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落榜 次日天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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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清亮，晨雾薄薄漫过客栈窗沿，温柔落进屋内，驱散了昨夜沉沉夜色。
莲念先一步醒过来。
身侧李怀安呼吸绵长安稳，睡得极为沉熟。连日来心事一重接一重，秘密刚说出口，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他又记挂着她深夜涉险，定是累极了。晨光落在李怀安熟睡的侧脸，柔和了他清隽的轮廓，长睫温顺垂落，鼻梁端正，唇色浅淡，褪去白日的拘谨克制，只剩少年纯粹无害的安然。
他睡姿端正安分，眉眼舒展，想来是难得一夜无梦。
莲念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盛着软软的暖意。昨夜他将她拥在怀中，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说往后凡事都要告诉他，不要一个人扛。她那时埋在他颈窝，哭到心口发涩，却也觉得，原来人间不只有孤寒，还有这样一份稳稳落在身上的牵挂。
她不愿早起的动静惊扰了他。
于是极轻、极缓地挪开身子，小心翼翼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简单梳洗，对着铜镜将鬓发细细梳顺，把两人昨夜揉乱的被褥轻轻整理平整。最后回眸看一眼床榻上依旧熟睡的少年，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温柔，悄悄带上房门，独自下楼去往德和堂上工。
她是真的忘了，今日便是科举放榜之日。
入秋之后，京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晨风萧瑟，带着浸骨的凉意穿街过巷，街边落叶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秋寒。昼夜温差极大，白日尚算温和，一早一晚却寒得逼人。天气骤凉，伤风咳嗽、头疼体虚的人陡然增多，德和堂的生意跟着愈发红火。
铺内从一开店便人来人往，抓药问诊的客人络绎不绝。莲念一整日都守在药柜前，分拣饮片、称重包药、核对药方，指尖动作熟稔利落，不曾有过半分差错。她一心忙着，心思全在药材与药方上，并未想起秋闱放榜之事。李怀安临行前只说考完便等结果，她也只当结果尚需些时日，便没有日日悬心去想。
可越是临近傍晚，她心里越隐隐空落。
因为往日这个时辰，李怀安总会来接她。
有时早到，便立在檐下安静等候；有时稍晚，也会快步赶来，眼里带着一点歉意，说一句“今日让你久等了”。他素来守时，尤其是接她下工，几乎从未缺席。
忙碌中，她偶尔会抬眼望向铺门口，看一眼巷口方向。
日头缓缓西斜，天边漫开淡淡的橘红，暮色一点点漫过屋檐。铺中客人渐渐少了些，两个等候抓药的青衫书生并肩站在柜台旁，低声闲谈，话语清晰落进莲念耳中。
“听说了吗，今日科考放榜，贡院东墙贴满榜单！”
“可不是，多少读书人熬到这一日，就盼着榜上有名。如今名单一挂，几家欢喜几家愁。”
两句闲谈轻飘飘落下，莲念手中捆药包的纸绳骤然一紧。
她指尖微微一颤，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无端浮起一阵惶惶不安。原来今日便是放榜之日。她此前竟完全不曾记起，也不知李怀安何时去看的榜，更不知他是否已经知晓结果。
那一瞬，她忽然有些心慌。
李怀安寒窗苦读数载，日夜伏案，把所有期许都压在这场考试上。他清贫自持，隐忍刻苦，连夜里温书都怕扰了旁人，总在灯下一字一字慢慢写。她见过他指尖冻得发僵仍握着笔，见过他晨光微亮便起身诵读，见过他把希望藏在安静的眉眼之间。
这样的人，若是落榜，该有多难受。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忐忑，面上依旧维持平静，继续收尾手头活计，只是心思再也安定不下来。药柜前还剩两味未包的药材，她目光落在药名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好不容易等到下工，莲念匆匆同掌柜道别，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出德和堂。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第一眼看的，便是往日李怀安等候的檐下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不见那道熟悉清瘦身影。
莲念心里咯噔一声，不安瞬间重了几分。她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了片刻，长街上来往行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是他。往日里他总会提前到，今日既没有来接她，也没有捎来只言片语，她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脚步不自觉加快，她一路赶回客栈。
推开客房房门，屋内冷清寂静，桌椅整齐，被褥平整，空无一人。没有李怀安的身影，也没有他留下的字条，仿佛他从昨日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巨大的慌乱瞬间攫住她，心口紧紧一缩。
她快步冲下楼，扑到柜台前，急急追问客栈老板：“老板，您可曾见到李怀安公子？他今日可有回客栈？”
老板见她神色慌张，连忙回话：“李公子中午便出门了，一直未曾回来，老朽也不知道他去往何处。”
莲念指尖发凉，又追问：“那科举榜单张贴在哪里？”
“贡院东墙，今日放榜，学子们都挤在那边看榜。”老板想了想，又道，“只是天色将暮，这会儿人该散得差不多了。”
道谢之后，莲念转身朝着贡院方向快步奔去。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散尽，京城慢慢沉入夜色。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光色昏黄，照得地面落叶微微发颤。她跑得极快，裙摆擦过石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找到他，先确认他是否平安。
可越接近贡院，她心里越慌。
她怕看见他榜上无名，更怕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榜下，无人安慰。
贡院东墙之下，早已不复午时人山人海的喧闹。白日万千士子挤着看榜的盛况褪去，长墙之下冷冷清清，只剩零星几盏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晚风扫过冰冷石阶，满地萧瑟，墙下还留着一些被挤落的书卷与碎纸，看着格外荒凉。
