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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栖霞坞 天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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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棂薄纱,滤出一层浅浅雾白,温柔覆满简陋床榻。
难得一夜沉眠无梦,周身疲惫尽数散去,睡得安稳又踏实。
意识回笼的刹那,一缕清冽冷香先一步钻入鼻尖,干净又疏离,是叶无尘独有的气息。
姜见月睫羽轻颤,缓缓睁眼。朦胧视线尚未聚焦,身侧平稳绵长的温热呼吸便拂过枕边,温柔又真切。
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消散无踪,她浑身骤然僵硬,呼吸一滞,心头翻涌起滔天错愕。
身侧,叶无尘静静侧卧而眠。
他刻意避开了枕头,身形微侧,与她堪堪留出一寸空隙,姿态松弛却严守分寸,半点没有贴身逾矩。
银色长发铺散在素白枕席上,衬得他肤色清白如玉,晨起未褪的慵懒,冲淡了他平日清冷孤绝的气质,轮廓柔和温润。浓密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净悠长,显然睡得极为安稳踏实。
姜见月心头又气又懵,他素来清冷自持、恪守规矩,今日怎会自作主张,爬上她的床榻?
心绪纷乱之际,身侧之人睫羽轻轻一颤,缓缓睁眼。
初醒的眼眸覆着一层浅浅水雾,褪去了平日洞悉万物的淡漠锐利,染着慵懒惺忪,温柔得反常。他没有半分偷睡被抓的慌乱心虚,依旧维持着原本的侧卧姿势,静静凝望着她,目光平和坦然,仿佛这般晨起相对,是寻常朝夕。
沉寂片刻,他薄唇轻启,嗓音裹挟着一夜安睡后的微哑低沉,温润磁性。
“醒了?”
平淡二字,彻底勾起姜见月心底的嗔恼。她眉头紧蹙,清亮眼底带着明晰的不悦,直言质问:“昨天不是说好的你睡地上吗,你怎么上来了?”
叶无尘眸光微抬,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委屈,听着全然诚恳无辜:“入夜山间露重,青石地面寒气彻骨,冻得我彻夜难眠。”
姜见月一时语滞。
她微微侧身,刻意拉开距离,脊背绷得笔直,强装镇定,语气严肃不退半分:“寒凉难眠,你大可以出声唤我,擅自越榻,就是你的不对。”
叶无尘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快得转瞬即逝,只余下一脸温顺诚恳。他缓缓开口,字字有理有据。
“深夜静谧,难得一夜好眠,我不愿扰你。四下无人知晓,些许变通,我觉得不必过分拘泥世俗规矩。”
“规矩是束己之心,不是因人因境变通的借口。”姜见月寸步不让,眼底嗔意未消。
叶无尘微微颔首,姿态顺从认错,语气温软:“是我思虑不周,失了分寸。”
他顺势退让,却依旧躺着没动,目光定定锁在她脸上,看似乖巧认罚,心底却清明算计:畏寒的确是假,真正缘由,不过是不愿孤零零卧于冰冷地面,只想近身守着她,让她免受噩梦侵扰,分寸未越,既能伴她安睡,又能落得情有可原的由头,哪怕被嗔怪两句,也稳赚不亏。
可能连姜见月自己都不知道,自每一个安眠的夜晚,其实都是叶无尘以这种方式在守护她。
此刻叶无尘面上依旧坦荡无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好?”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温顺迁就,让人根本无法苛责过重。
姜见月盯着他澄澈温润的眼眸,明知他是刻意找补,却偏偏挑不出实质错处。心底的气恼渐渐消散,只剩满心不自在。
她别开目光,硬声道:“不许有下次了。”
“谨记。”叶无尘应声利落,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浅淡笑意,不露分毫。
姜见月不再与他纠缠,起身下床梳洗。冷水拂面,终于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心神重归沉静。待她整理妥当、拎起行囊转身时,叶无尘早已整装完毕,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挺清冷,恢复了平日疏离矜贵的模样,唯有眼底未散的温润,藏着方才的暗流。
“走吧。”姜见月率先抬步走出客房。
刚踏出门槛,身侧光影微晃,无半点灵力异动。
方才挺拔清隽的白衣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毛羽蓬松莹润的白狐。化作小白的叶无尘,迈着细碎无声的步子,乖乖贴在姜见月身侧随行。
两人刚下楼,两道身影迎面而来。
“师姐!我们正打算去唤你呢。” 灵汐一眼看见姜见月,立刻眉眼发亮,快步迎上前,清脆嗓音划破晨间静谧。
话音未落,她目光落在姜见月脚边的白狐身上,瞬间满眼欢喜,语气雀跃不已:“哇!小白看上去有些没睡醒呢。”
叶无尘抬眸,淡淡扫了灵汐一眼,眼神轻蔑疏离,随即立刻收回目光,重新黏回姜见月身侧,半步不离,姿态亲昵又温顺。
温珩缓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姜见月身上,轻声问询:“见月,昨夜歇息得可还安稳?”
姜见月微微颔首,浅笑道:“一夜安眠,劳师兄挂心。”
“便好。”
温珩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越靠近栖霞坞,天地灵气越紊乱,邪气滋生,前路凶险难测。若途中疲累,不必硬撑,我们随时可以放缓脚程歇息。”
灵汐一脸吃醋的模样:“哇!师兄你好偏心啊,我一路游山玩水你嫌我耽搁,到了师姐这里便可以歇息。”
温珩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随即洋装责备的看向灵汐。
“若遇魔物,见月能帮上忙,你初次下山,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灵汐表示不服气,嘟着嘴叉着腰,“哼,师兄你不要小瞧我,真遇到魔物,我也能出手帮忙,绝不拖后腿!”
