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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灭门   梧桐镇 ...

  •   梧桐镇的冬天很少下这样大的雪。

      宋郁寒坐在窗边,看雪粒子密密匝匝地砸在院里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积了厚厚一层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他裹着一件厚氅,手边搁着一只暖炉,可指尖还是凉的。这两年他总觉得冷,旁人穿夹衣的时候他要穿棉,旁人穿棉的时候他要裹氅,饶是如此,手脚也暖不过来。

      宋柏庭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走到宋郁寒身边坐下,把碗递过去。

      “喝了。”

      宋郁寒接过碗,皱着眉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这两年他喝药喝得比吃饭还勤,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入冬以来咳嗽就没断过。医修说是他体质弱,底子薄,得慢慢养。宋衍来看过他几回,每次都在床边坐一会儿,问他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然后沉默着离开。宋郁寒总觉得他爹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可他问不出口。

      他把药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宋柏庭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过来,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兄,我想去醉仙楼。”

      宋柏庭的手顿了一下。

      “好久没见江姨了。”宋郁寒把蜜饯在嘴里滚了一圈,声音有些闷,“上个月她托人带话,说新酿的桂花酒成了,让我得空去尝。我这身子拖了这么久,再不去,酒该被她喝光了。”

      宋柏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雪比方才小了些,天却更暗了。他回过头,看着宋郁寒那张脸。两年了,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轮廓长开了些,眉眼却还是从前的模样,笑起来弯弯的,带着一股讨喜的劲。只是瘦了,颊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衬得眼睛格外大。最近半年他病得频繁,脸色总是白里透青,嘴唇也淡,看着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

      “等雪停了。”宋柏庭说。

      宋郁寒撇撇嘴,知道他在敷衍,但也没力气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暖炉的热气烘着他的膝盖。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宋柏庭起身,给他掖了掖氅角,又往炉子里添了些炭。然后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地合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醉仙楼的三楼,江枳坐在他对面拨算盘,手指翻飞,银簪在烛火里一闪一闪。她给他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像她从前给他喝的梅子酒。他抬头冲她笑,说江姨你酿的酒还是这么好喝。江枳也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手上有薄茧,蹭在他发间有些痒。然后她忽然不笑了。她的脸在烛火里变得模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郁寒,你要好好的。”

      他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抓了个空。

      宋郁寒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暖炉的火光在墙上跳着。他喘了几口气,心口跳得厉害,后背上全是冷汗。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灰蒙蒙的,像是到了傍晚,又像是还没到午后。他扶着椅子站起来,腿有些软,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夹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那味道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浓烈的、刺鼻的、带着焦糊气的。是烟。很大的烟。他踮起脚往山下望,梧桐镇的方向,天际线上腾起一片灰黑色的浓云,翻滚着向上升,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云层底下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宋郁寒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转身就跑。腿是软的,步子也虚,可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穿过院子,往山门的方向跑。风灌进肺里,他咳了几声,胸口一阵钝痛,可他没停。醉仙楼在梧桐镇的正街上,三层小楼,全木结构,檐角挂着铜铃。他从小在那楼里长大,每一层每一间他都熟得闭着眼都能走。那楼里全是酒,坛坛罐罐堆满了库房,还有江枳藏了三十年的竹叶青,她说是留给他成婚那天喝的。

      宋郁寒跑到半山腰的时候,遇见了宋柏庭。

      宋柏庭正往上跑,脸色白得骇人,看见宋郁寒从上面冲下来,一把拦住他。他的手扣在宋郁寒肩上,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宋郁寒喘着粗气,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他抬头看宋柏庭的脸,看见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宋柏庭在恐惧。

      “江姨呢?”宋郁寒问。

      宋柏庭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宋郁寒的肩膀,把他往山上拽。宋郁寒不肯走,两条腿钉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宋柏庭的脸。

      “师兄,江姨呢?”

      宋柏庭还是不回答。他低下头,避开宋郁寒的目光,攥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几分。宋郁寒忽然发现宋柏庭身上有一股和山下飘上来的一模一样的焦糊味,衣摆上沾着灰,袖口烧破了一个角。

      他去过了。他从山下回来。

      “江姨呢?”宋郁寒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开始抖了,嘴唇也抖,胸口那阵钝痛变成了一把刀,一下一下地绞。他盯着宋柏庭的眼睛,那里面有灰,有烟,有烧尽的余烬。

      宋柏庭张了张嘴。

      宋郁寒没等他说出话。他忽然明白了。他看着宋柏庭的眼睛,看着那双从不骗他的眼睛里映出的东西,那些话不用说出来,他已经听见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坠。宋柏庭伸手去扶他,可宋郁寒太重了,或者说他自己太累了,两个人一起半跪在雪地里。

