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余生 1950年 ...
-
1950年—1998年·上海
新中国,一年又一年。
---
桑若捐了归鸿纪念馆。
那是1953年的事。她拿出毕生积蓄,在龙华烈士陵园旁边买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小纪念馆。
一间小屋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桓祀礼的半副眼镜、暗语本、一块烧了一半的名单;老周的旱烟;阿七的电键底座和那张剪报;沈碧桃的一根旧发簪;苏晚晴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燕京大学的校门口。苏晚晴站在左边,桑若站在右边。两人都穿着学生装,笑得毫无防备。
她从来不记得,原来这么早之前就见过苏晚晴了。
桑若关上了柜门。
纪念馆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他们在纪念馆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遗物,没说话。
桑若没有致辞,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后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建这个?”
她说:“因为他们没有墓。只有碑。碑上只能刻名字和几行字。他们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放。”
那人没再问。
每年清明,桑若都去龙华烈士陵园。
五座碑并排立着,她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放一束桑花。桑花是她从江南老家移栽的,每年开春剪一枝,坐三天火车送到上海。
后来火车方便了,她就坐火车去。再后来她走不动了,就托人送。
她每次去,都站在桓祀礼的碑前说几句话。
“桓祀礼,今年是1955年。新中国六岁了。你走的时候,它还没生出来。”
“桓祀礼,今年是1964年。我们有了原子弹。你听说过原子弹吗?就是那种很大的炸弹。不用怕,是我们自己的。”
“桓祀礼,今年是1978年。改革开放了。上海开始变了,百乐门那条街,现在叫南京路,全是商店。你要是还在,我带你逛。”
“桓祀礼,今年是1990年。我老了,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但我还记得你,我记得你站在码头上,穿着西装,朝我笑了一下。那是你最后一次笑。”
她每年都说,碑不会回答。
1966年,□□。
桑若被下放到农场。她的记者证被吊销了,笔记本被收走了,纪念馆被封了。她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和那只檀木匣子。
她在农场待了十年。种地,喂猪,挑水,她没抱怨。她只是每天晚上坐在工棚里,把檀木匣子打开,看着里面的两枚扣。
1976年,她回到上海。
纪念馆重新开了。她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摆好,擦去柜子上的灰,把桓祀礼的半副眼镜放回原处。
“桓祀礼,我们回来了。”
1998年,桑若八十三岁。
她住在上海一条老弄堂里,房子很小。书柜最上层供着那只檀木匣,。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擦一遍匣子,再坐到桌前写东西。
写的是回忆录,已经写了三十万字。编辑催了她三年,她总说“再等等,还有一段没想清楚”。
其实她想得很清楚,只是舍不得写完。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弄堂里的小孩在跳皮筋,唱的是新中国的儿歌。
桑若听着听着,突然笑了。她把匣子打开,取出一张照片。
那是桓祀礼的照片,他站在桓公馆门口,西装革履,眉目清隽,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桓祀礼早年写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摸着那行字,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
窗外阳光正好,小孩还在唱。
她轻轻说:
“桓祀礼,现在是新中国了。你说的那天,我替你看了遍一万七千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