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念头 莲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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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念是在一片静谧温柔里缓缓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还残留着昨夜的细碎记忆——少年崩溃的哭声、滚烫的泪水、死死相拥的力道，还有那句句句剖心的愧疚与自责。心口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酸涩，醒来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去身侧探寻李怀安的身影。
可指尖触到的被褥，早已没了温热。
莲念心头微惊，猛地睁开双眼。
抬眸的刹那，视线便对上了一道安静落寞的目光。
李怀安早已醒了。
他端正坐在床榻内侧，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曲起，手肘轻搭膝头，身姿僵滞又孤单。晨光落在他清隽却苍白的侧脸，将他眼底的落寞与失神映照得一览无余。
他一动不动，就这般静静坐着，垂眸凝望着熟睡的她，不知已然静坐凝望了多久。
一夜醉酒痛哭，几乎掏空了他所有情绪与力气。此刻他眼底没有睡意，没有往日晨起的温柔笑意，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与空落。眼尾还残留着哭过的淡淡红痕，眼睑微肿，脸色苍白失色，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黯淡，像是蒙了尘埃的寒潭，死寂沉沉，再无半分光亮。
没有神采，没有暖意，只剩化不开的迷茫与失落。
莲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彻底清醒，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担忧。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李怀安。
往日的他，永远温和明亮、干净坦荡，哪怕清贫窘迫，眼底也盛着对来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可今日，他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底气与希望，整个人沉寂、颓靡、麻木，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寡淡又压抑。
莲念微微怔神，心底酸涩翻涌，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柔软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怎么起这样早？昨日你醉得那般厉害，又哭了许久，身子定然疲累，今日该多睡些时辰才是。”
李怀安静静看着她，闻言只是极轻、极淡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盛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力与怅然，压在寂静的屋内，沉甸甸的。他薄唇轻抿，沉默不语，没有应声，没有笑意，只是依旧那般安静落寞地望着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只剩一片沉沉低落。
一室静谧，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莲念看着他麻木失神的模样，心口堵得发闷，指尖微微攥紧被褥，终究还是忍不住，放缓所有语气，温柔又恳切地轻声劝慰，小心翼翼抚平他心底的伤疤：“怀安，别再多想昨日的事了。”
“没考上真的没关系的，不过是一场科举失利而已，算不得人生定局。”
“你若是还想继续备考，我永远都陪着你、支持你。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一时，不争一朝，来年再试便是。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再这般为难自己、折磨自己。”
“昨夜在酒馆，你那般伤心崩溃，我看着心里也疼。”
她垂着眸，语气带着浅浅的愧疚与自责，轻声解释：“我昨日下午，才偶然听见旁人闲谈，知晓了放榜的消息。我若是早知道，定然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不会让你独自难过那么久……是我不好，没能第一时间陪着你。”
她的话语温柔细碎，满是心疼与歉意，字字句句都想着宽慰他、安抚他。
可话音未落，便被李怀安轻声打断。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醉酒后的干涩，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听不出喜怒，却透着彻骨的低落。
“这不怪你。”
他抬眸，目光空落落的，直直望着前方，没有聚焦在她身上，语气轻得像风，却沉甸甸压人心底：“是我自己没本事，是我资质平庸、能力不足，寒窗苦读数载，依旧一事无成，怪不得旁人。”
