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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涌 1942年 ...

  •   1942年秋·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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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其昌投敌之后,桓祀礼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明面上,他还是那个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亲日商人。但藤原敬介对他的怀疑,一天比一天深。三号仓库的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藤原没有再提。但桓祀礼知道,他没有忘,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收网的时机。
      秋天的时候,藤原做了一件事。他把三号仓库附近所有的码头工人都盘查了一遍。一个一个过筛子,查证件,查行踪,查社会关系。老周已经死了,但他查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码头搬运工,姓刘,四十来岁。三号仓库出事那晚,他就在附近。他看见了老周,看见了桑若,看见了那两口箱子。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藤原的人查到他头上,他慌了。
      他跑了。
      跑到虹口找到一个他认识的人,那个人是阿七的邻居。
      阿七第二天就知道了消息,老周的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刘某跑了,藤原在查他。你那边,注意。
      阿七把纸条烧了。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台电报机。
      他把电报机拆了,零件分成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份在床板底下,一份在墙缝里,一份在阁楼顶上的横梁上。他把电键单独收好,放进一个旧布袋里,贴身藏着。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空空的桌子。
      电台没了。
      桑若是在报社听到刘某的事的。
      那天她去采访一个社会新闻,路过法租界的一个巡捕房,碰见一个认识的巡捕。巡捕跟她说:“桑记者,最近有个码头工人跑了,好像是姓刘,日本人到处在抓他。”
      桑若问:“为什么抓他?”
      “不知道,”巡捕说,“但听说跟三号仓库那件事有关。”
      桑若采访完,回到报社把稿子写完交了。然后她去了百乐门。
      “我知道了。”苏晚晴叹气。
      “阿七那边呢?”
      “电台已经拆了。暂时安全。”
      桑若坐下来,她的手有点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藤原查到刘某,下一步就是查刘某认识的人。”苏晚晴说,“刘某认识阿七的邻居,这条线,快要连上了。”
      “那怎么办?”
      “让阿七撤。”苏晚晴说,“撤到后方去。上海待不住了。”
      “越快越好。”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桓祀礼知道吗?”
      “知道。”苏晚晴说,“老周生前把这条线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把消息传给了桓祀礼。”
      “他怎么说?”
      “他让阿七等通知。”
      晚上,桑若回到住处。
      桓祀礼在桌前坐着,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用红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个圈都在虹口。“阿七的事。”
      “嗯。”
      “你打算让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桓祀礼说,“明天晚上,老周的人会去接他。从吴淞口走。”
      “吴淞口不是被封了吗?”
      “封的是大码头。”桓祀礼说,“有一个小码头,不查。老周生前找到的。”
      桑若坐下来,“阿七知道吗?”
      “还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去告诉他。”
      “我跟你一起去吧。”
      桓祀礼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虹口。他们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桑若又敲了一下,门开了。阿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瘦了很,他看看桑若,又看看桓祀礼。
      他愣了一下,“桓先生。”
      “进去说。”
      他们进了阁楼。阁楼里的桌子空了,电台已经不在了。阿七把那张剪报从墙缝里取出来塞进怀里。他站在桌前,看着桓祀礼。
      “藤原查到刘某了。”桓祀礼说,“你不能再待了。”
      “明天晚上。老周的人来接你。从吴淞口走。”
      阿七沉默了一下,“好。”
      “你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不该带的烧掉。”
      “我知道了。”
      桓祀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门口,“阿七。”
      “嗯。”
      “活着。”
      阿七点了点头,“活着。”
      桓祀礼走了。
      桑若站在阁楼里,看着阿七。
      阿七低下头,走到桌前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他把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布包里。他把那本旧册子从墙缝里取出来,也放进布包里。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剪报还在,他松了一口气。
      “阿七。”
      “嗯。”
      “你的大名是什么?”
      阿七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孤儿院排行第七,就叫阿七。”
      桑若沉默了一下。她走到阿七面前,“那你愿不愿意,认我做姐姐?”
      阿七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桑若笑着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姓。桑鸿七。鸿是归鸿的鸿。七是你的排行。以后你就叫桑鸿七。”
      阿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肩膀在抖。
      桑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哭什么。”
      阿七没有抬头,他的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桑若没有收回,她就那么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阿七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
      “桑鸿七。”
      “对。”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怕忘了。
      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吧。明天走。”
      阿七点了点头。他把布包背好,把剪报塞进怀里。“姐。”
      “你跟桓先生,也要走。”
      “我知道。”
      “一起走。”
      桑若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七没有再问。他推开门,下了楼。
      桑若站在阁楼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
      当天晚上,阿七并没有走。
      老周的人来了,在楼下等着。阿七站在阁楼里,他知道接他的人到了,他应该下去。
      但他没有。
      阿七坐下来,从墙缝里取出那台拆开的电台,它重新装好。零件一个一个归位,电键按上。他接好线,戴上耳机。
      他发了一封电报:藤原已查到刘某。阿七暴露。明日转移。桑记者、桓先生仍在上海。请组织安排后续。
      他发完摘下耳机,把电台重新拆了藏回原处。楼下的巷子里,老周的人已经走了,他错过了那班船。
      阿七把厚布放下,把那张剪报从怀里掏出来。
      他把它展开,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
      他没有烧剪报,把火柴吹灭了。
      ……
      第二天早上,桑若收到了阿七的电报。
      桓祀礼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走。”
      “嗯。”
      “为什么?”桑若问。
      桓祀礼没说话,他看着阿七发的最后一句话。
      那孩子长大了。手指断了,没吭声。电台拆了,没喊累。让他撤,他不走。
      桓祀礼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留下来,是有原因的。”他说。
      “什么原因?”
      桓祀礼没回答。
      桑若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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