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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永别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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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冬,上海。
这座早已彻底沦陷的孤城,被厚重的阴云死死笼罩,处处弥漫着死寂的绝望。
日军大势将尽,穷途末路之下,不再维持半点伪善,开始在城内展开最疯狂、最暴戾的清剿反扑。
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冰冷的血色与寒意。
桑若在旅馆里待了两天。
门外传来敲门声,整齐有规律。三下,停顿片刻,两下。
是他们约定好的、万无一失的暗号。
桑若悬了两天的心,稍稍落地,抬手轻轻拉开了木门。
老周手下的联络员在门外站着,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无人盯梢后才敢开口:“桑小姐,桓先生在码头,他让我来接你过去。”
桑若拿起皮□□包,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沉默地跟在联络员身后,踏入了上海冬日的寒夜。
两人专挑偏僻狭窄的暗巷穿行,全程避开开阔的主街。
如今的上海滩,早已不复往日十里洋场的繁华旖旎。
黄浦江码头。
入夜的码头,死寂得可怕。
江岸灯火稀疏,江中央泊着一艘乌篷小船,桓祀礼站在船边。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清瘦得脱了形。
连日潜伏、周旋、躲避追杀、布局掩护,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听见脚步声,桓祀礼缓缓抬眼,“你来了。”
桑若望着他憔悴的模样,鼻尖发酸,“嗯。”
“船已经安排好了,老周的人打通了关卡,上船顺着海岸线南下,去浙江沿海的隐秘小港口。那边有我们的交通员全程接应,一路护送你抵达重庆。”
他把所有退路都为她铺得妥妥帖帖。
桑若站在原地,她固执地问:“那你呢?”
桓祀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檀木匣子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我们最后一批核心情报。整条上海地下线的潜伏人员名单、秘密交通路线、前线紧缺的药品调配清单,全部在册。”
“到了重庆,直接联络一个叫张绍的人,他是西南交通站总负责人,看到这个匣子他会接应你,接管所有情报。”
桑若颤抖着接过沉甸甸的檀木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桓祀礼,我问你,那你呢?”
“我留下。”
桑若声音发紧:“留下干什么?全城戒严,藤原的人搜遍了整个上海,你留下就是自投罗网。”
“引开尾巴。”
“藤原早已察觉有人要连夜撤离,今日封死了上海所有码头、渡口、陆路关卡。他肯定我们今晚有人突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联络员与情报携带者。”
他望着漆黑的江面,“我留下,主动暴露踪迹,所有追兵、所有火力、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我身上。他们追我、围我、抓我,你们才能彻底脱身,平安离开上海。”
桑若拿着木匣的手紧了紧,“你要送死。”
“不一定是死局。”桓祀礼轻轻摇头,“只是最险的一步棋。总得有人留下断后,总得有人以身入局。”
“那我留下,你走。”
桓祀礼看着她的眼睛,“桑若……”
“桓祀礼,老周死了,沈碧桃死了,苏晚晴死了,阿七也死了。”她向前半步,“你是归鸿整条地下战线的核心负责人,你手里掌控着整条线路的命脉,你认识所有潜伏人员,熟悉所有绝密布局。”
“你一旦出事,上海地下线全线崩塌,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心血全部作废。”
“我不一样。”
“我只是一名表面普通的报社记者,我的身份干净,知晓的核心机密有限。就算我出事、我牺牲,情报还在,线路还在,所有人的坚守都还在。”
“你不能死,你比我重要千百倍。而且我只有你了……”
桓祀礼静静看着她,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疼惜。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桑若,听话。”
“藤原要抓的人,从来不是你。”
“他追查归鸿多年,执念的是我。今天就算你留下,我出逃,他依旧不会收手。他会顺着线索一路追查,追去浙江,追去重庆,追去所有我们落脚的地方。隐患不除,永无宁日。”
“只有我留下,了结这一切,他才会真正停手。”
桑若抬手抓住他的手臂,“那我跟你一起留下。要入局,我们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带着整条战线的希望。”桓祀礼看着她怀中的檀木匣,“匣子里的名单与情报,是无数志士的性命换来的。”
“你走,情报就安全,希望就还在。你留下,一旦被俘、出事,所有情报尽数覆灭,所有人的牺牲,全部白费。”
雪花缓缓飘落,这是今年上海的第一场冬雪。
桑若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泪水毫无预兆落下,“桓祀礼。”
“我在。”
“你说过的所有话,全部不算数了,是吗?”
桓祀礼愣了愣,很久他才开口:“算数,我都记着。”
他不再轻轻推了她一把,精准地将她送向船边。
桑若踉跄着后退两步,稳稳踩上摇晃的乌篷小船。
身侧的联络员上前解开系在码头石柱上的船绳,竹篙一点江岸,小船离岸,缓缓驶入漆黑辽阔的江面。
桑若站在船尾,死死攥着那枚白玉扣。
桓祀礼孤身一人站在茫茫落雪之中,他微微抬眼,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是乱世绝境里,他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桑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边喊:“桓祀礼!黑扣你还没还给我。”
“等我回来,亲手还你。”
小船越行越远,朝着南方而去。
桓祀礼目送小船彻底消失在江面黑暗之中,眼底最后的温柔褪去,转身走进巷子里。
远处便传来密集杂乱的脚步声、日军的呵斥声、枪械碰撞的脆响。
藤原的宪兵队追到码头了。
桓祀礼故意暴露行踪,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跑。
他抬手,果断开枪。
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宪兵倒下,他成功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自己身上。
桓祀礼凭借对上海巷道的熟悉,以一己之力,拖住数十人的追兵。
敌人从侧面高墙突袭,他来不及转身格挡,枪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桓祀礼身形一僵,直直栽倒在覆雪的冰冷地面上。冰冷的积雪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落满他的睫毛。
宪兵一拥而上,将昏迷的他强行架起,朝着阴森冰冷的宪兵队方向拖拽而去。
桑若抵达浙江沿海小港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岸边早有地下交通员等候接应,下船后,交通员递给桑若一碗热水。
桑若沉默地接过瓷碗,抿了一口。
“桑记者。”
她抬眼,眼底带着疲惫,“怎么了?”
交通员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桓先生出事了。”
桑若脑子里一片空白,“出什么事?”
“昨晚码头断后,他成功引开了所有追兵。”
“但寡不敌众,桓先生连夜被押进上海宪兵队。那边传来急报,今天凌晨,藤原亲自下的命令,即刻处决。”
咔嚓一声脆响。
瓷碗从桑若手中滑落,热水溅开落在积雪上。
过了很久,她才蹲下来,一片片捡起满地的碎瓷片。
瓷片划破她的指尖,鲜血涌出,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积地上。桑若仿佛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安静地捡着碎片。
她缓缓站起身,掌心攥满破碎的瓷片,“我要回去。”
交通员脸色大变,“桑记者,万万不可!”
“我要回上海。”她重复了一遍。
“回不去了。”交通员重重摇头,“上海全城彻底戒严,关卡封禁,宪兵队全城搜捕,进出寸步难行。你现在回去是白白送死,毫无意义。”
桑若抬眼望着遥远的北方,望着那座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的孤城。
“可他还没把黑扣还给我……”
她终究没有哭出声。
只是茫茫风雪中,孤身一人,守住了他用性命换来的、渺茫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