寥寥数语，满是自我否定。
他彻底将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陷入了深深的自卑与愧疚里，把自己的努力全盘推翻，把所有期许尽数碾碎。
话音落下，李怀安不再多言，缓缓起身，垂着手，沉默地拿起叠放整齐的衣衫，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穿戴。
他动作规整，却机械僵硬，没有半分鲜活气息，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颓丧。
莲念坐在床榻上，静静望着他孤瘦的背影，心头的担忧越积越重，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般平静麻木、不言不语，越是藏着最深的难过。他不是不疼、不是不遗憾，只是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无能、无用，觉得辜负了所有期许，辜负了她的陪伴。
这般沉默压抑，远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心慌。
莲念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得褶皱变形，心底忐忑难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软声提议：“怀安……今日我不去上工了好不好？”
“我去跟掌柜说一声，今日休沐一日。我留在客栈陪着你，好不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我想陪着你。”
她只想寸步不离守着他，生怕他独处之时钻了牛角尖，生怕他一时迷茫，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可话音刚落，李怀安便再次打断了她。
他整理好衣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静静看着她。眼底依旧黯淡无光，却勉强敛去了所有低落，伸手轻轻俯下身，温柔地抱了抱她。
这个拥抱很轻、很淡，没有往日的温热缱绻，只剩浅浅的安抚与疏离。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却疲惫，带着无法言说的怅然：“我没事的，莫要担心。”
“你安心去做工便好，不必为了我耽误生计。”
语罢，他抬手，指尖温柔细致，一点点替她捋好凌乱的鬓发、抚平衣衫褶皱。动作依旧温柔，可眼底的荒芜与失落，半分未减。
莲念心头酸涩，说不出的难受，却终究不敢再违逆他，只能轻轻点头。
简单梳洗整理过后，两人并肩走出客栈。
今日天公作美，清晨天色澄澈明朗，万里无云，暖阳铺落长街，微风和煦，是京城难得的好天气。
可这般明媚天光，却照不进两人沉沉的心底。
往日同行之路，总有说不完的温柔闲话，他会轻声同她讲晨起的景致、今日的期许，会腼腆叮嘱她注意冷暖，步步温柔，处处温情。
可今日，一路漫长长街，两人并肩而行，却寂静无声。
没有闲谈，没有笑语，没有温柔叮嘱，只剩沉闷的沉默笼罩周身。
莲念一路心底高悬，惴惴难安。她不敢大幅打量他，只能趁着前路无人，频频悄悄侧眸偷看。
她紧盯他苍白的脸色、落寞的眉眼、低垂的眼帘，盯着他略显沉重迟缓的步履，心头的担忧一刻未曾放下。
她生怕他表面故作平静，心底却早已千疮百孔；生怕他独自独处之时，越想越偏激；生怕这份失意与自卑，会彻底困住他，压垮他。
一路步履匆匆，往日十余分钟的路程，今日却莫名觉得短暂得惊人。
莲念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偏执的奢望，多想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多想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让她能多陪他片刻，不让他孤身独处，胡思乱想。
行至半路街角，临街的包子铺热气袅袅，烟火蒸腾，香气四溢。
李怀安停下脚步，沉默上前，买了一个温热的肉包，转身递到莲念手中。
温热的包子带着掌心暖意，落在她冰凉的手心里。
莲念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不解与心疼，轻声唤他：“怀安……你不吃吗？”
李怀安轻轻摇头，目光淡淡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我不饿，你吃便好。”
他从昨夜醉酒之后便滴水未进、颗粒未食，空腹熬了整整一夜，怎会不饿？
他只是没胃口，只是满心沉郁，食不知味。
莲念看着他强撑平静的模样，鼻尖发酸，握着温热包子的手微微发紧，却终究没有再勉强，只能默默收下。
短暂停顿后，两人继续前行。
不过片刻，德和堂的牌匾已然映入眼帘。
药铺门前人来人往，烟火热闹，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刺眼。
莲念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向身侧的少年。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温柔却苍凉。李怀安察觉到她的目光，终于勉强抬起眼，对着她轻轻扯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极浅，浮于表面，未达眼底，没有半分真心暖意，只是勉强挤出的敷衍弧度，用来宽慰她的担忧。
