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梦魇 长街车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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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车马人声悉数消歇，唯有屋内一盏琉璃小夜灯悬在窗沿，晕出薄薄暖光，温柔铺满地砖。客房陈设规整，两张木床左右分立，中间隔着厚实的梨木柜子，分寸清明，恪守着未婚礼数的端正安稳。
入夜后，李怀安借着灶房小火，细心熬煮那株固息灵草。
他自小常给自己煎药，手法熟稔温顺，怕烈火伤了药性，只以微火慢煨。碧色药汁渐渐通透，清润草木香缓缓漫溢一室，无半分苦涩。
待药温凉得刚好，他端至莲念面前，眉眼温淡：“可以喝了。”
莲念静坐窗边，抬手接过瓷碗。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株灵草的用处。
一年来她藏身人间，日日绷紧心神，强行压制周身灵气，唯恐细碎妖气外泄，引来同族窥探。长久紧绷之下，身心皆是疲惫。而这一味灵草，纯粹安稳，能牢牢锁住她四处浮动的灵息，抹平所有破绽，让她从此能踏踏实实隐于凡尘烟火之间。
药汁入喉温润，顺着经脉沉落四肢百骸。
一瞬间，常年压在她魂魄上的那道重锁，悄然松开。
所有紧绷、提防、惴惴不安尽数散去，通体松弛，倦意翻涌而上。
“多谢你。”她轻声道。
“何须客气。”李怀安收好碗盏，温柔叮嘱，“今日劳碌，早些安睡。”
两人各自躺卧床榻，隔柜而眠。
李怀安白日奔波，既要誊写文稿，又默默托人打听宜居小院，身心耗神过重，落枕不多时，呼吸便渐趋平稳，沉入浅眠。
屋内静得只剩两道浅浅的气息交织，温柔安宁。
莲念闭眼休憩，难得彻底放松心神。灵草稳稳固住灵气，她不必再时刻提防真身外泄，紧绷一年的神经骤然松懈，睡得格外沉缓。
可肉身得以安稳，深埋魂魄的旧魇，从未真正散去。
那些荒妖界的凛冽、无止境的奔逃、无处可藏的孤寂与惊惧，被她压制心底整整一年，此刻趁着心神松懈，尽数破封入梦。
梦里是漫天荒芜死寂。
昏天无日，冷风呜咽，整片天地只剩弱肉强食的冰冷规则。她孤身一人立在荒芜之中，前路无尽，后路断绝，周遭隐着无数蛰伏的阴影，步步皆是绝境。她拼命奔跑，却寸步难移，刺骨寒意死死裹住四肢，窒息感压得她心口发疼。
无边恐惧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唔……”
床榻上的莲念身子猛地一颤，唇间溢出细碎压抑的喘声。
这一声极轻的动静，穿透夜色，落进浅眠的李怀安耳中。
他本就睡得不沉，心里始终隐隐记挂着白日她独自赴约的事，心神警醒。闻声瞬间，他猛地醒转，眉心微蹙，第一时间辨出声响来自对面床榻。
黑暗里，他清晰听见她急促紊乱的呼吸，还有抑制不住的轻颤声。
李怀安心头一紧，不及细想，迅速披衣起身，赤足轻踩青砖，小心翼翼绕过中间的梨木柜，快步走到她的床前。
夜灯昏柔，他俯身垂眸，正要低声询问她怎么了。
可梦魇缠身的莲念，早已彻底被惊惧裹挟。
眼前梦里荒芜寒冽犹在，浑身冰冷战栗，意识混沌间，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世间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安稳——是李怀安。
她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骤然抬身，毫不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扑抱上来。
少女单薄微凉的身子紧紧贴住他，肩头仍在克制不住地发抖，像是抓住了寒夜里唯一的浮木。
李怀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动作定格，呼吸骤停，浑身一寸寸绷紧。
他性情腼腆温拙，半生埋首书卷，从未与女子亲近过半分，连寻常对视都易局促，何曾有过这般贴身相拥的时刻。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药香，怀中人柔软轻颤，依赖全然交付于他。
少年白皙的耳尖，唰地一下爆红，绯红迅速漫过耳根、染透脸颊。
