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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续骨   药堂的 ...

  •   药堂的灯火在雪夜里昏黄地亮着。

      宋柏庭把宋郁寒安置在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可那张脸白得让人心慌。宋郁寒睡得很沉,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浅而慢,一只手还攥着宋柏庭的衣角,攥得不紧,可就是松不开。宋柏庭在榻边坐了片刻,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塞回被子里,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药堂。

      雪还在下,比白日里大了些。宋柏庭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衣摆带风,掠过几盏将熄未熄的灯笼。他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宋衍的院门前,没有犹豫,抬手叩门。

      “进来。”

      宋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宋柏庭推门进去。宋衍坐在案前,案上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边,凝成一小片。他手里握着那根淡青色的剑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穗子上的纹路,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见是宋柏庭,他并不意外。他把剑穗放回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宋柏庭没有坐。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宋衍脸上,直截了当地问:“宗主,郁寒身上的结界是怎么回事?”

      宋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早料到宋柏庭会来。宋柏庭从擂台上一路把宋郁寒抱到药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瞒不过他。他养了宋郁寒十五年,看宋柏庭陪在宋郁寒身边整整七年。这孩子话少,心思深,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可一旦涉及宋郁寒,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都猜到了。”宋衍说。

      “我想知道全部。”

      宋衍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根剑穗。烛火跳了一下,把穗子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去。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郁寒身上有一个结界。是他娘和我一起下的。雾隐生他那年,已经是半神,我也快化神。两个人合力布下的结界,化神以下,伤不到他的性命。”

      宋柏庭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这结界有一个代价。”宋衍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它太强了。强到郁寒的身体本能地依赖它,自己的护体真气在结界内几乎不会自行运转。换句话说,他就像穿着一层铁甲,可铁甲里面的身体,被养得比常人更脆。铁甲挡得住致命的攻击,挡不住所有的伤。他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比旁人更深,流血更多,恢复更慢。”

      宋柏庭的指节微微收紧。

      “雾隐当年说,等郁寒十七岁,结界会自动解除。到那时候他自身的神骨长成,护体真气自然运转,再也不需要外力保护。在那之前”宋衍顿了一下,“他经不起重伤。”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烛泪又落下一滴。

      宋柏庭站着,脊背挺直,面色如常,可宋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过了头。

      “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宋衍抬起头,看着宋柏庭。他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娘不让。”宋衍说,“雾隐走之前交代过,在结界解除之前,不许告诉郁寒。她说郁寒那孩子心气高,若知道自己身上有结界护着,练剑时就会下意识地留力。留了力,就永远练不出真正的锋芒。他娘说,宁可他受些伤,也不能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结界里。”

      宋柏庭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雪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着却不肯弯的树。宋衍看着他,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宋柏庭抬起头:“我在想,倘若还有人要伤他呢。”

      宋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日是擂台,陈昭未必是存心的。”宋柏庭说,声音不高,可字字分明,“可这世上存心要伤他的人,不会少。郁寒性子张扬,又站在高处,往后遇到的对手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他身上的结界能挡住几次?挡不住的那一次,怎么办?”

      宋衍没有说话。

      宋柏庭往前走了一步:“宗主,有没有别的办法?在结界解除之前,能不能给他加一层护持?”

      宋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瓷瓶不大,通体无纹,瓶口用软木塞封着。宋衍走回案前,把瓷瓶放在宋柏庭面前。

      “有。”他说,“雾隐走之前,炼制了一批固本培元的药。这药能暂时代替结界,替郁寒的护体真气撑起一道屏障。每月服一颗,可以维持一个月。只要不断,他的身体就不会像今日这样。”

      宋柏庭伸手拿起瓷瓶,拔开木塞,往里看了一眼。

      瓷瓶内壁光滑,底部躺着十几颗圆润的药丸,朱红色,每颗都有小指指甲大小。他倒出来数了数。

      十八颗。

      宋柏庭的动作停住了。

      “十八颗。”他说。

      宋衍点头:“雾隐走的时候,郁寒刚满月。她想着,这药能用一年半,等她从北境回来,再炼也不迟。可她没有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她走之前,没有想到这药会有用武之地。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所以她只炼了十八颗。”

      宋柏庭把药丸一颗一颗放回瓷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极易碎的东西。距离宋郁寒十七岁还有两年,可这药最多只能撑一年半,还差半年的药。
      他把瓷瓶放在案上,抬起头:“炼制这药需要什么?”

      宋衍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续骨的药材,宗门药库里都有。茯苓、血竭、续断、龙骨,这些不缺。只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宋柏庭一个反悔的机会。可宋柏庭站在他对面,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退让。

      “只是这药需要一味药引。”宋衍说。

      “什么药引?”