姜见月微微噙着笑意,颔首应声:“我状态尚可,不必耽搁,我们即刻启程吧。”
三人一狐就此动身,一路向西穿山越岭。
一路行来,周遭景致愈发荒芜颓败。原本苍翠繁茂的林木渐渐枯黄焦黑,草木失了生机,山间清风不再清爽,反倒裹挟着一缕阴寒晦涩的气息,吸入肺腑便觉沉闷滞涩,周身灵力都隐隐不畅。
温珩一路沉稳开路,时刻留意四方异动,默默护住姜见月和灵汐。
灵汐一路闲谈说笑,消解赶路枯燥。
而脚边的小白叶无尘,看似慵懒随行、温顺乖巧,实则狐瞳时刻清明,暗中将所有人的神色、动作、周遭细微异动尽数收入眼底。
他发现温珩对姜见月格外关切,看似随意踱步,实则不动声色地时时隔开两人半步距离,不让他有半分近身亲近的机会。
暮色沉沉垂落时,远方万顷碧波之上,终于浮现出栖霞坞的轮廓。
古籍所载的栖霞坞,是南疆绝美水上仙城。十里红枫临岸,千帆灯火映水,日暮霞光照碧波,红枫逐灯影,四时绚烂如画,引无数修士慕名前往。
可眼前的栖霞坞,早已沦为死寂魔墟。
万顷江水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缕缕黑雾,水波凝滞死寂,无半分活气。曾经连绵如火的十里红枫尽数枯死,枝干干裂焦枯,满地残枫腐朽发黑,满目萧瑟荒芜。
整座水上城池,被一层浓稠如墨的厚重魔气彻底包裹。翻滚涌动的黑雾遮天蔽日,死死禁锢整座坞城,隔绝所有天光暮色。城中万千船灯尽数熄灭,不闻水流之声,不闻鸟兽之鸣,死寂沉沉,宛若绝境。
远远望去,整个坞寨被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笼罩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之上。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纸糊的灯罩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某种鸟类的翅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气味,像熟透了快要发酵的水果。
灵汐的鼻子动了动,脸色忽然变了:"不对劲。"
温珩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闭上眼,凝神感应了片刻。再睁开时,瞳孔微微收缩。
"有妖气,果然。看来栖霞坞的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那还去吗?"灵汐眨眨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温珩失笑:"既然来了,总要看个究竟。"
几人踏进了寨门,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旷的回音。一座古寨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显得格外突兀。
姜见月抬头望向最深处的那座主宅——那里是整个雾气最浓的地方,也是那股甜腻气味最重的源头。
“就是那里。”
推开主宅大门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那具干瘪的躯体瘦得只剩骨架,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纸。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嘴巴大张,双眼圆瞪,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而在石案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陶碗,每个碗里都有半凝固的黑色液体,散发着那种甜腻的气味。
小白凑过去看了一眼,用意念告诉姜见月,“这是灵髓,就是手艺不怎么样。”
然后一脸嫌弃的走开了。
姜见月白了他一眼,用意念回答他:“又不是给你吃的,你还在这点评上了。”
“小心,此物绝对不简单。”叶无尘提醒姜见月。
姜见月用剑鞘拨了拨其中一个碗,黑色液体表面泛起涟漪,隐约能看到里面漂浮着细小的金色颗粒。
"修士的灵髓。"她确认了叶无尘的判断,"有人在这里,以修士为食。"
温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神色凝重:"那小二是诱饵,专门引高阶修士进来。"
灵汐也恍然大悟,“哦!我当时就觉得那个小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大门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从外面推的。
厅堂四角的烛台同时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几乎让人窒息。
"欢迎来到寒舍。"
一个细腻而悦耳的声音从主宅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猫科动物踩在丝绸上。
从内室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红色锦袍,脸色苍白得不似活物,嘴唇却是鲜艳的红色,像刚饮过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竖瞳,琥珀色的,在绿焰中泛着猫一样的光。
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美,但那种美是假的,像精心雕琢的面具,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诸位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辉。"他微笑着,露出一排过分整齐的牙齿,"我是这座城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宴之。"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姜见月身上。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像是闻到了什么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
“至阴之体,三百年了,终于被我等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语调。
姜见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剑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叶无尘却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姜见月前面。他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了,银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冷冽的寒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像雪原上独自伫立了千年的孤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宴之的目光移到叶无尘身上,琥珀色的竖瞳微微一眯:"哟……有意思。还有老朋友啊,三百年不见,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沦为了修士的宠物,怎么,你守了她这么久,都没舍得吃一口吗?哈哈哈……"
叶无尘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身,将师姐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宴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震得烛火乱颤:"别那么护食吗,不如你我一同享用?"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而狂热,"或者,你陪她一起,做我的盛宴吧!"
灵汐的暗器已经捏在了手里,指节发白。
温珩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股甜腻的气味正在侵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越来越难以调动真气。
姜见月站在叶无尘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吃我,你也配!"
“呵呵呵,还是块硬骨头,来吧……让我尝尝,三百年的等待,到底值不值得。”
说完,他张开双手,锦袍无风自动,整个厅堂的绿色火焰同时暴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