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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擂台 冬季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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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宗门大比那日,落华宗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转眼就化了。可风是冷的,从山坳里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演武场四周搭了四面芦棚,芦棚里挤满了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天地玄黄四级的擂台依次排开,天级擂台最高,在正中央,台面用整块青岩铺就,四角立着铜柱,柱上悬着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宋郁寒站在天级擂台边,正在系腕带。他穿了一身素白劲装,腰束青带,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剑,那柄用了三年的长剑,别在腰间,剑鞘朴素,只缠了一根淡青色的穗子。那是雾隐真人留下的剑穗,宋衍在他第一次拿剑那年就给了他,他一直系着,从不离身。
他系好腕带,抬头看了看天。雪粒子飘下来,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眨了眨眼,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微微翘起。
周围很多人都在看他。
宋郁寒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是宗主之子,是落华宗剑修一脉最年轻的筑基天级弟子,是三个月前在云梦泽围猎中拔得头筹的那个人。他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整个落华宗,甚至传到了山下的梧桐镇。镇上的人都说,宋家那个小子,跟他娘一样,是天生就该站在擂台上的人。
天级擂台的第一场,宋郁寒对周明远。
周明远是药修一脉的弟子,年长宋郁寒三岁,筑基地级。这场本该是宋郁寒稳赢的局,可药修一脉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周明远针术极好,一手银针出神入化,前几轮硬是靠着针法挑落了两个修为比他高的剑修。宋郁寒看过他的比试,心里有数,不敢大意。
两人上了擂台,相对而立。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台上。
宋郁寒抬手行礼:“落华宗,宋郁寒,筑基天级。”
周明远回礼:“落华宗,周明远,筑基地级。”
话音落,两人同时动了。
周明远先发制人,袖中银光一闪,三根银针破空而来,直取宋郁寒面门和两肩。宋郁寒侧身一让,第一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第二根被他用剑鞘拨开,第三根他伸手一夹,夹在指间看了一眼,反手掷了回去。周明远闪身躲开,面色不变,双手齐扬,又是六根银针,这回排成扇形,封死了宋郁寒上中下三路。
宋郁寒拔剑了。
剑光一闪,清冽如冬水。他手腕一抖,剑尖连点六下,六根银针被一一挑飞,“叮叮叮”钉在擂台四角的铜柱上,针尾还在颤。台下喝彩声起,宋郁寒没理,脚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去,剑尖直指周明远咽喉。
周明远后退三步,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袖中银针尽出,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宋郁寒不闪不避,剑招一变,流云剑法倾泻而出。他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白衣在银针的缝隙间穿梭,像一只在暴雨中穿行的白鹤。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急响,银针一根根落在地上,宋郁寒的剑已经抵在了周明远的喉前三寸。
周明远定住不动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宋郁寒收剑,后退一步,朝周明远抱拳。周明远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回了一礼,转身下台。
宋郁寒站在擂台上,风吹着他的白衣和发带,剑尖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他抬眼看向台下,目光越过密密匝匝的人群,落在芦棚最边上。宋柏庭站在那里,一身灰衣,抱臂靠着棚柱,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宋柏庭微微点头,宋郁寒嘴角弯了弯,转开视线。
宋衍坐在最高的看台上,目光跟着宋郁寒的身影。他看着儿子站在擂台上,风把衣袂吹得翻飞,那姿态,那神情,像极了当年的雾隐。他心口微微发热,握紧了茶杯。
接下来几轮,宋郁寒势如破竹。
第二场,剑修对剑修,他只用了十招。第三场,对上一个筑基天级的师兄,他用了二十三招。第四场,是半决赛,对手是上一届宗门大比的魁首,一个筑基圆满的师兄。宋郁寒跟他缠斗了百余招,最后以半招之差险胜。他站在台上喘气,额角有汗,可眼睛亮得惊人。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宋郁寒”“宋郁寒”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衍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恍惚间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雾隐。她也是这样站在擂台上,风吹着她的衣摆,她眯着眼笑,冲着台下招手。他的手有些抖,茶杯里的水漾出来一圈。
决赛。
宋郁寒的对手是玄天宗外门的一个弟子。是外宗来观礼的,本不该上场,但今年宗门大比改制,允许外宗弟子参赛切磋。那人叫陈昭,三十来岁,筑基圆满多年,离结丹只差一线。他身材高大,面沉如水,手中一柄重剑,上台时步子很稳。
宋郁寒站在他对面,仰头看他。陈昭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重剑的剑身宽过他的手掌。他握紧自己的剑,深吸一口气。
开局的铃声响了。
陈昭率先出手。重剑劈下,带起一阵劲风,宋郁寒侧身闪开,青岩台面被砸出一道浅痕。宋郁寒还了一剑,剑尖点向陈昭手腕,陈昭不躲,重剑横拍,宋郁寒的剑被荡开,虎口发麻。他退了两步,重新稳住身形。
