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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遗稿 199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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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冬·上海
桑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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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她坐在桌前,把檀木匣子擦了一遍,然后翻开那本写了四十年的回忆录写了一页。
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走得很安静。
编辑林秋是三天后来的。她推开门,看见桑若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条薄毯。她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已经没有鼻息了。
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开始帮桑若整理遗物。
书桌上放着一只檀木匣子,匣子没锁。林秋打开,里面是两枚平安扣。匣子旁边有一张纸条,是桑若的笔迹,已经泛黄:
他走的那天,上海下雪。他说回来还我黑扣,两扣合一,就娶我。我等了半个月,等来的是马革裹尸。
我一开始不信,直到亲眼看见他死了,手里还攥着它。
他攥着的不是玉,是没说完的话。现在我替他收着。等我去找他,两扣合一,就是他欠我的婚礼。
林秋把纸条折好,放回匣子里。
她翻开那本回忆录,最后一页写着:
1998年,我八十三岁了。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替他们看新中国,每看一遍,都替他说一句,桓祀礼,你不是汉奸,你是中国的礼。
林秋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柜子里还有东西,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她想起桑若生前跟说过的话。她说:“他们都没有墓。只有碑。碑上只能刻名字和几行字。他们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放。”
林秋把那些东西收好,装进一只纸箱。
桑若的葬礼很简单。
林秋把桑若的骨灰盒放在桓祀礼的碑前,她说:“桑若同志生前留下话,不要墓碑,她说,她的骨灰放在这儿就行。”
她没给桑若立碑,桑若自己也不要。
但林秋在桓祀礼的碑侧,刻了一行小字:
妻桑若,立。白扣为聘,黑扣为嫁。今生未嫁,来世再嫁。
她走到沈碧桃碑前,放下一束花。
“碧桃。”她轻声说,“桑若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静,躺在床上就睡了,没受什么罪。”
“她去找你了,你们在那边,好好过。”
“她中年一个人过,老了还在写东西。她写了四十年的回忆录,最后一页写的是你们。她写你,写老周,写阿七,写苏晚晴,写桓祀礼。她说,你们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替你们看新中国。”
“你下辈子不用再做歌女了。下辈子,你做个普通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不用笑着给谁倒酒,不用记着谁说的话。你就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林秋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碧桃,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们这些人,挡了那些畜生。”
“谢谢你让我们知道,这个世上,最脏的地方,也能长出最干净的人。”
冬天的风很冷,林秋把衣领竖起来,鞠了一躬。
“我们,都会记得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