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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途中景色 朝光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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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光破雾,山色清明。
百草谷沉沉云海缓缓合拢在身后,彻底掩去那片岁岁恒温、不染尘嚣的净土。
姜见月、温珩、灵汐三人踏山道而出,奔赴西境疫区。
山路绵延百里,林深树茂,涧水叮咚不绝。脱离谷中清修肃穆的氛围,一路清风拂面、野花缀径,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也被这一路山野鲜活冲淡大半。
灵汐是第一次正式下山入世,心性本就鲜活烂漫,此刻更是满眼新奇,步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雀儿。她背着鼓鼓囊囊塞满药膏丹丸的行囊,一会弯腰轻摘路旁野芳,一会驻足眺望远山云影,杏眼亮晶晶盛满少年意气,一路叽叽喳喳未曾停歇。
“师姐你快看!山下的野花比谷里人工培植的灵动多了!”
她捧着一束浅紫小花小跑追上,侧脸朝气明媚。
“以前总闷在谷里炼药打坐,原来俗世山河这么好看!”
温珩缓步随行在后,一袭青纹长衫素净端雅,木簪束起整齐墨发,眉目清隽平和,眸光沉静如静水。
他是谷中最稳妥自持的大师兄,性情温厚有度,看着灵汐活泼闹腾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纵容浅笑,声线温润如泉。
“入世行路,多看多学是好的。只是此番下山身负赈灾重任,切莫贪玩失了分寸。”
他身姿挺拔端正,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沉稳,指腹带着常年研磨药草的薄茧,一言一行皆稳妥让人安心。
灵汐吐了吐舌,乖乖挨到姜见月身侧:“我晓得啦大师兄,我就是看看,真到了疫区,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误事!”
姜见月随性走在左侧,步履松弛闲散,闻言低笑一声,语气慵懒松弛:“无妨,今日路程甚远,一日脚程根本赶不到西境三县,且慢慢走,也算借机放松一下。”
她垂眸看向脚边,叶无尘的狐狸形态,一身绒毛纤尘皎洁,蓬松柔软,狭长狐眸半敛,慵懒温顺,全程无视周遭繁花山野,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白日长路漫漫,三人一路闲谈嬉闹,松弛自在。
灵汐不停细数自己塞满行囊的应急丹药、包扎棉布、驱虫香膏,生怕漏了半分物件;又缠着温珩打听西境地貌疫况,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温珩极有耐心,细细应答、温和提点,偶尔打趣两句,冲淡前路未知的凝重。
姜见月大多时候安静听着,眉眼舒展,心绪平和。白日天光朗朗,无梦魇缠神,无旧劫扰心,只剩同门相伴的松弛安然。
整整一日翻山越岭,待暮色浸透层林、落日沉坠西山,天地漫开浅浅昏霭时,三人依旧距西境疫区尚有遥遥路途。
山间夜风渐凉,暮露初凝,道路上的尘土被晚风卷起,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倦意。三人从晨光熹微走到日头西沉,连话都懒得说了。
忽然,前方山坳口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随着距离拉近,那灯火渐渐连成了一串——竟是个小镇子。街边挂着招幌,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师兄!快看,有客栈!”
原本耷拉着脑袋,像只霜打茄子的灵汐 ,此刻眼睛倽地一亮,猛地拽住了大师兄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温珩抬眼看去,嘴角微微一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几分。温声道:"嗯,今晚不用露宿了。"
走在最后面的姜见月淡淡瞥了一眼招牌,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步子明显快了两分。
客栈虽简,却干净整洁,烟火温和,尚无疫区的阴郁浊气,倒是乱世里难得的寻常安稳。
三人刚跨过门槛,一阵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哟——几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店小二像一阵风似的从柜台后刮了过来,肩上搭着的白毛巾甩得呼呼生风,满脸堆笑地把三人往靠窗的位置引。
"赶了一天路吧?瞧这鞋面上一层灰的。来来来,上好的竹叶青给您温上了——诶不对,"
小二眼珠子一转,看了看三人装束,又改了口。
"几位仙师怕是不沾俗酒,那上茶!上好的雨前龙井!"
温珩落座时动作从容,先将佩剑解下放在桌角顺手的位置,才开口:“有劳。”
“几位仙师,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房,再备一些清淡的吃食。”
"好嘞!三间上房——"
说完瞥了眼姜见月脚边通体雪白的灵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仙姑,小店规矩,家畜不得入客房,只能拴在院廊底下。”
话音未落,灵汐立刻笑着帮腔,熟稔至极:“小哥放心!它不是寻常家畜,是通人性的灵狐,干净乖巧、绝不捣乱,而且只跟着我师姐,旁人近它半分都不行,就让它跟着师姐同住吧!”
温珩亦适时点头附和,语气温和:“小白灵性甚高,素来安分守礼,不会扰客,无需拘束。”
姜见月微微颔首,应得坦然随意:“小哥尽管放心便是。”
小二不再多言,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意地搭话:"听几位口音不是本地人,这身打扮……可是要往栖霞坞去?"
温珩正端起茶盏,闻言抬眼:"正是。"
小二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换成了夸张的惊慌,"不过几位仙师,听我一句劝——那地方,最近可去不得!"
灵汐好奇地停下嗑瓜子的动作:"为何去不得?"