只剩下寥寥数人还留在墙边，皆是失意颓败之色。有人靠着墙壁失神呆坐，双目空洞；有人垂首掩面，肩头不停颤抖；更有两三书生直直跪在青石板上，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破碎又悲凉。一朝落榜，数年心血付诸东流，那种从云端跌落地底的空落，莲念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从他们的姿态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她顾不得晚风寒凉，快步冲到榜单之下。
整面高墙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墨字工整，整齐排布。她抬眸，目光急切慌乱，从上至下逐行逐列搜寻，指尖几乎要贴到冰冷墙面上。她不懂凡人科举的名次排布，也不知榜单体例，只拼命想要找到“李怀安”三个字。
一遍，两遍，三遍。
反反复复从头看到尾，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始终寻不到他的名字。
榜上无名。
落榜了。
莲念心脏骤然紧缩，突突狂跳，慌得手脚发凉，浑身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她早已有过最坏猜想，可当真确认之时，依旧心疼得难以呼吸。李怀安素来腼腆内敛，心性干净，把科举看作自己在人间安身立命的第一步，也把它当作能给她一份安稳日子的期许。如今榜上无名，他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数年苦读全成了笑话？会不会觉得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往后更护不住她？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夜风吹过她额前碎发，寒意刺骨。她站在榜下，迟迟没有动，直到远处巡夜兵丁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才猛然惊醒。
不能再耽搁了。
她转身疯一般奔离贡院，折返客栈。
客房依旧空荡，不见李怀安归来。
她立刻冲出街巷，沿着长街挨家挨户打听。沿街摊贩、店铺掌柜、过路行人，她一一上前询问，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所有人都摇头，不曾见过那位穿素色长衫、眉目清俊的年轻书生。
天色彻底黑透，沉沉夜幕笼罩整座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头晚风愈发凛冽寒凉。昼夜温差悬殊，深秋夜风狠狠刮在脸上，冻得她白皙脸颊通红发烫，鼻尖与指尖冰凉刺骨。她走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不稳，胸口微微发疼，却不敢停下。
巡夜兵丁已经开始在街上走动，有人朝她多看了两眼，似乎奇怪一个女子为何深夜独行。莲念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问，继续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晚一点，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收不住的事？
再过两个时辰，京城便要宵禁，街道不许行人继续逗留。
若是再寻不到李怀安，今夜便再也无处可寻。
焦急、恐慌、心疼、慌乱，万般情绪压得莲念几乎窒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大街上一直这样找下去，夜色渐深，巡夜越来越严，再拖下去，连她自己也会被拦。
寻常寻人已经来不及。
她快步走入僻静无人的暗巷，眸光一沉，不再顾忌凡尘规矩。周身灵气微微流转，身影骤然虚化，化作一缕轻薄如风的虚影，悄无声息掠入沉沉夜色之中。草木精怪天赋，可随风寻息，循气追踪。她放开感知，以自身灵力遍扫整座京城，细细搜寻那一缕熟悉干净、温温柔柔的李怀安气息。
风掠过屋瓦，穿梭长街短巷、市井楼阁、桥头巷尾。她寻遍北城、东城、西城，搜遍书肆、河畔桥头，也去过他们昨日看过的小院附近，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缕清和干净的气息。就在她心神越来越沉时，城南尾隅方向，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混杂着酒气的熟悉味道。
找到了。
莲念心神一振，即刻凝实身形，快步朝着城南奔赴而去。
夜色深沉，酒馆灯火通明，门内喧闹，与外头清冷夜色截然相反。暖黄灯火透过雕花门窗映出，里面酒客喧哗，行令说笑之声此起彼伏，浓郁酒香肆意漫出门外。莲念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她怕看见李怀安失态，更怕看见他难过到连自己都认不出。
可她没有退路，只能抬手推开木门。
暖热的气息混着浓烈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她目光穿过满堂喧闹酒客，一眼锁定角落最僻静的酒桌。桌前两道熟悉身影，皆是醉态酣然。
李怀安一身素色长衫褶皱凌乱，墨发微微散开，往日温润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厚重醉意，眼底无光，脸颊通红，脑袋昏昏沉沉垂着，已然烂醉如泥。他素来克制自持，温润守礼，向来不贪杯，此刻却任由酒杯空了又满，满身酒气，颓然而坐。
身侧张临亦是满面通红，醉意上头，搭着李怀安肩头，语声含糊，大大咧咧劝慰，带着少年不甘的傲气与愤懑。
“落榜便落榜！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偌大京城，前路万千，又不是科举这一条独木桥！”
“我近日结识不少达官贵人，门路广阔！等我来日飞黄腾达，金榜功名又算什么！朝廷不要我，我还不稀罕这区区榜单！”
张临醉意汹汹，边说边给自己满上酒水，仰头一饮而尽，絮絮叨叨，又是愤慨又是劝慰。
而身侧的李怀安，始终昏昏沉沉，醉眼迷离，听着友人的话语，懵懂迟缓地点着头，沉默不语。
莲念静静立在酒馆门口，看着角落里那个素来干净端正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他从前连大声说话都会腼腆，如今却醉成这样，连腰都快直不起来。
整整一日的忐忑，满城奔波的焦急，一路寻人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喧闹酒客，安静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落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