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鬼罂粟 来了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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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霞是在周三晚上刷到那条动态的。
那天她在黎星小区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陆姒曙的房子批下来了，周五搬家。钟之南戴着新助听器坐在沙发上看绘本，时不时抬头，听一会儿空调声，再低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网易云音乐的推送：你关注的音乐人 Ghost Lover 发布了新动态。
她都忘记掉自己什么时候关注的了。
Ghost Lover，头像是一朵黑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蓝紫色。粉丝量一百七十万。简介栏只写了一行字：画画的，偶尔出声。
新动态是一条音频，时长四分十一秒。配文只有一个符号——「○」。
没有歌名，没有专辑封面，没有解释。
安之霞犹豫了一下，点开播放键。
前奏是一段钢琴，单音，间隔很长。像是有人在深夜反复按同一个键，不确定下一个音要不要落下。
然后鼓进来了。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层墙听到的心跳。
人声响起来的时候。
是一个女声。年轻，干净，不带任何技巧修饰，像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口唱。音准是对的，但气息不稳不过这不是唱功问题，是故意的，像一个不太擅长说话的人在试着描述一件事。
歌词她没有刻意去听每一个字，但有几个句子穿透了伴奏，落进她耳朵里。
“……柜台后，风吹树。”
“……卖身契，真或假。”
“……灰姑娘，住城堡。”
“……莫回头呀莫回头。
When you meet the one
Till you meet the one
……”
安之霞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四分十一秒结束。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钟之南抬起头：“妈妈，你怎么不翻了？”
安之霞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没事。”
她继续叠衣服。
那天晚上她打开 Ghost Lover 的主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三十七首歌，最早的发布于三年前——那时候这个歌手大概九岁。评论区有人说她是富二代，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骂她人品差、嘴巴毒、在绘圈惹过无数瓜条。但没有人骂她的歌难听。
安之霞把那首没有名字的歌加入了收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那句“莫回头呀莫回头”。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描述过。
同一时间，外滩某栋楼的顶层。
陆魑魅盘腿坐在飘窗上，腿上搁着一把吉他，弦还没松。她把手机丢在一边，屏幕上显示着这首歌的数据——发布一小时，播放量十七万，评论区三千多条。
她没看评论。她不在乎。
客厅传来脚步声。陆姒曙端着一杯冰水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你又发歌了？”
“Yep。”
“几点睡的？”
“Nope。”
陆姒曙没接话。他喝了一口水，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停下来。
“写的谁？”
陆魑魅拨了一下吉他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共振。
“Your Cinderella.”
陆姒曙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还行。比你上次那首好听。”
陆魑魅嘴角动了一下——某种介于得意和不屑之间的弧度。
“You don't know shit.”
她低下头，又拨了一下弦。
那首歌的名字她始终没有填。
就让那个圈空着。
就像今天下午她看到的那张表格上，关系那一栏的空格一样。
那首没有名字的歌在周四中午冲上了网易云飙升榜第三。
起因很简单：有人把 Ghost Lover 的新歌切片发到了微博，配文——“豪门千金给奶茶店单亲妈妈写歌？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剧情。”
三小时后，#GhostLover新歌# 和 #陆家千金写歌# 双双登上热搜尾巴。前者是乐迷在讨论编曲和人声，后者是八卦号在挖安之霞和陆姒曙的关系。
评论区从第一秒就开始分裂。
乐评区——
@阿姨您找谁：前奏那段钢琴像一个人在夜里数自己的呼吸，鼓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被压扁了。这不是一首“好听”的歌，是一首“不舒服”的歌。Ghost Lover 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我找你们这公司的：歌词没明写任何人，但那段童谣一出，画面全出来了。她没写苦难。
@陈俊生的姘头：编曲有明显的摇滚前辈的影子，尤其是第二段副歌前那段失真吉他的堆叠，但整体气质更冷、更收。她才十二岁。十二岁写出这种东西，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过得不太好。
