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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铃兰 新幼儿园启 ...

  •   钟之南入学那天,陆姒曙八点半就到了黎星小区楼下。
      他靠在车头,灰色衬衫,墨镜挂着没戴。陆鸣站在他左后侧一步远,两只手插裤兜,不说话。薛洛和沈临空在后面那辆车上坐着,车窗降了一半,薛洛在剥薄荷糖。陆魑魅从最后一辆车后排爬出来,散打鞋踩在地上,嘴里叼着棒棒糖,含混地说:“I'm going too.”
      “你去干嘛。”
      “Just gonna take a look.。”
      陆姒曙没搭理她,转头看向单元门。安之霞牵着钟之南出来了。
      钟之南穿了件新外套——安之霞昨天给她买的,不算贵,但干净。她今天没扎歪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耳露在外面。看到那几辆车,她拽了拽安之霞的手,凑近右耳:“妈妈,那个叔叔的车。”
      安之霞牵着她走过去。陆姒曙拉开车门,安之霞让钟之南先上,自己坐进去,钟之南坐在中间。
      车开动。钟之南趴在窗户上看外面,鼻子贴玻璃上。
      明德国际幼儿园在徐汇,门脸不大,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门禁是指纹+人脸。
      安之霞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米色外墙,落地窗,院子里有真正的草坪——不是塑料的。
      但她看的是别的:门口停的车、进出的家长穿什么、保安的制服料子。她在心里把这些折算成数字。
      一年三十多万。她在茶百道站十一个小时,一个月六千。
      陆姒曙走在最前面,直接推门进去了。前台老师抬头:“先生,请问您有预约——”
      “陆姒曙。钟之南的入学手续。”
      前台愣了一下,翻名单,然后站起来:“陆先生您好,园长在等您——”
      陆姒曙已经走进去了。他没等她带路,径直往里走,经过一扇标着“家长止步”的门,随手推开了。里面是教学区,几个外教正在带孩子做活动。
      “先生——”前台追上来,声音有点急,“那边家长不能进——”
      陆姒曙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像看一份没什么价值的报表。然后他退出来,把门带上,什么都没说。
      不是道歉。是他觉得这扇门没必要存在,推开了,看完了,关上,over。
      园长办公室在二楼。园长姓陈,四十多岁,女性,穿套装,笑容职业。她看到陆姒曙的时候站起来握手,陆姒曙没握。
      “陆先生,钟之南的资料我们看过了——”陈园长翻开文件夹,“孩子非常聪明,绘画测评分数很高。不过我们注意到,听力这边——”
      她顿了一下。
      安之霞接话:“先天听力损伤。左耳几乎听不见,右耳也差。没配过助听器。”
      陈园长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这种幼儿园不是没接收过特殊需求的孩子,但那些孩子大多带着全套辅助设备进来,费用另计,家长都是那种一掷千金的人。
      “我们这边有资源教室,也可以配备特教支持——”陈园长说得很小心,“不过相关费用和安排需要单独签补充协议——”
      “不用签。”陆姒曙打断她。
      陈园长:“啊?”
      “助听器现在配。最好的那种。她右耳能用就配右耳,两边都能用就配两边。”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奶茶店点单,“教室装FM调频系统,老师讲话直接传到她耳朵里,这个今天能装吗?不能就明天。再请一个驻校的特教老师,听障教育方向的,全职,跟着她。”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陈园长:“陆先生,这些——这些加起来是六位数接近七位数——”
      “嗯。”陆姒曙看着她,“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只是流程上——”
      “那你安排。”
      陈园长颤颤巍巍的拿起内线电话。
      安之霞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她看着陆姒曙,看着他报出那一串数字的语气——不是炫耀,不是施舍,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钱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他报六位数像报“少糖去冰”。
      陆魑魅坐在角落沙发上,棒棒糖从左腮挪到右腮,低头玩手机。她全程没看钟之南,钟之南也没看她。两个小孩在同一个房间里,像两块互不干扰的石头。
      十分钟后,听力师来了。现场给钟之南做了检测,取耳模。
      安之霞蹲下来,凑近钟之南的右耳,声音放得很轻:“之南,阿姨要给你耳朵做个模子,凉凉的,不疼。你别怕,妈妈在。”
      钟之南看着她的嘴,点头。
      安之霞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取模的时候钟之南缩了一下脖子,安之霞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耳垂:“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之南真棒。”
      她的声音是软的。不是装的。
      陆姒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等待间隙,安之霞带钟之南去洗手间。陆姒曙在走廊里等,陆鸣站在他身后半步。
      走廊尽头有个小孩在尖叫——大概三岁,一个男孩,追着球跑,嗓门又尖又亮。他跑过来的时候撞到了陆姒曙的腿。
      陆姒曙低头。
      男孩仰头看他,还在笑,口水挂在嘴角。
      “滚开。”
      声音不大,但走廊瞬间安静了。男孩愣住,嘴一瘪,哭了。
      一个女人从旁边冲过来——男孩的妈妈,三十多岁,穿着讲究:“你这人怎么跟孩子说话呢?他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陆姒曙看着她,眼神是那种天生的傲慢,“三岁就可以在走廊里尖叫撞人?你没教过他还是教不会?Mara比他老实多了。”
      女人脸白了:“你——”
      “这种噪音也配叫小孩。”他移开视线,看都不看她了,“再叫一声我把你扔出去。”
      女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男孩的奶奶或者外婆——拄着拐杖过来,颤巍巍地说:“年轻人,你怎么说话呢,尊老爱幼你懂不懂——”
      “不懂。”陆姒曙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为什么要尊你。你给我交过社保吗?”