他轻轻抬手，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温和却疏离：“去吧，好好做工，我无事的。”
莲念凝望着他落寞的眉眼，心底万般不舍，千般担忧，却终究只能压下所有心绪，轻轻点头，转身踏入德和堂大门。
人刚走进药铺，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与暖意便彻底隔绝。
莲念整日守在药柜前，指尖机械地分拣药材、称重抓药、核对药方，动作熟稔，不曾出错，可整整一日，她的心从来没有安定过半分。
眼底看着来往客人，耳边听着市井喧嚣，心思却早已飘出门外，牢牢挂在那个落寞的少年身上。
心底七上八下，惴惴难安，无数杂念疯狂滋生。
他此刻在何处？
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有没有再胡思乱想？
会不会一个人暗自难过、自我否定？
会不会一时迷茫，做出傻事？
整整一个白日，莲念心神不宁，频频走神，每隔片刻便会下意识抬眸望向药铺门外，期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惧怕看见他更加落寞的模样。
光阴拖沓难捱，每一刻都是煎熬。
而药铺门外，在莲念转身踏入店铺的那一刻，李怀安脸上勉强撑起的浅淡笑意，瞬间彻底消散殆尽。
眼底最后的微光彻底熄灭，重归一片沉沉荒芜。
他静静伫立檐下，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内的纤细身影，默然伫立良久，直至门口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过身，垂着头，孤身一人，朝着与客栈相反的方向，一步步缓慢走去。
步履沉重，身形孤单，背影萧瑟落寞。
他漫无目的前行，不知归途，不知去处，心底一片茫然空洞。
整座京城繁华热闹，人潮涌动，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一无是处。
数年寒窗，一朝落榜，所有期许尽数成空，所有底气彻底崩塌。他如今一无所有，前途渺茫，一无是处，凭什么留住那般美好纯粹的莲念？
自卑、愧疚、迷茫、无力，万千负面情绪层层叠叠，死死缠绕住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路低垂眉眼，沉默前行，不知不觉，竟一路走到了城南郊外。
郊外人烟稀少，远离市井喧嚣，草木萧瑟，晚风微凉，愈发衬得天地空旷，孤身寂寥。
就在他漫无目的驻足迟疑之时，身后传来一道迷糊沙哑的唤声。
“怀安？”
李怀安身形微顿，缓缓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路口，张临正揉着发胀的脑袋，晕晕乎乎地从昨夜醉酒的酒馆里走出来，眼底满是宿醉的疲惫与恍惚，步履虚浮，显然也是刚酒醒不久。
张临看见他，当即快步走上前，抬手大大咧咧搭在李怀安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迷糊的疑惑：“怀安，你怎么在这儿？昨日夜里你人突然就没影了，我醉得迷迷糊糊的，都没看清你啥时候走的。”
肩头骤然落下的重量，让心绪沉郁的李怀安微微回神。
他眉心微蹙，沉默抬手，轻轻挣开了张临搭在肩头的手，声音低沉淡漠，带着化不开的低落：“昨日……是莲念过来，把我接回去了。”
短短一句，裹挟着无尽的怅然与愧疚。
若非莲念深夜奔波寻他，若非她不离不弃，昨夜失态落魄、崩溃醉酒的他，不知会落得何等狼狈下场。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着郊外深处走去。
张临见状，知晓他心底难受，也不吵闹，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随行。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郊外小路慢行，一路寂静无声，直至行至一处潺潺流淌的小河沟旁，李怀安才终于停下脚步。
秋日的河水清浅微凉，缓缓流动，叮咚作响，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李怀安静静立在河畔，垂眸死死盯着脚下流动的溪水，眸光凝滞，神色严肃又落寞，周身笼罩着沉沉的低气压，一动不动，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张临看着他这副彻底颓靡、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宽慰。
他语气直白粗粝，却也是真心劝慰：“怀安，你别这样。不就是一场科举落榜吗？多大点事。”
“我们这种无家世、无靠山、无门路的寒门子弟，想要靠着科举出人头地，本就是难如登天。千千万万读书人苦读一生，最后依旧名落孙山的比比皆是。”
“再说了，就算侥幸上榜，朝堂官场水深得很，没有贵人提携、没有家世支撑，最后也未必能得一官半职，未必能平步青云。科举从来不是寒门唯一的出路，这年头，多结识达官贵人、攀些门路，比死读书有用多了！”
张临滔滔不绝，絮絮叨叨说着世俗门道、功利道理，试图帮他解开郁结。
河畔风声簌簌，水流叮咚。
