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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头血 药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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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方是宋衍亲手写的,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透着分量。宋柏庭把那张纸铺在桌上,逐字逐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只白瓷小瓶。
药库在落华宗后山的半腰上,一间不起眼的石屋,门口长年晾着各种药材,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苦味。宋柏庭去的时候是清晨,雪停了,天却更冷了,石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守库的师兄验了宋衍的手令,把他让进去,指了指最里面一排药柜。
“宗主吩咐过了,你要什么自己取,记在账上就行。”
宋柏庭点头,从最里面那排药柜开始,一味一味地找。茯苓、血竭、续断、龙骨,还有几味他不认得的,拿着药方对名字,一样一样称好,包在油纸里。药柜最底层有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制药臼,旧得发黑,边角磨得锃亮。宋柏庭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只新的石臼。新的好,干净,不会串味。
他抱着药材回自己的院子时,日头刚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他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又去把窗户也合严了。屋里暗下来,只从窗缝里漏进几线光。他把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药方铺在正中间,铜秤、石臼、药杵依次排开。最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瓷小瓶,倒出十八颗药丸中的一颗,放在药方旁边。
那颗药丸朱红色,圆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润泽。宋柏庭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药杵,开始研磨药材。
茯苓先磨。这东西质地松软,石臼里转几圈就成了细粉,筛出来,放在一边。血竭是树脂,硬得像石头,得用铜秤的秤砣先敲碎,再一点点磨。宋柏庭磨了很久,磨到额角冒汗,才磨出小半碗细末。续断和龙骨更麻烦,续断的纤维粗,磨起来费劲;龙骨是化石,硬得硌手,石臼里“咔嚓咔嚓”地响,听得人牙酸。
他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所有的药材都磨成粉。桌上摆了一排油纸,每张上面堆着不同颜色和粗细的药粉,红的是血竭,黄的是茯苓,白的是龙骨,灰的是续断,还有几味说不清颜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小堆一小堆的土。宋柏庭把药方又看了一遍,确认分量无误,然后取过一只干净的瓷碗,把所有药粉倒进去,用筷子搅匀。
药材备好了,还差最后一样。
宋柏庭把碗推到桌子正中间,从桌角拿起一把小刀。刀是他在药库里顺的,薄而利,刃口泛着冷光,本是用来切药材的。他攥着刀,在桌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宋柏庭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年冬天他掉进冰河里,水冷得像刀子割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死命地往上拖。那只手很小,没什么力气,可攥得极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被拖上岸的时候已经冻僵了,迷迷糊糊间看见一张脸凑过来,圆圆的,红通通的,鼻尖挂着鼻涕,嘴里哈着白气。
“你醒醒!”那张脸喊他,“你别死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宋柏庭当时想,这人真奇怪。他都快死了,这人还说这种话。
后来他醒了。在宋郁寒的床上醒的,身上裹着三床被子,旁边搁着一碗姜汤。宋郁寒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下巴搁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睁眼,宋郁寒的眼睛“唰”地亮了。
“你醒了!”他跳起来,伸手去摸宋柏庭的额头,“不烫了不烫了!你好了!”
宋柏庭看着他。那张脸比冰河里看见的时候干净多了,白白净净的,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你叫什么?”宋郁寒问他。
“……陈白食。”
“陈白食?什么破名字。”宋郁寒皱了皱鼻子,“我给你改一个。你以后跟我姓,姓宋。叫宋……宋柏庭。柏树的柏,庭院的庭。好不好?”
宋柏庭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话呀!”宋郁寒推了推他的肩膀。
“好。”宋柏庭说。
那是他第一次说“好”。后来他说过很多次“好”。宋郁寒问他“师兄你陪我练剑好不好”,他说好;宋郁寒问他“师兄你帮我望风好不好”,他说好;宋郁寒问他“师兄你会一直陪着我不离开吧”,他说好。他这条命是宋郁寒捞回来的,宋郁寒要什么,他给什么。宋郁寒要他活着,他就活着。宋郁寒要他去死,他就去死。
宋柏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尖在烛火里映出一点寒芒。
他把衣襟解开,露出左胸。心口的位置,皮肤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伸手按了按,找到心跳最明显的那一处,指尖压下去,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撞。
他把刀尖抵在那处皮肤上。
刀很利,没什么感觉就划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宋柏庭的手很稳,刀尖一点点往下压,割开皮,割开肉,割到肋骨的时候,刀尖碰到了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咯”。他皱了皱眉,把刀尖偏了偏,贴着肋骨缝继续往里探。
疼。
比他想得要疼得多。冰河那次是冷,冷到极致反而不觉得疼了。这次是疼,钝钝的,闷闷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后背,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钳夹着他的肋骨往里拧。他的呼吸粗了,额角的汗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刀尖还在往里走。他感觉到刀刃贴着心脏的边缘,那颗心在他胸腔里撞得厉害,一下一下,像要从肋骨缝里跳出来。
他咬住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刀尖再深入一分,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他指缝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那只装着药粉的瓷碗边沿。他盯着那只碗,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进去。
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宋柏庭的眼前白了一瞬,握着刀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不能出声。宋郁寒的院子离他不远,隔了两重院墙,可宋郁寒耳朵尖,万一听见了,他会来。
他不能让他来。
宋柏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刀尖没入的地方,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胸腹往下淌,把整个前襟都染红了。他的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他喘了几口气,等到眼前的白光散尽,才慢慢把刀往外抽。
刀尖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他又疼了一下,比方才更甚。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连筋带肉,从心口一直扯到指尖。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腿上,闷响一声。他扶着桌子站稳,低头去看刀尖。
刀刃上沾着血,殷红的,温热的,在烛火里泛着光。刀尖上还挂着一点更深的颜色,碎屑状的,那是心头的血肉。宋柏庭把刀尖对准瓷碗,用手指把那些碎屑刮下来,落进药粉里。然后他放下刀,捂住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疼得他想要蹲下去缩成一团。可他不能蹲。他得站着。药得炼。宋衍说,取了心头血,必须在七日之内炼成,否则药引失效,前功尽弃。他只有七天。今天算第一天。他不能浪费。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衣襟拢好,用腰带勒紧,压住伤口。血还在渗,腰带很快洇湿了一片,但至少不会滴到药里。他洗了手,擦干,重新站到桌前。
