
侍从掀开帘幕，莲念道谢下车，独自费劲全身力气，半扶半抱，将醉软沉重的李怀安稳稳扶回客房。
将他轻轻安置躺卧床榻之上，莲念俯身，耐心细致地替他褪去沾染酒气的外衫，拧来温热帕巾，细细擦拭他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睫、微凉的指尖。
动作温柔至极，细致入微，极尽呵护。
擦净周身酒污，她又小心翼翼为他盖好柔软被褥，挡住深夜寒凉。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歇息，静静坐在床榻一侧，俯身凝望着他疲惫脆弱的睡颜。
少年眉眼依旧微蹙，哪怕沉睡，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委屈与不甘，残留着哭过的泛红痕迹，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莲念静静看着他，心底后怕不已。
她不敢想象，若是今日她没有听见书生闲谈，若是她没有全城奔波找寻，若是她没能在深夜酒馆寻到崩溃醉酒的他……后果不堪设想。
深夜街头，失意崩溃，醉酒迷离，孤身一人。
万一他一时想不开，万一他深夜出事，万一他就此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仅仅是想一想，便让她浑身发冷，心底后怕刺骨。
万幸，她找到了他。
万幸，他还在她身边。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一室静谧温柔。
连日奔波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满身疲累席卷全身。莲念俯身，轻轻挨着床沿，伴着身旁少年安稳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她微微闭眼，靠在枕边，守着她的少年，伴着温柔夜色，渐渐沉入安稳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