他手足无措地僵着，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不敢动，心底是极致的慌乱羞怯，更深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短暂的怔然过后，他脑中本能浮起幼时记忆。
从前他年幼体弱，夜半常惊魇啼哭，娘亲便是这样，轻轻抱着他、一遍遍拍背哄他安魂。
无人教他温柔，无人教他安抚旁人，他所能学会最柔软的方式，尽数来自幼时娘亲的庇佑。
于是他笨拙又郑重地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抚。
动作生涩稚嫩，却满含赤诚温柔。
他低下头，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放得极柔、极轻，全然是哄稚童安眠的软语，小心翼翼裹住她破碎的心神。
“不怕不怕，我来了。”
“只是噩梦而已，都是假的，早已过去了。”
“我听见你这边有声响，便过来看看，我一直在。”
他语速极缓，一句一句轻轻哄着，生怕语气重了，惊到尚且惊惧未定的她。
莲念埋在他颈间，温热的气息裹住冰凉的脸颊。梦里无边无际的荒芜寒意，被他掌心稳稳的温度、温柔絮语一点点驱散。
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恐惧，终于慢慢退散。
她依旧轻轻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像贪恋这来之不易、唯一可栖的人间安稳。
李怀安耳根的红迟迟不散，少年青涩羞怯未褪，却依旧耐心十足地哄着她，一遍一遍重复温柔的话，笨拙又虔诚。
“不慌了，有我陪着。”
“屋里亮着灯，四下安稳，什么都没有。”
“我不走，今夜就守在你旁边，再也不让你被噩梦吓醒。”
“慢慢呼吸，缓一缓，我一直在的。”
他从未对任何人这般温柔过，不懂风月，不懂讨好，只是单纯见她害怕，便想尽所有法子，安抚她、护着她。
他能清晰触到她背脊细微的颤抖，知道她方才定然是被极可怖的梦魇困住，心底疼惜得厉害，舍不得半分催促，舍不得一丝不耐。
良久，莲念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浑身的寒意尽数褪去。
意识彻底回笼现实，她清清楚楚察觉到自己正紧紧抱着李怀安，姿态全然依赖、全然失态。
温热的少年气息、干净的书卷气，尽数将她包裹。
她蓦然一怔，脸颊瞬间烧起滚烫的薄红，心头泛起浓重的窘迫与羞涩。
她慌乱地想要松开手，声音细软微哑，带着浅浅愧色：“对、对不起……我方才太慌了，一时失了分寸，唐突你了。”
见她情绪彻底安稳，李怀安方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青涩悸动，垂眸望着她，眉眼依旧温柔得不像话，轻轻摇头：“不唐突。”
“梦魇最是磨人，我小时候也常常这样。”他声音软软的，坦诚得纯粹，“夜里惊醒最是害怕，有人陪着就好了。”
他怕她尴尬，又连忙轻声宽慰：“别放在心上，你没事就好。”
说着，他稍稍直起身，依旧是哄小孩的温柔语调，细细询问：“现下好多了吗？心口还闷不闷？身上还冷吗？”
莲念轻轻点头，抬眸望他。
夜灯柔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温顺的眉眼上，温柔得让人心头发暖。
“好多了。”她轻声道，“有你在，就不怕了。”
李怀安被她看得心头微烫，连忙移开视线，压下羞涩，温声道：“我倒杯水给你压压惊。”
他转身倒来温水，递至她掌心。
温热瓷壁熨帖指尖，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彻底驱散旧梦余寒。
“今夜你怕是不敢独自睡沉了。”李怀安看着她，语气温柔妥帖，“我不睡回那边了，就在你床边守着。你闭着眼歇歇，我一直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他恪守分寸，不曾上床，只静静立在床边，打算彻夜守着。
莲念捧着水杯，静静望着他温良腼腆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安定。
灵草锁住了她一世妖踪，掩尽她所有破绽，让她能安稳留于人间。
可它终究锁不住过往、消不掉心魔。
荒妖界刻在魂魄里的恐惧，是她一辈子的隐秘伤痕。
但从今往后，长夜寒梦，再也不是她孤身一人熬过。
有人闻她惊声、知她惊惧、惜她脆弱，以最笨拙、最纯粹的温柔，岁岁年年，为她安抚长夜寒凉。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