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Mar池雨

43、婚礼 1945年

　　1945年冬·上海
　　上海光复后第一年，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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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若把桓祀礼的遗骨安葬在龙华烈士陵园。
　　她选了一块普通的石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突然蹲下去。
　　桑若双手撑着碑座，头抵在石碑上。她的肩膀开始抖。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碑前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桓祀礼……”
　　“你骗我。”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鼻子都红了，“你说你从来不骗我，你说你会回来。你说过的，你都说过的。”
　　她用手捶了一下碑座。石头很硬，她的指节磕破了皮。
　　“你欠我一场婚礼，欠我每年除夕的饺子，欠我黑扣，你欠我一条命，欠我一辈子。”
　　“你凭什么一个人死？你凭什么把我送上船自己留下？你凭什么让我等了那么久最后等来一张纸？”
　　桑若靠在碑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娘走的时候她没这样哭，她送她爹上路的时候没这样哭。
　　现在却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她蹲在碑前哭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雨丝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抱着那块无字碑，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桓祀礼，”她的声音很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你听着。”
　　她抬起头，看着碑。“你欠我的，我都记着。你欠我一场婚礼，我就自己办。你欠我每年除夕的饺子，我就自己包。你欠我黑扣，我自己拿回来了。”
　　“你欠我一辈子，我替你过。”
　　桑若擦了擦脸，眼泪还在流，她一字一顿：“你没有做到的，我替你做到。你没有看到的，我替你看。你欠我的，不用还了。但你欠这个国家的，我替你还。”
　　她站起来，腿麻已经了，扶着碑站了一会儿。
　　“桓祀礼。”
　　“我恨你。”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冬至，桑若去了龙华烈士陵园。
　　天很冷，飘着细雨。陵园里没什么人。她走到那块无字碑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檀木匣子打开。
　　她把两枚扣拿出来，白扣放在碑前左边，黑扣放在碑前右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手写的婚书。
　　“桓祀礼，桑若，于民国三十四年冬，结为夫妻。无媒无证，天地为鉴。你守国，我守你。白扣为聘，黑扣为嫁。今生未嫁，来世再嫁。”
　　她把婚书折好放在碑前用石头压住。
　　桑若跪下来磕了个头，“桓祀礼，从今天起，我是你妻子。”
　　风起了，雨丝打在碑上，碑前的白扣和黑扣并排躺着，像一对新人。
　　桑若蹲下来，把两枚扣重新合在一起，攥在掌心。
　　她的笔记本又多了两行字：1945年冬，我在无字碑前，两扣合一，独自拜了堂。今生未嫁，来世再嫁。
　　桑若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替他看着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