      宋郁寒跪在地上,弯下腰,把脸埋进雪里。雪是冷的,冷得刺骨,可他感觉不到。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碎了,碎成渣,碎成粉,那些渣和粉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他张开嘴,想喊,可什么都喊不出来。他的手指抠进雪里,指甲掐着冻硬的泥土,指缝里全是血。

      江枳。他的江姨死了,死在火海里。那个给他倒酒、揉他脑袋的女人。那个十分逍遥自在的江枳死了。她酿的桂花酒还等着他去尝。那坛三十年的竹叶青还留着等他成婚。

      她骗他。骗了他。

      宋郁寒的胸口猛地一抽,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然后软下去,歪倒在宋柏庭怀里,不动了。

      宋柏庭抱着他,发现他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脸色惨白如纸,鼻息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指还抠在雪里,指甲断了,渗着血。宋柏庭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抱在怀里,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郁寒。”宋柏庭喊他。

      没有回应。

      宋柏庭抱着他,跪在雪地里,过了很久才站起来。他往山上走,步子很慢,胸口的旧伤在冷风里隐隐作疼,可他顾不上。他抱着宋郁寒回到屋里,把他放在床上,去叫医修。医修来看了,说是气血攻心,加上这两年精血亏空太甚,身体本就虚弱,这一下急火攻心,差点要了命。医修施了针,灌了药,交代要好生养着,不能再受刺激。

      宋柏庭坐在床边,守着宋郁寒,一整夜没有合眼。

      宋郁寒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许久没有动。宋柏庭坐在床边,看见他醒了,俯身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宋郁寒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刚学会动的木偶。他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宋柏庭扶住他,他没挣脱,也没说话,只是扶着宋柏庭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去哪儿?”宋柏庭问。

      宋郁寒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他咳了几声,可步子没停。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走过两进院子,往山门的方向。宋柏庭扶着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可也没拦。他看见宋郁寒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魂魄已经飘到了别处,只留了一副躯壳在走。

      他们走到山门的时候,宋郁寒忽然停住了脚步。

      山门大开着。门前的石阶上,雪已经被踩得稀烂,混着泥和暗红色的东西。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比昨天的焦糊味更重、更近、更呛人。宋郁寒站在那里,看着山门里面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落华宗的人。剑修的、药修的、烧火的婆子、打扫的小厮,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师弟师妹。他们躺在雪地里,躺在血泊中,姿态扭曲,面色青灰,身上全是狰狞的伤口。演武场中央那根旗杆倒了,落华宗的旗子掉在地上,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而在演武场正中,宋衍跪在那里。

      宋衍的背挺得很直,像他平日里端坐在议事堂里一样。可他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双手垂在身侧,手边躺着一柄断了的长剑。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宋郁寒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洞里原本应该有一颗心。宋衍的心被掏出来了。那颗心现在就搁在宋衍膝前的雪地上,红通通的,还在冒着热气,被一个什么东西托着。那东西黑黢黢的一团,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浓稠的墨汁在雪地上蠕动,浑身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正一齐转向山门的方向,一齐看着宋郁寒。

      混沌。

      宋郁寒认得它。他在宋衍的藏书里见过,上古魔物,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恶念凝聚而成。传说它被云华真人封印在九幽之下,永世不得出。可它现在就在落华宗的演武场上,取了他父亲的心,托在掌心里,那些眼睛里的目光贪婪而满足。

      宋郁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他看着宋衍跪在雪地里的背影,看着父亲胸口那个空洞洞的洞,看着那颗被混沌托在掌心上的心。他想喊,想叫,想冲过去,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抬不动。他的手死死攥着宋柏庭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宋衍忽然动了。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来。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可他的眼睛还亮着。他抬起眼,越过演武场上那些尸体,越过满地的血和雪,落在山门口。他看见了宋郁寒。

      他的目光在宋郁寒脸上停了很久。宋郁寒看见他爹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很吃力,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口型清晰得让他心碎。

      跑。

      宋郁寒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身体前倾,想要冲过去。可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混沌动了。那团黑黢黢的东西从宋衍身边飘起来,许多双眼睛在雪光里闪着幽绿的光,一齐转向山门的方向。它看见了宋郁寒。它看见了宋柏庭。它的形体膨胀起来,像一团被风吹大的墨云,朝山门的方向飘过来。

      宋衍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混沌扑了过去。

      他扑在混沌身上,双手死死箍住那团黑色的东西,把那些眼睛压在自己胸口那个空洞的洞里。混沌发出尖锐的嘶鸣,黑色的触须从他的背后穿出来,穿透了他的肩膀、手臂、脊背,可他箍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山门口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嘶哑,喊得破碎,可宋郁寒听清了。

      “带他走!”

