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无安》有香如故

49、搪塞 日头慢

　　日头慢慢向西斜沉，暖融融的光漫过街巷的青石板。莲念顺着来时的路往客栈走，脚步比来时松快了些，可心底依旧压着亭中那一番对话，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浸过水的棉絮。

　　南城湖畔的风还留在衣袖间，裴玄那句“若是往后遇上难以了结的难处，可来此处寻我”，一遍一遍在她脑海里打转。她说不清那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只记得他听她说起从荒妖界逃出来的经历时，转瞬即逝的忧伤。

　　行至客栈门前，便见李怀安立在廊下静候。

　　他今日收工极早，自午后掌柜代为传话，说莲念临时有事外出，他便再难安心伏案。前段时间暗巷遇险的经历尚历历在目，京中鱼龙混杂，她孤身一人外出，他始终难以全然放下。

　　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李怀安眼底的凝色稍稍化开，上前半步，目光先悄然落遍她周身，确认安然无恙，方才低声开口，语气沉稳柔和。

　　“你回来了。”

　　莲念抬眸看向他，眼底浅浅舒展，应声轻答：“嗯。”

　　“午后匆匆外出，去往何处了？”李怀安眉眼轻皱，上下打量着莲念。

　　莲念抬手，将怀中木盒递出，回道：“今早裴大人到访德和堂，送了一样东西与我，顺带约我午后在南城湖亭一见，方才便是赴他邀约。”

　　此话落下，李怀安眸底温和淡去一层，眉心极轻地微拢。

　　他神色未有大变，依旧从容沉静，只是心思已然悄然沉了下来。

　　“裴大人？”他语声清淡，面上带着一丝疑惑，“你我婚约不过昨夜私下议定，未曾告知旁人，更不曾对外张扬。德和堂掌柜为人敦厚守礼，素来不多言是非，断不会随意外传。”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那方素净木盒上，逻辑清晰，句句务实：“你与我，和裴大人仅有灯会一面之缘。他身居高位，事务繁杂，按理与我们无半点交集。如此私密私事，他却能第一时间知晓，甚至专程登门赠礼、单独约见，未免太过蹊跷。”

　　李怀安从不是多疑多虑之人，可这件事事出反常，处处透着不合常理。他清楚裴玄是大理寺少卿，手握权柄，贸然回绝、刻意疏远，并非明智之举，无端得罪一位朝中官员，于他们眼下在京城落脚，全无益处。

　　莲念心底微紧。

　　她自知其中缘由根本无从解释。裴玄洞悉一切，知晓她的真身、知晓她的过往、知晓她与怀安的所有点滴，根本不是寻常凡人官员所能及的范畴。

　　这些隐秘，至少暂时她不能告知于李怀安。

　　短暂沉吟，她只能寻一句最稳妥、最寻常的说辞，淡淡搪塞而过。

　　“大理寺耳目遍布，或许是近日市井闲语辗转传开，恰巧被他听闻。”她神色坦然，语气轻浅自然，“他大约是念着灯会偶遇之缘，顺势赠个薄礼，算是成人之美。”

　　话说得平淡寻常，挑不出分毫破绽。

　　李怀安静静看了她两息，眸底疑虑未散，却并未再追问。

　　他不愿紧逼她分毫，更不愿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戒备与不安。

　　“裴大人身居要职，我们不好怠慢。”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周全，“往后若是他再邀约，你不必独自前去。若是推不开，便同我说一声，我陪你一道赴约。有我在身侧，也好有个照应。”

　　莲念闻言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我记下了。”

　　李怀安视线落回木盒，缓了神色：“里面是何物？”

　　莲念抬手掀开盒盖。

　　盒内无金玉纹饰，仅一株灵草静卧软帛之上。草叶通透温润，色泽清浅柔和，隐隐透着一层内敛的灵气，绝非凡市可得的寻常药材。

　　李怀安虽不通灵物，却也能一眼辨出此物珍贵非凡，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品相极佳，是难得的名贵药草。”

　　莲念垂眸看着灵草，心底澄澈清明。

　　她比谁都清楚这株灵草的真正用处。

　　自她逃离荒妖界，蛰伏人间一年，灵息始终不稳。刻意压制妖气的日子里，时常会有细碎灵气不受控地向外溢散，极易被世间游离的妖物捕捉踪迹。前段时间暗巷被困，她强行压下妖力自保，灵息动荡更甚，隐患早已埋下。

　　裴玄赠这一株灵草，根本不是寻常调养身子的补品。

　　这是固息灵草，专为稳住她躁动的灵根，锁死周身妖气，抹平所有外泄痕迹。

　　从此之后，她混迹凡人烟火，再无破绽，再无踪迹可寻。

　　他是在不动声色间，替她抹平了所有隐患。

　　这些暗流汹涌的内情，莲念只能尽数藏于心底。

　　她抬眸看向李怀安，语气清淡柔和，顺着凡人视角从容解释：“我近日日日在药铺劳作，晨昏不休，身子素来偏弱。想来裴大人是见我气色不济，才特意赠此药草，让我调养气血。”

　　说辞轻巧合理，温和平淡。

　　李怀安闻言，彻底压下最后几分疑虑，眼底只剩疼惜。

　　“还真是有心了。”他轻轻合上木盒，语气踏实稳妥，“今夜你便煎服调养，连日劳累，也该好好固本安神。”

　　他接过木盒，随手收好，转而换了温和口吻，说起眼下实处

　　“另外，住处的事我已经托人打听了。”

　　他说得笃定落地，没有空泛的以后，只有实实在在的安排。

　　“我托了书肆相熟的本地书生，帮我留意城边清净小院。避开闹市，离德和堂与书肆都近，日后你做工、我温书做工，都方便。再过两日，消息便能传回，届时我陪你一同去看房，定下安稳居所。”

　　句句落地，件件踏实。

　　莲念抬眸望他，心头一片安定柔软。

　　这便是怀安。
　　思虑周全，知进退，懂权衡，不会凭着一腔意气贸然开罪旁人，却也绝不会放任她独自去面对难以揣测的人和事。

　　她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好。”

　　落日余辉彻底落尽，客栈屋内光线温宁，一室安静。

　　李怀安见她神色舒展，稍稍放心，不再多提外人琐事。于他而言，裴玄为何破例交好、为何消息灵通，暂时不必深究。他只需要守住分寸，护好莲念，不让她孤身涉险。

　　而莲念静立一旁，看着身前少年温雅稳妥的侧影，心底却是层层沉敛的静默。

　　人前是寻常官员赠药、善意成全。
　　人后是荒界同源的洞悉、默许、隐秘兜底。

　　她守着自己的真身秘密，守着人妖殊途的宿命差距，守着湖亭那一句无人知晓的退路，依旧贪恋着眼前这寸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

　　眼下岁月温柔安稳，可暗流早已悄然潜伏，无声往复，层层缠绕在两人朝夕相伴的日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