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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芹菜 不算英雄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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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国际幼儿园每学期有一次亲子野餐,地点在闵行体育公园,大草坪,帐篷,气球,每个家庭自带食物。说是亲子,其实就是家长社交的另一个战场。谁带的酒贵,谁做的点心精致,谁家的帐篷最大,都能被暗暗排出一个序列来。
安之霞本来不想去。但钟之南上周回来问了一句:“妈妈,野餐是什么?和佩奇一样吗?”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报了名。
那天她穿了件优衣库的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灰色防晒衣,下面一条黑色速干裤,脚上是迪卡侬买的老款徒步鞋。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三明治、水果、一壶温水,还有一支录音笔。
那支录音笔是她十年前买的,索尼货,现在大概已经停产了,很小,别在帆布袋内侧的暗袋里。她有七个硬盘,最早的一个是十二年前买的,500G,里面按日期归档,文件夹用数字命名,没有关键词。她从来不给任何人看,也从来不在任何设备上做云备份。这些东西,只有她知道。
野餐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安之霞到的时候,草坪上已经搭了十几个帐篷,颜色从白色到米色到卡其色,排列得像某种无声的声明。几个爸爸在烧烤架旁边抽烟聊天,几个妈妈在野餐垫上摆盘,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钟之南看到滑梯,松开她的手跑过去了。
安之霞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铺开野餐垫,把三明治和水果摆出来。她没带酒,没带精致的餐具,连纸巾都是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打折卷纸。
隔壁帐篷的太太瞟了一眼她的野餐垫,没说话。
前半小时一切正常。安之霞坐在垫子上,偶尔有家长过来打招呼,她就笑着应付两句。钟之南跑回来吃了半块三明治,又跑走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安之霞认得她——浩浩妈妈,全职太太,老公做建材的,在明德家长群里算是比较活跃的一拨。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吹得蓬松,手腕上戴了一串潘多拉。她老公安之霞见过,五十多岁,秃顶,肚子大,每次来接孩子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夹克。
浩浩妈妈走到安之霞面前,站定了。她没坐,居高临下地看着安之霞。
“之南妈妈,听说你最近跟我们家老周走得挺近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家长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安之霞抬头看她。
“浩浩妈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浩浩妈妈笑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上周三晚上,你跟老周在浦东吃饭,是不是?还有上上周,你搭他的车去松江,对不对?”
安之霞想起来了。上周三,她在浦东见了一个做高仿的朋友,对方约的餐厅刚好在浩浩爸爸公司附近。她是自己打车去的,但离开的时候在路口碰到浩浩爸爸的车,对方摇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顺路捎了她一段。
上上周,她去松江看一个旧货市场,在高速上碰到浩浩爸爸的车队,对方在服务区请她喝了杯咖啡。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浩浩妈妈知道。
安之霞看着她,没急着解释。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浩浩妈妈怎么知道的?要么是浩浩爸爸自己说的,要么是有人在盯她。如果是前者,说明浩浩爸爸对她有想法,故意让老婆知道来试探。如果是后者,说明有人在帮她老公盯梢。
不管是哪种,现在都不是解释的时候。
“浩浩妈妈,”安之霞的声音很平,“周先生顺路捎过我两次,都是在公开场合,有第三人在场。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你老公。”
“我问过了!”浩浩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说你就是个搭车的!但你搭车搭到浦东去了?你搭车搭到松江去了?你一个奶茶店打工的,去浦东干什么?去松江干什么?”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家长在拉浩浩妈妈,说“算了算了,别在孩子面前吵”。有几个家长在交头接耳,眼睛盯着安之霞。
安之霞站起来。她比浩浩妈妈矮半个头,但气势不减。
“浩浩妈妈,”安之霞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你怎么那么不懂事”的坦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可以解释。但我不想在这里解释。你如果想听,我们换个地方说。”
“换什么地方?就在这说!让大家听听,你一个单亲妈妈,跟人家老公——”
“跟人家老公什么?”
浩浩妈妈噎了一下。
安之霞看着她,说:“跟人家老公吃饭?喝咖啡?搭车?这些事,你老公有没有告诉你,那两次吃饭和咖啡,都有别的人在?你老公有没有告诉你,他主动加的我微信,问我之南的助听器是在哪配的,因为他侄子也有听力问题?”
浩浩妈妈的脸白了。
“你老公有没有告诉你,”安之霞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去年在松江买的那套公寓,是用你小叔子的名字签的合同?”
周围安静了一瞬。
虽然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摆到明面上来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看。
浩浩妈妈抬手就要推搡安之霞,安之霞还没来得及躲,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挡在了她和浩浩妈妈之间。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钓鱼马甲,下面是一条速干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溯溪鞋。头上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还挂着,上面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站在安之霞面前,低头看着浩浩妈妈。
浩浩妈妈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是继续还是收回去。
那个人把遮阳帽摘下来,是一张眉眼锐利,剑眉星目的脸
——陆姒曙。
周围已经有人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瓜子了。
“你——”浩浩妈妈往后退了一步,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陆姒曙没看她,倒是看了一眼安之霞。
“没事?”