@我不知道：说天才的能不能别吹了？她家里什么条件你们不知道？这歌的制作水平明显是录音棚级别的，普通独立音乐人哪有钱请这种制作团队？投胎投得好罢了。
@ 你不知道回复 @我不知道：你去听听她三年前的歌，那时候也是这个质感。她九岁就用 GarageBand 自己做混音了，跟钱没关系，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八卦区——
@那就是你：所以陆家这个千金跟那个奶茶店女的是什么关系？她小叔签了人家的手术费合同，她给人写歌？这一家子是打算把人家母女包圆了吗？
@今天也在吃瓜：楼上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包圆了？人家小姑娘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件事值得写一首歌。你们没听过她的歌吗？她写的都是这种灰扑扑的题材。
@匿名用户123：灰扑扑？她上次写的那首《石膏》是写她家保姆的，上上次写《铁锈》是写学校门口修鞋老头的。她就是专挑底层题材卖惨博关注，富家千金的赎罪券文学罢了。
@GL今天发歌了吗：笑死，“赎罪券文学”这个词精准。但问题是她的赎罪券确实比大部分人的正经歌好听啊，你说气不气。
@用户7823647：只有我觉得这首歌很可怕吗？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写一个成年女人的困境，写得那么准。她是怎么理解的？她经历过什么？
@匿名用户456：经历过什么？经历过投胎的时候选对了肚子呗。她能理解什么？她理解个屁。她写这首歌就跟她去动物园看猴子差不多，觉得新鲜，写完了就走了。那个女的该穷还是穷，该打工还是打工。
@今天也在吃瓜 回复 @匿名用户456：但她帮她付了手术费啊。不管动机是什么，几万块是真的出了。
@匿名用户456 回复 @今天也在吃瓜：那是她小叔出的，又不是她出的。她出一张嘴写首歌，她小叔出钱，合着好人全让他们陆家当了？
绘圈区——
与此同时，LOFTER 和微博上，Ghost Lover 的另一个身份——“山怪”——也开始被卷入话题。
@盐渍月亮：等一下，Ghost Lover 就是山怪？？？那个画《蜉蝣》系列的山怪？？？
@硫酸钡钠：是的，同一个人。她网易云和 LOFTER 的 ID 绑定过，早期有人扒出来的。她是绘圈顶流这件事在音乐圈好像没什么人知道，但在我们圈是常识。
@盐渍月亮：我崩溃了。我追了三年的画师，和我追了两年的音乐人，是同一个人。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铅笔杀人事件：山怪的画风和她的歌风是完全一致的——都是那种“这个世界烂透了”的气质。你们去看她画的《蜉蝣》系列。
中立区——
@不想站队只想听歌：你们吵你们的，我只想说，这首歌的最后三十秒，人声停了，只剩一段钢琴，单音，和开头一模一样。像一个圆圈终于画完了。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没结束，等了十秒才发现真的没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失落，是觉得这个故事本来就没有结局。
@用户99382741：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发歌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发歌。她不用睡觉的吗？她家里不管她的吗？
@机械心脏回复 @用户99382741：她家里管不管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画《蜉蝣》系列的时候经常凌晨两三点上传新图。她好像不怎么睡觉。
@电子荒原：不睡觉的天才和不睡觉的疯子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周五上午，话题热度达到顶峰。
不是因为歌本身，而是因为一条新微博被顶上热门。
发帖人是一个认证为“音乐策划人”的账号，粉丝不多，但这条微博被转了八千多次。
@宋捷的音乐笔记：
我听了 Ghost Lover 的新歌。技术上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我想聊的是另一件事。
这首歌的编曲里有一段环境音采样——非常微弱，藏在钢琴底下，不仔细听会被忽略。我把那段采样提取出来做了频谱分析，确认是奶茶店常见的背景音：封口机的声音、冰块倒进杯子的声音、外卖订单打印机的响声。她不是在书房里凭想象写的这首歌。她去那家奶茶店待过，或者她拿到了现场的录音素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了写一个陌生人，去采集了她工作环境里的声音，把它藏进编曲的最底层。这件事比这首歌本身更让我震动。
这条微博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是：
@今天也在吃瓜：所以她是真的在乎那个人。不是赎罪券，不是动物园看猴子。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写了一首歌。
当天下午，陆魑魅的网易云私信涌入了超过三万条。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坐在飘窗上，抱着吉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偶尔低头拨两下弦。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频谱分析的微博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飘窗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鬼罂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