碗里的药粉被他的血浸透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宋柏庭拿起药杵,开始搅拌。药粉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黏黏稠稠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搅了很久,搅到药粉和血彻底融合,分不出彼此,才停下来。然后他往碗里加了半碗清水,继续搅,搅成稀糊,再倒进一只小砂锅里。
生火。他把砂锅架在炭炉上,小火慢熬。药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近乎黑色。他守在炉边,拿着竹片不停地搅,一刻也不敢离开。药的味道飘起来,苦得呛人,混着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宋柏庭熬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药糊熬成了一小锅浓稠的药膏,颜色黑红,质地细腻,闻着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他把药膏从火上端下来,等它凉透,然后倒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摊开,切成六小块,搓成六颗圆丸。
他把药丸一颗一颗排在桌上,和那只白瓷小瓶里的药丸放在一起。新炼的六颗颜色略深一些,表面没有旧药那么光滑,可形状、大小、气味都相差无几。宋柏庭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药丸在舌尖化开,苦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像血的味道。他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撕扯的疼忽然减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上覆了一层膜。
成色不错。
他把剩下的五颗装进另一只空瓷瓶里,和原来的十八颗分开装。然后他把桌上所有的血迹擦干净,把刀洗净放回药库,把砂锅和药渣埋进院角的土里。做完这一切,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有些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还能看。他把衣领拢好,遮住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郁寒的院子离他不远,隔了两重院墙。宋柏庭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轻,可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额角又冒了汗。他走到宋郁寒院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推开。
宋郁寒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胸口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指绕被角。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宋柏庭走进来,眼睛一亮。
“师兄!”他喊,声音还有些哑,可精神头不错,“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醒了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
宋柏庭走到他床边,坐下。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着,不敢靠,怕碰到胸口的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装着五颗新药的瓷瓶,放在床头。
“药。”他说,“宗主让药修新炼的,让你每月服一颗。”
宋郁寒看了那瓷瓶一眼,又看回他脸上。他盯着宋柏庭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脸。
宋柏庭往后避了一下。
宋郁寒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起来:“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昨晚没睡好。”宋柏庭说,声音平稳。
“骗人。”宋郁寒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移,落在他拢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上,“你衣服怎么换了?昨天那件呢?”
“脏了。”
“脏了就换新的?”宋郁寒明显不信,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领,“你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昨天陈昭那剑是不是也伤到你了?”
宋柏庭握住他的手,按回去。他的手心有些凉,可力道很稳。
“没有。”他说,“陈昭的剑够不到我。”
宋郁寒被他按着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作罢。他靠回床头,看着宋柏庭,目光里有狐疑,也有别的什么。他忽然说:“师兄,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宋柏庭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温水,“喝水。”
宋郁寒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盯着他。宋柏庭站在窗边,背对着光,面色确实白了些,可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站得很直,胸口那道伤口在衣料下面隐隐作痛,血还在渗,可能把里衣也洇湿了。他不能多待。多待会被看出来。
“你好好休息。”他说,“我晚些再来看你。”
宋郁寒放下杯子,忽然说:“师兄,你今天别走。”
宋柏庭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坐这儿。”宋郁寒拍了拍床沿,“我睡觉,你在旁边坐着。我昨天半夜醒了没看见你,心里空落落的。”
宋柏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闭了闭眼,把那阵从胸口涌上来的钝痛压下去,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宋郁寒看着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瞄宋柏庭。宋柏庭坐在床边,手搭在膝上,目光看着窗外的方向,侧脸安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师兄。”宋郁寒小声喊他。
“嗯。”
“你以后别趁我睡着的时候走。”
宋柏庭没说话。
宋郁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喊了一声:“师兄?”
“好。”宋柏庭说。
宋郁寒这才满意地闭上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指尖碰着宋柏庭的衣摆。宋柏庭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角,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宋郁寒在睡梦里弯了弯嘴角。
宋柏庭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胸口的伤在衣料下面一跳一跳地疼,和心跳同一个频率。他忍着,面上不显,只是握着宋郁寒的那只手紧了紧。
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把树梢的积雪照得发亮。宋柏庭看着那光,想起雾隐真人留下的那根剑穗,想起宋衍案头那幅褪色的画像,想起药方上端端正正的六个字。
心头血,入骨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已经把里衣洇透了,隐隐透出一点暗红。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掌心触到黏腻的湿意。他不动声色地把衣襟拢紧了一些,遮住那点红色,然后重新握住宋郁寒的手。
他闭上眼,靠在床头。胸口的疼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忍得很辛苦,可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因为宋郁寒的手在他掌心里暖烘烘的,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扣得很紧,像是在做梦也不肯松。
他愿意这样疼下去。为了这只手,为了这个人,他愿意疼很多次。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靠在床头,握着宋郁寒的手,慢慢睡着了。
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一点一点地,洇进衣料深处,像一颗心在慢慢地、安静地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