      宋柏庭动了。

      他一把扯过宋郁寒,把他往山门外拖。宋郁寒挣扎,拼了命地挣扎,双脚在地上蹬,手指抠着山门的石框,指甲断了,留下十道血痕。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叫,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看着宋衍被混沌的触须越缠越紧,看着那些眼睛在父亲身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看着父亲的血从那些洞里涌出来,把雪地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宋柏庭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宋郁寒的尖叫声被堵回喉咙里,变成一串串闷响。他咬宋柏庭的手,咬得牙齿陷进皮肉里,咬得嘴里全是铁锈味。宋柏庭的手在他齿间血肉模糊,可他没有松。他把宋郁寒往山门外拖,拖过石阶,拖过那棵老梧桐树,拖进山道旁的林子里。宋郁寒的腿在地上划拉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门里面,盯着那个被黑色吞没的身影。宋衍的背脊在混沌的缠绕下慢慢弯下去,弯下去,最后终于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没有抬起来。

      宋郁寒的泪几乎要流干了。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他张着嘴,牙齿还嵌在宋柏庭的手上,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咬下去了。他看见混沌从宋衍的尸身上飘起来,那些眼睛重新转向了别处。它开始在落华宗里游荡,像一团墨色的雾,从一具尸体飘到另一具尸体,每经过一具,那些眼睛就多出一双。它吸食着死亡,吸食着悲伤,吸食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机。

      他父亲死了。江枳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宋郁寒闭上眼睛。

      他软倒在宋柏庭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被火燎过的纸。宋柏庭松开捂着他嘴的手,那只手血肉模糊,指节上还嵌着他的牙印。他低头看着宋郁寒的脸,那张脸白得像死人,嘴唇上全是血,嘴角有一道被他自己咬出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睫毛上挂着残泪,可眼角是干的。泪已经流尽了。

      宋柏庭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他的胸口那道旧伤在奔跑和用力中裂开了,血渗出来,洇湿了衣襟,和宋郁寒嘴上的血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抱着宋郁寒站在林子里,回头看。混沌还在落华宗的上空盘旋,那些眼睛像夜空里的星,冷冷地俯瞰着它刚刚制造的一切。

      山门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醉仙楼还在烧,浓烟滚滚,和落华宗的火光连成一片,把梧桐镇和青云山都映成了血红色。

      宋柏庭抱着宋郁寒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宋郁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挂着雪和血,指甲断了几根,剩下的几根泛着青白。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子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身上,落在宋柏庭胸口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落在宋郁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宋柏庭低下头,把脸贴在宋郁寒的额头上。冰凉的,没有温度。他闭上眼,胸口那个地方比伤口更疼,疼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可他不能停。

      宋衍让他带宋郁寒躲起来。他得躲起来。他得带着宋郁寒活下去。哪怕宋郁寒现在像一具空壳,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睁着一双干涸的眼睛望着天。他得让他活着。

      宋柏庭把宋郁寒往怀里紧了紧,用外氅裹住他的身体,挡住风雪。他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浓烟,是落华宗百年的基业在混沌的吞噬中化为灰烬。身前是茫茫的雪林,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他和怀里这个人。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在一个山洞里把宋郁寒放下。他生了一堆火,把外氅铺在地上,让宋郁寒躺在上面。宋郁寒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白,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宋柏庭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数着他的心跳。

      心跳很弱,可还在。

      宋柏庭把额头抵在宋郁寒的发顶,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的手上全是血,有宋郁寒咬的,有他自己的,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宋衍的。他攥着那只手,没去擦。

      宋郁寒在他怀里忽然动了动。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山洞的顶壁,一眨不眨。过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师兄。”

      宋柏庭低下头:“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宋郁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宋柏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宋郁寒的肚子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洞外的雪还在下,把落华宗的火光和血腥都盖在了一片洁白下面。可那片洁白底下,是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石阶、和满地的血。是宋衍最后的口型,是江枳再也不会兑现的那坛酒,是宋郁寒昨夜流尽的眼泪。

      宋柏庭抱着他,感觉到胸口贴着的那颗心跳得很慢,很轻,随时都可能停下来。他闭上眼,把怀里的身体箍紧。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堆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缩成小小一团。

      “我会带你活下去。”他说。

      宋郁寒没有回应。他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可他的手在宋柏庭掌心里,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小指勾住了宋柏庭的指节。

      像很多年前,在那场围猎的雨里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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