“没事。”
他点点头,把帽子重新戴上,拎着那条鱼,转身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全程没说第二句话。
浩浩妈妈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是陆姒曙?”
“是,陆氏集团那个。”
“他怎么在这儿?”
“他刚才穿成那样,我都没认出来。”
“他跟之南妈妈到底什么关系?”
“你刚才没看到吗?他挡在她前面了。”
“我草了呀……传言有可能是真的……”
安之霞蹲下来,把野餐垫上的东西收拾好,三明治装回保鲜袋,水果装回保鲜盒,水壶盖拧紧。动作很慢,很稳。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之南妈妈。”
安之霞抬头。是小雨妈妈。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果汁,站在两步之外,表情有点复杂。
“你没事吧?”
“没事。”
小雨妈妈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浩浩妈妈那个人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当年也是……”
她没说完——懂的都懂。
安之霞看着她。
小雨妈妈的老公是做外贸的,跟浩浩妈妈的老公是同行。两个人平时在群里互动不多,但也不疏远。
安之霞想起了一件事。
小雨妈妈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一个木雕的小鱼,红色的,尾巴翘起来。安之霞见过一次,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挂件的形状——田鱼。
青田稻田养鱼,青田农遗大会的纪念品。2021年发的,当时只做了一批,后面就没再生产了。
安之霞是青田人。
她太认得那个东西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她看着小雨妈妈蹲在自己旁边,压低声音安慰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小雨妈妈,”安之霞说,“谢谢你。”
“客气什么,大家都是家长。”
安之霞把最后一块垫子叠好,塞进帆布袋,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的时候,小雨妈妈也跟着站起来。
安之霞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小雨妈妈,你那个田鱼钥匙扣挺好看的。”
小雨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啊,那个啊,很久以前买的。”
安之霞看着她,“青田是侨乡,做外贸的人很多。你老公也是做外贸的,对吧?”
小雨妈妈没说话。
安之霞往前凑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雨妈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你今天帮了我,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一句。”
小雨妈妈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平时打电话打得太多了。”安之霞说,“你那个朋友,在青田的,对吧?他在抖音上说了一些事,用青田话说的。青田话,你老公听得懂的。而且你老公做外贸的,跟他在业务上是有重合的。刷到的概率,不低。”
小雨妈妈的脸一瞬间白了。
安之霞把帆布袋背到肩上,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少打电话,多线下。”
她说完,转身往草坪那边走。钟之南在滑梯底下朝她招手。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小雨妈妈一眼。
“祝好运。”
那天晚上,明德家长群里炸了两轮。
第一轮是浩浩妈妈那件事。有人拍了照片,陆姒曙穿着钓鱼佬装备挡在安之霞前面的背影,配文是“这是谁”。
第二轮是有人认出了陆姒曙。消息传得飞快,从群里传到外面,从外面传回群里,一圈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钟之南的妈妈跟陆氏集团那个掌门人有关系。
安之霞是在晚上八点多看到这些的。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钟之南已经睡了,助听器放在小盒子里充电。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地刷。
刷到那条青田阿强的视频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小雨妈妈那条备注下面加了一行字:
“确认。姘头是青田人,做外贸,与小雨妈妈老公业务重合。抖音已曝光,打码不厚,可辨认。建议:切割。”截图是抖音的,一个ID叫“青田阿强”的用户,发了一条视频,用青田话讲了一件事,大意是“我认识一个女的在上海做外贸的,老公不知道,我们好了六七年了,她老公也是做外贸的,我跟她老公在业务上还有重合,笑死”。
视频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那个女的照片呢”,阿强回复“有,打了码”。然后发了一张照片。
马赛克确实打了。但打得很薄。眼睛的部位只糊了一点点,眯起眼睛看的话,能看出轮廓。
她又想了想,打开明德家长群,打了一行字:
“浦东新区的鸭子做的不太好,青田的鸭子2021年开始就不好吃,315迟早找上门,避雷。”
安之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徐家汇的夜景从十六楼看下去,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锅沸腾的汤。
她想起今天陆姒曙挡在她前面的那一瞬间。他穿成那样,拎着一条鱼,从河边走过来,像路过一样。
他早就在了。
从她到野餐现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在河边,拿着鱼竿,穿着钓鱼佬的衣服,混在一群退休老头里。谁都没注意到他。
但他一直在看。
安之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过这不重要。
这一局,她赢了。
但不是靠他——当然呢,他还是有点关系的。
真正把浩浩妈妈钉死的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录音笔还在暗袋里,红灯没亮,但她知道,今天的一切,都录进去了。
窗外,上海的夜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