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Mar池雨

41、礼 1944年

　　1944年冬·上海
　　宪兵队，行刑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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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敬介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卷宗。
　　里面是三年来的调查记录，三号仓库、码头工人、电报频率、百乐门、段其昌的婚书。所有拼图都在这里。
　　最上面是一张桓祀礼的照片。那是他从日本留学回来那年拍的，穿着西装，站在码头上，看起来很年轻。
　　藤原敬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那间牢房很小。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铁窗。
　　藤原拉开铁窗，往里看了一眼。桓祀礼坐在墙角的稻草上，背靠着墙。他的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但坐姿很直。
　　他看见藤原，笑了一下，“藤原。”
　　藤原打开门，走进去。他站在牢房中间，看着桓祀礼，“祀礼君。”
　　“今天几号了？”
　　“十二月二十日。”
　　“哦，”桓祀礼说，“快过年了。”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桓祀礼想了想，“你查了多久？”
　　“三年。”
　　“三年，”桓祀礼重复了一遍，“你查了三年。从三号仓库查到码头工人，从码头工人查到电报频率，从电报频率查到百乐门。你拼了很多块。”
　　“但你最后还是靠段其昌的婚书才确定是我。”
　　藤原看着他，“你怪我？”
　　“不，”桓祀礼说，“段其昌出卖我，是他的选择。你抓我，是你的职责。我做了我的选择，你做了你的，我们都没错。”
　　藤原走到牢房角落，蹲下来，跟桓祀礼平视。
　　“祀礼君，我们同窗三年。在东京的时候，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你读的书比我多，写的字比我好，分析问题比我准。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桓祀礼笑，“我现在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你是□□。”
　　“我是中国人。”桓祀礼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礼，是什么了吗？”
　　藤原愣了一下，“礼，是秩序，还有根。”
　　桓祀礼点点头，“你学了孔孟之道，学了忠孝仁义。但你忘了，礼的根，不在书上，在人心里。你砍了树，根还在。春天来了，它还会长。”
　　藤原敬介没有说话。
　　桓祀礼靠在墙上看着他，“藤原，你回日本之后，别做这些事了。”
　　藤原站起来，“祀礼君。”
　　“明天早上。”
　　“我知道。”
　　藤原走到门口，停下来，“你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桓祀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是他的那块黑扣，红绳已经磨得很旧了，但玉完好无损。
　　藤原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平安扣。”桓祀礼说，“黑扣我留着，白扣给我媳妇。等仗打完，两扣合一，就是我娶她的时候。”
　　“她在哪？”
　　“走了。”桓祀礼说，“我送她撤离了。”
　　藤原他把黑扣递回去，桓祀礼接过来，重新系在脖子上，“藤原。”
　　“行刑队，别用你的人。”
　　“你不配。”桓祀礼说，“你不配杀一个守礼的人。”
　　藤原他转身走出牢房，关上门，上了锁。他回到办公室，坐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行刑队，换人。不用我的人。”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他说的对。”藤原敬介说，“我不配。”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桓祀礼被带出牢房，押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堵墙，墙上有弹孔，墙根有血。他站在墙前面，行刑队站在他面前，是新换的宪兵。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北平的桓公馆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还不懂。
　　他想起他父亲说的话，“祀礼，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他做到了。
　　行刑队举起了枪。
　　桓祀礼闭上眼睛。
　　他没有喊口号，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桑若，替我看看新中国。
　　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