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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乌头 其实最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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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直播是在周六晚上开的。
没有预告。没有海报。晚上九点十七分,山怪的微博账号亮起一个直播图标——她上线了。
消息在三分钟内传遍了半个绘圈。
“山怪开播了!!!”
“卧槽真的假的她半年没播了”
“速来速来速来”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百跳到两千,再跳到两万,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陆魑魅没有开摄像头,屏幕是一片干净的灰白色画布,光标静止在中央。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头像——是她自己画的Q版自画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半长的头发,左耳挂着一只耳机。
弹幕已经开始滚了。
“老婆!!!”
“前排合影”
“奶奶你关注的画师终于开播了”
“山怪山怪山怪山怪”
“来看技术流画画了”
“我还以为你忘记密码了”
她没有回应。光标动了一下,开始勾线。
笔触极快,几乎没有犹豫。从一条弧线开始,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一根植物的茎干从画布底部生长出来,弯曲的,带刺的,叶片狭长。她用笔的方式像在用刀切东西,每一笔都干脆利落,没有橡皮擦的痕迹。
弹幕的画风开始变了。
“这个起型速度……我跪了”
“她真的不打草稿的吗”
“这就是天赋吗”
“不是天赋,是手速,她画了多少年了你们想想”
“她今年才十二岁你们清醒一点”
“十二岁画成这样我二十六岁还在画火柴人”
她不理弹幕。耳机里的音乐声隐约漏出来——鼓点很重,贝斯低沉,听不清歌词,但氛围是沉的、躁的。她跟着那个节奏落笔,一笔一笔往下切。
植物画到一半,她换了一支笔刷,开始铺底色。颜色选得很奇怪——不是绿色,是灰紫色,从根部往上渐变,越靠近顶端颜色越淡,最后变成接近白色的灰。
弹幕又开始了。
“这个配色……好难受”
“好看但是难受”
“像瘀青的颜色”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山怪你说话呀”
“她从来不在直播的时候说话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的,她上次直播全程就说了两个字:‘好了。’然后就下了”
她依然不理。灰紫色的植物在画布上逐渐成形,叶片层叠交错,茎干上的刺细小而密集。底色铺完后她开始压暗部,在叶片交叠的阴影处叠了一层更深的紫褐色——画面一下子有了重量。
在线人数突破五万。
然后弹幕里出现了一条不一样的。
“GL姐姐,你写给那个奶茶店女的歌我听了,好好听!”
这条弹幕飘过去之后,紧接着跟了十几条同类的。
“同款路过,歌好好听”
“那首歌我循环两天了”
“所以你画的是不是也是她?”
“山怪你是不是在画那个单亲妈妈”
“求求你告诉我这首歌到底写的谁”
陆魑魅的笔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不到半秒。然后她继续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弹幕已经刹不住了。
“她停了!!她看到了!!”
“山怪你理一下我们嘛”
“她不会理的,她上次直播被人刷屏问她是不是陆家的人,她直接关播了”
“这次应该不会吧,她画到一半呢”
“你们别刷了让她专心画画”
“就要刷就要刷”
“GL姐姐你跟你小叔关系好不好呀”
“那个单亲妈妈是不是你小叔的女朋友”
“你见过她女儿吗”
“听说你帮那个小女孩出头踹了她舅舅是不是真的”
陆魑魅的笔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光标悬浮在画布上方,颜料盘悬停在一管深红色的色号上,没有落下。
她开口了。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不大,但直播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们是来看画画的还是来上班的?”
弹幕瞬间炸了。
“说话了!!!”
“她说话了啊啊啊啊”
“上班是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你们是狗仔的意思”
“山怪骂人了呜呜呜好爽”
“再来一句求你了”
她没再开口。光标落下去,开始点深红色——在植物的顶端,那些还没开放的苞芽上,一点点地缀上去。红色在灰紫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血珠子挂在荆棘上。
弹幕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大家都在看她画那几粒红色的苞芽。她画得很慢,和之前的速度完全不同,一笔一笔地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苞芽画完了。她换了一支细笔,开始在苞芽周围勾一些细碎的线条——像是光晕,又像是裂纹。
弹幕又开始试探。
“山怪,那首歌的名字真的就叫○吗?”
“还是你还没想好名字”
“我觉得○挺好的,无限循环的意思”
“也可能是空洞的意思”
“你们别解读了让她自己说”
“她不会说的”
“她要是说了我吃屏幕”
陆魑魅停下了笔。
她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耐烦:
“名字?没有名字。Circle。Zero。O。Void。你们爱叫什么叫什么。一首歌而已,又不是你们的人生,那么认真干什么。”
弹幕沸腾。
“Circle!她说了英文!”
“Zero Void 听起来好酷”
“她急了哈哈哈她说你们太认真了”
“山怪骂人的时候好帅”
“所以她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不在乎就不会写那首歌了”
“她明明在乎得要死,只是嘴硬”
“前面的你真相了”
陆魑魅看着屏幕,弹幕刷得太快她根本看不清每一条,但那些关键词——Circle、Zero、在乎、嘴硬——她捕捉到了。
她哼了一声。
然后她低头,在画布的右下角签了一个字。不是山怪,不是GL,是一个单独的字母——G。一笔写完,干脆利落。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行了,画完了。下了。”
弹幕疯狂滚动:“不要———”“才画了四十分钟!”“求你了再画一张”“你上次直播是半年前!!!”“山怪——”
她没看完。鼠标移到了关闭按钮上。
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几乎被耳机里的音乐盖过去,但麦克风还是收进去了。
“……她不是灰姑娘。她没想住城堡。”
然后她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了。直播间断开连接。五万人在黑屏的直播间里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才陆续散去。
那幅画留在LOFTER上——灰紫色的荆棘植物,顶端缀着几粒血红色的苞芽,右下角签着一个孤零零的G。
没有标题。没有介绍。没有标签。
评论区在两小时内突破了一万条。
热评第一条:
“她最后那句话我录屏了。‘她不是灰姑娘。她没想住城堡。’所以那首歌不是同情,不是猎奇,不是赎罪券——她只是在替那个人说一句她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热评第二条:
“那幅画的花是乌头。全株有毒,尤其根部和花苞。古代用来淬箭,也用来处决死刑犯。花语是:厌世、恶意、复仇。但乌头还有一个别名——狼毒。山怪选这朵花,绝对不是随便选的。”
陆魑魅没有看评论区。
她关掉电脑,把椅子转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夜景。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是一首她自己录的demo,还没发布。鼓点很沉,贝斯很低,人声几乎是念白。
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停下来。
窗外上海的灯光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她不知道安之霞住在哪一盏灯下面。当然没打算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朵乌头画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