      “心头血。”

      宋柏庭没动。

      宋衍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册药方:“取心头血那人,必须对吃药的人有着极深的爱。爱到入骨血,爱到比自己的命还重,才能成功。雾隐当年炼这药,用的是她自己的心头血。她炼了十八颗,取了十八次心头血。每一次都要割开血肉,贴着心脏取。她走之前把药交给我,说若是郁寒受了重伤,这药能救他。她让我收好。”

      宋衍停顿了一下。

      “她走后,我试着炼过。”

      宋柏庭看着他。

      “我用了她留下的药方,药材齐备,火候分毫不差。我取了九次心头血,九颗药,一颗都没有成。”宋衍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根剑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不够。”

      他没有往下说。

      宋柏庭却听懂了。

      宋衍对宋郁寒的爱,隔了一层。他爱雾隐,爱到骨子里,爱到雾隐走后的十几年里,他再没有看过别人一眼。他对宋郁寒好,把宋郁寒养大,仅仅是因为宋郁寒是雾隐留下的唯一血脉。那是爱屋及乌。宋郁寒哭,他心疼;宋郁寒受伤,他着急;宋郁寒站在擂台上,他想起雾隐。可若宋郁寒不是雾隐的孩子,他还会这般待他吗?他不知道。爱屋及乌,终究是隔了一层。药引要的是入骨血的爱,他对宋郁寒的爱,入不了骨血。

      所以那九颗药,一颗都没有成。

      宋衍抬起头,看着宋柏庭。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雾隐当年说,取心头血的人,若是爱得不够,药就成不了。心口会疼,疼得握不住药杵。”

      宋柏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次,久到案上的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白瓷小瓶,看着里面躺着的十八颗药丸。每一颗,都是雾隐割开血肉取出来的心头血炼成的。每一颗,都代表一个母亲对孩子最重的爱。

      然后他抬起头。

      “我来炼。”

      宋衍看着他,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他只是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宋柏庭说。

      “取心头血不是一次就够的。你要炼六颗,就要取六次。每一次都要贴着心脏下刀,每一次都要疼到握不住刀。而且这药有个规矩,药成之前,不可间断。你若取了一次心口血,就必须在七日之内炼成,否则药引失效,前功尽弃。”

      “我知道。”

      “你不怕疼?”

      宋柏庭看着宋衍。烛火映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宗主,”他说,“郁寒他八岁那年跳进冰河里把我捞上来,哪怕自己再发烧还是守了我三天三夜。从那天起,我的命就是他的。疼算什么。”

      宋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很多年前,他在镜子里看过同样的东西。雾隐接任务走的那天,他站在廊下看她走进雨里,心里空了一下。他当时不明白那一下空的是什么。后来雾隐走了,他抱着宋郁寒坐在院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他明白了。那是怕。怕失去。怕到骨子里。可他对宋郁寒的爱再深,也没有深到能炼出药引的程度。他的确爱宋郁寒,可他没有爱到把自己彻底豁出去。

      宋柏庭不一样。

      宋柏庭的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的。

      宋衍收回目光,伸手把瓷瓶推到宋柏庭面前。

      “药方我明日给你。药材你自己去药库取,我会知会药修那边。只是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头。”

      宋柏庭把瓷瓶握在手里,看着他。

      “炼药一事,不能让郁寒知道。”宋衍说,“他若知道你在取心头血给他炼药,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肯。他会把药摔了,会跟你翻脸,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停下。你瞒得住吗?”

      宋柏庭把瓷瓶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地方,离心口很近。

      “瞒得住。”他说。

      宋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根剑穗。宋柏庭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宗主,雾隐真人当年取心头血炼药的时候,疼吗?”

      宋衍的手停了一下。

      “疼。”他说,“她炼第一颗的时候,疼得把药杵都扔了。她后来跟我说,她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炼了十八颗。”

      宋柏庭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衍忽然叫住他。

      “柏庭。”

      宋柏庭回头。

      宋衍站在烛火后面,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他说:“谢谢你。”

      宋柏庭愣了一下。

      “我欠了郁寒很多,”宋衍说,“多到我需要说很久,我感谢你愿意爱他比爱自己还多。”

      宋柏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雪落在他肩上、发上,落在他怀里的瓷瓶上,落在他贴着胸口的那片温热的药瓶上。他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瓷瓶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瓶身上。

      他走在回廊里,脚步比来时更稳了。

      回到药堂的时候,宋郁寒还在睡着。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宋柏庭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指有些凉,他握在掌心里捂着。

      宋郁寒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把脸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

      宋柏庭低头,凑近了听。

      “师兄……”

      宋柏庭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宋郁寒的指尖,闭了闭眼。

      窗外雪落无声。

      他把怀里的瓷瓶摸出来,放在掌心。还缺六颗。他要用自己的心头血,补上那六颗。他不怕痛。他只怕来不及。怕自己炼不出药,怕宋郁寒撑不到十七岁,怕他下次再站在擂台上,自己接不住他。

      他从来都不怕死。他只怕宋郁寒死。

      他把瓷瓶重新收好,贴着心口。然后他把宋郁寒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药堂的案前,取过纸笔,开始默写宋衍方才念给他的药方。他的字不好看,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写完之后他把药方折好,和瓷瓶放在一起,贴胸收着。

      他回到榻边,重新坐下。

      宋郁寒在梦里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窗外的雪映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白。宋柏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宋郁寒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瞬。

      “你欠我的石子还没有还。”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所以你得活着。”

      宋郁寒在梦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

      宋柏庭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瓷瓶贴着掌心的温热,心跳一下一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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