"闹瘟疫啊!"小二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听说染上的人先是发热,接着浑身长满黑斑,不出三日就……唉!官府都封了路,好几拨郎中都死在里面了。还有几位法力高强的仙师,也是有去无回啊。"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闪烁地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温珩眉头微蹙,沉吟不语。然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淡淡道:"我们此次下山,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小二见状,连忙摆手:"哎哟几位仙师,这可不是闹着玩啊!小的亲戚就在那边当差,亲眼所见啊!那地方邪门得很,好像根本不是什么瘟疫……"他说到一半,突然闭嘴,像是说错了话,慌忙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留下一句"几位先吃着,我去看看厨房!"
夜色渐深,小镇灯火次第阑珊,街巷归于安静,只剩夜风穿巷的轻响。
姜见月入了客房,关好木窗,隔绝外头微凉夜风。屋内陈设简单干净,一桌一榻,素净安宁。她松了束发,拂去满身山尘,整日赶路的疲惫缓缓漫上四肢。
叶无尘蜷在床榻边的地毯上,雪白一团,温顺安静。
姜见月垂眸看着他脚边乖乖趴卧,眼底漾开一抹柔软浅意。
往日在映月院,它起居素来自在体面,从不用受这般委屈。此番下山寄宿简陋,夜里地砖冰凉透骨,山夜又寒,她心头微软,终究不忍。
姜见月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它蓬松温热的顶毛,语气随意又纵容,坦荡自然,毫无半分顾忌:“地上太凉,上来睡吧。床够宽,不碍事。”
她早已习惯它寸步不离的依偎,习惯一室一狐、安稳静谧的独处,心底坦荡无尘,全然放松。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
屋内忽有一缕莹白柔光静静流转,微光浅浅覆住狐形周身。光影转瞬收束,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方才还卧在地毯上的雪白狐影,刹那消散无踪。空荡的榻前,一道颀长白衣身形默然立起。
叶无尘一身月白鲛绡广袍垂落及地,衣上暗青兰草纹路在月色下浅浅流转,清雅绝尘。墨发松松束于玉簪,几缕软发垂落额前,冲淡了仙君疏离,添了几分温润人间气。他眉目清绝剔透,琉璃瞳眸澄澈如水,肤色莹白,唇色温软,身姿挺拔端雅,立在浅浅月色里,清俊得近乎晃眼。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盛着细碎温柔,声线轻软得像晚风拂过心头,顺势低低应了一字:
“好。”
语落,他抬步便朝床榻缓步走近。
不过咫尺距离,却像瞬间掀翻了屋内所有安稳平静。
姜见月浑身一僵,呼吸骤然一顿。
脑子空白半瞬,后知后觉的慌乱轰然涌上心口。
“等一下。”看着叶无尘清润的眉眼一点点靠近,月色落在他肩头,温柔得缱绻难言,姜见月心口莫名轻轻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悸动感缠上心头,慌乱又别扭。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半步,抬手轻轻横拦在半空,动作仓促,带着几分溃不成军的躲闪,睫毛急促轻颤,不敢直视他澄澈通透的眼眸。
她方才……是跟狐狸说话,他怎么突然变成人形了。孤男寡女,夜深闭户,一室静谧,她方才竟随口邀他同榻?!
细密的热意猝不及防攀上她的耳尖,顺着肌理缓缓漫开,染得耳尾微微发烫。方才松弛坦荡的神色瞬间碎裂,眼底漫上明显的局促、无措,连指尖都悄然绷紧。
她嗓音微轻,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慌忙改口,落荒似的收回方才的纵容。
“……算了,你还是睡地上吧。”
叶无尘脚步稳稳顿住。
他静静立在月色之中,白衣温柔,眉目含光,澄澈瞳眸将她此刻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看她耳尖微红、眼底躲闪,看她方才坦荡纵容转瞬变成拘谨避讳,看她明明心软不忍、却又强行拉开距离、嘴硬别扭的模样。
他心底缓缓漾开一缕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绵长,藏得滴水不漏。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听话、全然体贴迁就的模样,眉眼澄澈,故作不解,轻声问询,语气温软,偏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哑缱绻。
“方才不是怜我夜寒地凉,允我上床歇息?怎的忽然反悔了?”
他语速极缓,字字轻柔,落在寂静夜里,莫名撩人心绪。
姜见月被他问得语塞,视线飘忽,不敢落回他身上,只能胡乱找补借口,语气生硬不自然:“那个……原来你平时都是以这种形态入睡的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夜里睡姿不老实,容易磕碰……床上窄,不妥当。”
她心底早已乱作一团。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温柔声线、干净仙气,与人畜无害的狐形截然不同,带着独属于男子的清隽气场,压迫感温柔却真切,让她浑身不自在,这叶无尘今天是怎么了,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叶无尘垂眸,静静望着她别开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眼底温柔渐深,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笃定与轻笑。
他心知她所有的坦然与避讳。她不防狐,只防人。她不惧朝夕相伴的依偎,唯独惧他人形半步近身。这份区别对待,笨拙又真切,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哦?可是你刚刚还说床够宽。”叶无尘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问她。
姜见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气急败坏。
“哎呀,用我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男女有别!”
叶无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顺垂眸,轻声应下,句句顺从:“哦,那好吧,既你觉得不妥,便听你的。”
他退步侧身,安静落至榻下一侧,身姿端正,气息清宁,安分守礼,再不越半分寸。只是抬眸之际,眼底掠过一缕浅浅缱绻。
后厨的帘子后,店小二并没有去灶台,而是闪身进了一条昏暗的夹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嘴角缓缓咧开一个与方才殷勤模样截然不同的诡异笑容。
镜面反光映出他半张脸——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市井的热忱,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主人,这次的食物……您一定非常喜欢。"
说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将铜镜收回怀中,重新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掀开帘子回到了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