      老太太气得手抖。
      女人拉着孩子走了,老太太被搀着走了,走廊里剩下的人全部低头看手机。
      陆鸣站在后面,全程没表情,没说话。
      陆姒曙转过身,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钟之南从洗手间出来,安之霞牵着她。
      陆姒曙把烟收回去,蹲下来。
      对着她的右耳。
      “之南。”
      钟之南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陆叔叔。”
      “今天好不好?”
      她歪着头,右耳朝着他:“好。这里好大。”
      “喜欢吗?”
      “喜欢。但是——”她想了想,眉头皱了一点,“马老师不在。”
      “马老师是谁?”
      “太阳花的马老师。她会给我撕排骨。”
      陆姒曙看了她两秒。
      “这里的老师也会给你撕排骨。”
      “真的吗?”
      “真的。”
      钟之南笑了。
      他伸手,把她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
      按不住,又翘起来了。
      助听器是当天下午拿到的。定制机,右耳,深耳道式,肉色的,塞进去几乎看不见。
      听力师帮钟之南戴上,开机。
      钟之南愣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头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安之霞蹲在她面前,凑近她的右耳:“之南?”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还是比别的小孩轻,但这一次她没有歪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好多声音。”钟之南转着头,“空调……还有外面……还有妈妈的声音。妈妈的声音是——”
      她停了一下,在找词。
      “是软的。”
      安之霞把她抱住了。
      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陆姒曙站在三步之外看着。
      他没说话。
      手续办到最后一项:填表。
      老师拿来紧急联系人登记表,递给安之霞。
      安之霞接过笔,在第一栏填——
      关系:妈妈。姓名:安之霞。电话:133XXXXXXX
      第二栏。她停了一下。
      好像没人可以,正打算把杨卿钺的名字填上去时。
      陆姒曙从旁边伸手,把表拿过去。
      他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电话,然后——
      把表推回去。
      关系那一栏是空的。一个空格。什么都没有。
      老师接过表,看了一眼那个空格,嘴唇动了一下,没敢问。
      安之霞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个空格。
      然后她移开视线,牵起钟之南的手:“走了,之南。”
      钟之南戴着助听器,一路都在听。电梯的声音、车的声音、风的声音。她仰着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陆姒曙走在最后,把表的事抛在脑后,像那张纸根本不存在。
      车开出幼儿园两条街之后,陆姒曙的手机响了。是陈园长。
      “陆先生,那个紧急联系人关系栏——您看是不是补一下?我们系统录入需要——”
      “就空着。”
      “可是系统——”
      “那就写‘其他’。”陆姒曙打断她,“或者你们自己想一个爹啊哥啊什么的。别烦我。”
      挂了。
      安之霞坐在后座,听着这一段,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之南在中间,戴着助听器,转着头听窗外的声音。
      那天下午明德国际幼儿园的教师办公室炸了。
      “那个空格——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关系那一栏直接空着!”
      “所以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
      “不是男朋友吧?如果是男朋友为什么不写?”
      “他说随便写爸爸哥哥都可以——神来了都绷不住,随便填哪一个都站不住。”
      “也不是亲戚——姓都不一样。”
      “那是包养???”
      “不能吧,那女的一看就不是那种——她全程都在照顾小孩,说话轻声细语的。”
      “对对对,我注意到了,她跟小孩说话会蹲下来凑耳朵,特别耐心。反而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简直了!”
      “他怼Lisa老师家那个孩子!我在走廊监控里看到了!‘滚开’——对一个三岁的小孩说滚开!”
      “还有那个奶奶!‘我为什么要尊你’——我的天,我当时在场,我差点窒息。”
      “但他对那个小女孩——钟什么——完全不一样。”
      “对!他蹲下来跟她说话,还帮她按头发!”
      “所以我更懵了。他对别的小孩零容忍,对这个钟之南——”
      “而且他一出手就是六位数!助听器、FM系统、驻校特教,眼睛都不眨!”
      “那小女孩运气也是真的好——跟着妈妈享福了。”
      “也不一定。你看那个空格——连个关系都不肯写,能有多真心。”
      “嘘——小声点。”
      “……也是。算了算了,反正不是我们能懂的世界。”
      大班组的王老师刷着手机,忽然“诶”了一声。
      “你们看这个——抖音同城,昨天那个视频的后续。”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段剪辑:黎星小区楼下,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一脚踹在一个男人的膝盖上,男人跪了半条腿。
      配文:“陆家小孩又出手了,这次踢的是单亲妈妈的哥哥。”
      “这个女孩——”办公室里有人认出来了,“是不是今天来的那个?跟在陆姒曙后面的那个?”
      “对!就是她!染了一半银色头发的那个!”
      “她今天在办公室全程玩手机一句话没说——”
      “她昨天踢人???”
      “我的天,这一家人——”
      王老师把手机放下,摇了摇头。
      “那个钟之南,以后在这个学校里,估计没人敢惹了。”
      办公室里没人反驳。
      安之霞回到黎星小区的时候是傍晚。
      钟之南一路都在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电扇转起来的嗡嗡声。
      “妈妈,电扇好吵。”
      “是很吵。”
      “以前我没听见。”
      安之霞蹲下来,凑近她的右耳:“以后都听得见了。听得见好还是听不见好?”
      钟之南想了想。
      “听得见好。”
      安之霞摸了摸她的脸。
      “那就要好好听。”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
      钟之南坐在沙发上,戴着助听器,转着头听这个世界。
      安之霞站在灶台前,听着电扇的声音,听着女儿偶尔发出的惊叹,听着窗外九亭的夜慢慢落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沾着今天下午取耳模时留下的那一点印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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