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Mar池雨

42、归鸿 1945年

　　1945年8月重庆
　　日本投降
　　……
　　桑若在重庆等了八个月。
　　1944年冬天，她带着檀木匣子撤到重庆，匣子里的名单交给了上级人员，情报线重新接上了。
　　她留在重庆，继续做记者，写文章，采访，跑新闻。
　　看起来跟从前一样，但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变了。她话少了，笑少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发呆。
　　她每天把白扣擦一遍，白扣越来越亮，她的心越来越沉。
　　她给桓祀礼写了无数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信里只有一句话：“桓祀礼长命百岁。”
　　她不信他死了，或者说，她不敢信。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遍了重庆。
　　那天晚上，全城都在庆祝。
　　鞭炮声从街头响到街尾，人们涌上街头，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桑若坐在报社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
　　她写完最后一篇稿子，交给主编。主编看完，拍着她的肩膀说：“桑若，我们胜利了。”
　　她点了点头。
　　街上全是人，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
　　桑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笑脸，她想起很多人。想起桓祀礼，老周，阿七，沈碧桃，苏晚晴。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没看到这一天。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白扣攥紧。
　　天很黑，但满街的灯火照得很亮。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她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那人递给她一个信封，“你是桑若同志吧？”
　　“我是。”
　　桑若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
　　“桓祀礼同志，于1944年12月，日本投降前夕，被日军处决于上海。遗骨现存上海，待辨认。”
　　桑若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有哭。
　　她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日本投降的消息。
　　她看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45年8月，日本投降。桓祀礼殉国。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她合上本子，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去找了李荣。李荣是重庆交通站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
　　桑若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我要回上海。”
　　李荣看者那张纸，沉默了一下，“桑若，上海刚光复，还很乱。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我要回去。”
　　“他是被日军处决的，遗骨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我要回去。”桑若的态度很强硬。
　　李荣没有再劝，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给你开通行证。你到了上海，找一个叫老赵的人，他是我们的人，会帮你找的。”
　　桑若点了点头，她当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一只皮包，几件衣服，那本笔记本，和那枚白扣。她把白扣系在脖子上，玉贴着锁骨。
　　桑若走出门，拦了一辆车，去了码头。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江面。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很淡。
　　她要去找到他，不管他是死是活，她要找到他。
　　三天后，船到上海。
　　上海刚光复，街上到处是庆祝的标语和旗子。桑若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
　　她穿过人群，走到龙华烈士陵园。那里已经设立了一个临时安放处，专门收殓战后找到的烈士遗骨。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工作人员带她走到最里面，“你是？”
　　“桑若。我来认领桓祀礼。”
　　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记录。“遗骨在乱葬岗找到的。”
　　桑若站在那里，“我要看。”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他走到一张草席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白布。
　　遗体旁边放着几样东西，一副只剩半边的眼镜，金属框已经锈了；一本暗语本，纸页残破，但封面上还能看见字迹；还有一块烧了一半的名单。
　　桑若蹲下来，她的目光从骨架头部一寸一寸往下移。头骨，肋骨，手臂骨，手指骨。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
　　工作人员说：“我们试过掰开，但骨头已经僵了，硬掰会碎。就保留了原样。”
　　桑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骨，凉的，硬的。
　　然后她看见指骨缝里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
　　桑若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骨。
　　工作人员要帮忙，她摇头，“别碰。”
　　她掰开最后一根指骨。掌心里，是一枚黑色平安扣。红绳早就烂没了，玉完好无损。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它。
　　桑若把那枚黑扣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黑扣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嵌在玉的纹路里。
　　她翻过黑扣，看到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凑近去看，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刻的，刻得很浅，但能辨认。
　　“对不起，我爱你。”
　　桑若颤抖着把黑扣翻过来，贴在自己胸口，紧挨着那枚白扣。
　　两枚扣，隔着皮肤，一白一黑，终于碰在了一起。
　　他骗了她。
　　她站起来，把白扣从脖子上解下来，把黑扣也拿在手里。两枚扣并在一起，白扣外圈，黑扣内圈，严丝合缝。
　　原来黑扣正好嵌在白扣里。
　　桑若把两扣合一，攥在掌心，转身对工作人员说：“他是桓祀礼，归鸿。”
　　她顿了一下。
　　“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