良久良久，李怀安才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极轻、极低，带着无尽的迷茫、自卑与自我怀疑，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压人心魄。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和莲念分开？”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藏着他极致的无助与挣扎。
张临闻言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疯了？好好的分开干什么？”
“你这辈子修来的什么福气，才能遇上莲念这样的姑娘？人家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心地善良，对你又一心一意、体贴入微，甚至于做工供你读书 ，这般贴心知己的心上人，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想分开？”
李怀安垂眸望着流水，眼底酸涩泛红，沉默不语。
张临自顾自感慨，语气满是艳羡：“当初她扮作男装陪我们读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姑娘眉眼清秀、气质干净，绝非寻常女子。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得她倾心相伴。”
风声掠过耳畔，李怀安薄唇微颤，声音沙哑细碎，满是自我厌弃：“是啊，她那么好。”
“她干净、纯粹、温柔、赤诚，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值得安稳荣华、值得前程坦荡、值得有人护她一世无忧。”
“可我呢？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的穷书生。”
“我寒窗苦读数年，一无所获，科举失利，前程尽毁，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归宿，只能让她跟着我受苦、受累、受委屈。”
“是我太没用，是我一直在耽误她。”
字字句句，皆是自我否定，皆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愧疚。
他打心底觉得，如今落魄失意的自己，配不上那般明媚美好的莲念。
张临听得又气又无奈，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恨铁不成钢：“我真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
“若是我有这般贴心、这般真心待我的姑娘，我拼尽全力也要把人牢牢圈在身边，好好疼惜、好好守护，半点都不舍得放手。哪像你，占尽人心还不知足，一帆风顺的时候甜甜蜜蜜，稍微遇点挫折，就想着把人往外推？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李怀安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将所有脆弱与茫然尽数掩藏，依旧沉默不语，心底的郁结丝毫未散。
他知道张临说得有理，可心底的自卑与愧疚，早已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他不怕自己清贫吃苦，不怕自己前路迷茫，可他怕耽误莲念，怕拖累她的余生。
见他这般颓废执拗，张临彻底没了办法，无奈叹气，伸手拽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别在这对着河水自怨自艾了。日头都快落山了，深秋傍晚寒凉，待久了容易染风寒，难不成还想在这河边过夜喂冷风？走了！”
被张临强行拉扯着，李怀安才终于缓缓挪步，跟着他转身返程。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短短一日光阴，却像熬了漫长数年。
德和堂内，莲念的心弦从白日紧绷至黄昏，从未有半分松懈。
距离下工只剩最后半个时辰，铺内的活计渐渐清闲，可她心底的焦灼与忐忑，却抵达了极致。
她再也无心做事，频频抬眸望向门外长街，目光焦灼又期盼，心底反复默念。
怀安，你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千万要好好的，平安过来。
就在她心神紧绷、惴惴不安近乎极致之时，视线尽头的长街上，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缓缓踏入暮色光影之中。
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衫，依旧是那道挺拔孤瘦的身影，步履平缓，慢慢朝着药铺檐下走来。
是李怀安。
真的是他。
看见那道熟悉身影的瞬间，莲念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整日的担忧、焦灼、慌乱、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心口瞬间回暖，酸涩褪去，只剩满心的安稳与庆幸。
还好，他来了。
还好，他好好的。
莲念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意，心头万千滋味翻涌。她不敢耽搁，立刻加快手中收尾的速度，匆匆整理好药材、核对完账目，只想尽快结束活计，奔向那个落寞的少年身边。
檐下，李怀安静静伫立，一如往日千百个黄昏。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