台下宋柏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郁寒跟陈昭缠斗了三十余招。陈昭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宋郁寒的身法虽快,可重剑的剑风扫过来时还是震得他气血翻涌。他调整呼吸,换了一套身法,开始游走,不与陈昭正面硬碰。陈昭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宋郁寒闪避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第四十七招。
陈昭一记横扫,宋郁寒跃起躲过,落地时右脚踩到台面上方才被重剑砸出的浅坑,脚下一滑,身形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陈昭的重剑没有收势。按理说,对手身形不稳,应当收剑,等对手站稳再攻。可陈昭的剑没有停。重剑带着千钧之力斜劈而下,方向正对着宋郁寒的胸口,那是致命的位置。台下有人惊呼出声。宋郁寒来不及躲,只能举剑去挡。他的剑是轻剑,陈昭的是重剑,剑身相撞的瞬间,宋郁寒的剑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剑飞出去,钉在擂台边的铜柱上。可陈昭的重剑没有停。剑锋擦着宋郁寒的胸口划过,带起一道血线。宋郁寒整个人被剑风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擂台边的铜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
台下炸了。
宋衍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他看见宋郁寒蜷在擂台边,白衣上洇开大片红色,脸色白得像纸,手还攥着那半截断剑的剑柄,指节发白。他看见宋郁寒试图站起来,腿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去,嘴角溢出一线血。
宋衍眼前发黑。
他知道宋郁寒为什么这么容易受伤。宋郁寒身上有结界。那个结界是他和雾隐一起下的。雾隐生宋郁寒时已经是半神,他当时也即将化神,两个准神祇联手布下的结界,足以挡下化神以下的任何攻击。可结界有一个代价:它会压制宋郁寒自身的防御。因为结界太强,宋郁寒的身体本能地依赖结界,自身的护体真气在结界内几乎不会自行运转。换句话说,宋郁寒的身体被结界养得极脆。没有结界的保护,他就像一个没穿甲胄的士兵,任何一道伤口都会比常人更深更重。
雾隐当年说:等孩子十七岁,结界自动解除,到那时他自身的神骨已经长成,护体真气自然会运转,再也不需要外力保护。可在那之前,他经不起重伤。结界会替他挡住致命的攻击,可挡不住所有的伤。而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宋衍一直没告诉宋郁寒结界的事。他怕宋郁寒知道了,练剑时畏手畏脚,反而耽误了成长。他想着等宋郁寒十七岁生辰那天再告诉他,告诉他娘亲为他做了什么。可宋郁寒还有两年才满十七。
宋衍冲下看台的时候,宋柏庭已经上了擂台。
宋柏庭比宋衍快。他站在台边,看见宋郁寒滑落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擂台,跪在宋郁寒身边,伸手去扶他。宋郁寒靠在铜柱上,白衣前襟被血浸透了,脸色惨白,嘴唇也白,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他半睁着眼,看见宋柏庭的脸,居然扯了扯嘴角。
“师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好痛。”
宋柏庭没说话。他把宋郁寒从地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宋郁寒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血顺着他的衣摆滴在青岩台面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宋柏庭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掌心里全是温热的血。
“别说话。”宋柏庭说。
宋郁寒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睫毛颤了颤。他闻到宋柏庭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血腥味,竟然觉得有些安心。他的手动了动,想去抓宋柏庭的衣襟,可手指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
宋柏庭低下头,把脸埋进宋郁寒的头发里,埋了一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郁寒能听见。
“你欠我的石子,还没还。”
宋郁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胸口扯着疼,咳出一口血,溅在宋柏庭的衣襟上。宋柏庭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抱得几乎要嵌进自己身体里。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眼眶是红的。
宋衍赶到的时候,宋柏庭已经把宋郁寒抱了起来。宋衍伸手去接,宋柏庭没给。他抱着宋郁寒下了擂台,步子很稳,穿过人群,穿过风雪,往药堂的方向走。宋郁寒窝在他怀里,已经不说话了,眼睛半阖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血把宋柏庭的前襟染透了,两个人的衣服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宋衍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他看着宋柏庭的背影,看着宋郁寒垂落的那只手,指尖还在滴血。他的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药堂里,医修为宋郁寒施针止血。宋郁寒躺在榻上,意识昏沉,可那只手一直攥着宋柏庭的手指,攥得死紧。宋柏庭坐在榻边,任他攥着,另一只手拿帕子给他擦脸。血擦掉了,露出宋郁寒苍白的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在笑。
宋衍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两个人。他想起很多年前,雾隐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宋郁寒,冲他笑。她说:“宋衍,你看,他长得像我。”
那天她也流了很多血。
宋衍闭上眼,退出了药堂。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雪粒子密密麻麻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那夜宋柏庭守在药堂里,一整夜没合眼。宋郁寒半夜醒了一次,睁开眼看见宋柏庭坐在床边,手还被自己攥着。他眨了眨眼,哑着嗓子问:“师兄,你没走?”
宋柏庭说:“没走。”
宋郁寒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把他的手拉到脸边,贴着冰凉的脸颊蹭了蹭。他闭上眼,喃喃地说:“师兄,我疼。”
宋柏庭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