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Mar池雨

36、收网 1944年

　　1944年冬·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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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七，藤原敬介收网。
　　那天早上，桑若去报社上班。走到半路，她发现街上多了很多日本兵。他们站在路口，端着枪，盘查每一个经过的人。
　　桑若放慢脚步，看见前面有几个人被拦下来，挨个搜身。
　　她绕了三条巷子，才到报社。推门进去，编辑部里一片死寂。
　　几个编辑坐在座位上，没人说话。主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桑若。”他把她叫到里间，关上门，“你走吧。”
　　“怎么了？”
　　“今天早上，日本宪兵队封了三条街。他们在抓人。”主编说，“有人在查《大公报》的记者。”
　　桑若的心跳了一下，“查谁？”
　　“不知道。”主编摇了摇头，“但名单上有你。”
　　“你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
　　桑若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皮包出了报社。街上到处都是日本兵。
　　她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看见公寓的窗户开着。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桓祀礼，是穿军装的人。
　　桑若走回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百乐门。”
　　车夫拉着她穿过几条街，街上的日本兵越来越多。
　　到百乐门的时候，桑若发现百乐门门口也站着日本兵。她让车夫继续往前走，绕到百乐门后门才下了车。
　　苏晚晴看见桑若进来，站了起来。
　　“公寓被抄了。”
　　“我知道。”苏晚晴说，“今天早上，藤原封了三条街。他查了桓祀礼的公寓和桓公馆，人不在。”
　　“他在哪？”
　　“不知道。”苏晚晴摇摇头，“老周的人也没找到他。”
　　桑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皮包，“沈碧桃呢？”
　　“在后台，她今天没上台。”
　　“阿七呢？”
　　“不知道。”苏晚晴叹了一口气，“他昨天发完报之后就没了消息，我的人在虹口找不到他。”
　　桑若坐下来，倒了一杯水。
　　“藤原收网了。他拿到了婚书，查了桓祀礼的商路。今天早上，他同时抄了五个地方。”
　　“桓祀礼的公寓，桓公馆，老周的旧屋，阿七的阁楼，还有报社。报社那边扑了空，其他几个地方，不知道抓到了谁。”
　　桑若没说话。
　　“你不能再待在上海了。”苏晚晴的手搭上桑若的肩膀，“今晚就走。”
　　“桓祀礼呢？”
　　“我去找。”苏晚晴说，“你先走。码头那边，老周的人还在。你今晚去吴淞口，有一条小船，能出海。”
　　桑若看着她，“你走不走？”
　　我走了，百乐门这条线就断了。”
　　“碧桃呢？”
　　“她也不走。”苏晚晴把手抽开，“她说她留下来听。”
　　桑若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若。”
　　“你走，别回头。”
　　下午，桑若躲在百乐门后门的一间杂物间里。
　　她坐在一堆旧箱子后面，手里攥着那枚白扣。她不知道桓祀礼在哪。她不知道阿七在哪。
　　她只知道，藤原收网了，她是目标之一。
　　她在杂物间里坐了一个下午。外面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电话铃响。
　　傍晚的时候，沈碧桃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
　　“苏老板让我给你的。”
　　桑若接过来，看着沈碧桃。
　　“碧桃。”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走？”
　　沈碧桃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箱子上，看着天花板，“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你会死的。”
　　“我知道。”沈碧桃笑了笑，“我十岁那年就死过一次了。”
　　桑若没说话。
　　沈碧桃站起来，整了整旗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桑若一眼，“桑记者。”
　　“你要活着。”
　　她推开门，走了。
　　晚上，桑若去了吴淞口。
　　她穿着深色衣服，围巾遮住半张脸。老周的人在码头边上等她。
　　那人朝她点了一下头，指了指一艘小船。
　　桑若走过去。她刚要上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周的人脸色一变，把她往货堆后面一推，“别动。”
　　她蹲在货堆后面，看见几个穿便衣的人朝码头走过来。他们手里有枪。他们走到小船边上，看了一眼才走。
　　老周的人松了一口气。
　　“快走。”他说，“船还能开。”
　　桑若站起来。她往小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上海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灯火是百乐门的方向，还亮着。
　　“……”她转过身，对老周的人说：“我不走了。”
　　“什么？”
　　“我不走了。”她说，“你告诉桓祀礼，我留下。”
　　桑若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