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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申请表 宋衍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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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衍坐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张薄薄的纸。
纸是宋郁寒的字,他认得。那字写得不算顶好,笔画间带着一股不肯安分的锐气,横竖撇捺都像要飞出纸面去。宋衍看了很久,久到案头的烛火跳了两跳,他才把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只是想多看一眼,多拖一刻,把那个决定往后推一推。
烛火映着纸面上“宋郁寒”三个字,笔画在光里微微发虚。宋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写过自己的名字。那人的字比他好看得多,笔锋沉稳里藏着灵动,墨色浓淡相宜,像她的人,端正里总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劲儿。
那是雾隐真人的字。
宋衍把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斜,又慢慢正回去。窗外是落华宗层层叠叠的屋脊,月色铺下来,青瓦泛着薄薄的光。
他记得那年宗门大比。
那年的宗门大比跟如今不一样。如今的落华宗是个三流门派,宗门大比只在自己山门里办,天地玄黄四级,每级分文武两试,炼气对炼气,筑基对筑基,规规矩矩,热热闹闹,也就几十号人。可宋衍记得的那一年,落华宗还是天下第一大宗,宗门大比是修真界一等一的盛事,各门各派齐聚,连散修都能报名。擂台搭在落华宗正门外的演武场上,从山脚一路排到山腰,旌旗蔽日,剑气冲霄。
宋衍那年二十出头,筑基天级,是落华宗剑修一脉最拿得出手的弟子之一。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只爱练剑。宗门大比前三个月他就把自己关在后山,每日挥剑数次,风雨无阻。师父说他太苦了,他说不苦。他是真的不觉得苦。剑在他手里,比什么都实在。
那年大比的武试,他一路打到筑基期的决胜局。对手是玄天宗的一个修士,剑法凌厉,身法诡谲,宋衍跟他缠斗了三百余招,最后以半招之差险胜。他站在擂台上,气喘吁吁,汗湿重衣,手里的剑还在微微发抖。台下喝彩声震天,他听不太清,只觉得阳光刺眼,晃得他有些发晕。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宋衍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姑娘从人堆里硬挤出来,手里拎着一柄剑,剑鞘上缠着淡青色的穗子。她挤到擂台边,仰头看宋衍,日光落在他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笑了。
“你就是宋衍?”她问。
宋衍点头。
“打得不错。”她说着,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掠上擂台,落在宋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站定,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弯弯,下颌尖尖,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
“我是雾隐。”她说,“云华真人门下。”
台下“轰”地炸开了。
云华真人。开天辟地第一位天生神,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人。云华真人收徒极严,门下不过寥寥数人,每一个都是天纵之才。而雾隐,是云华真人唯一的女弟子。那年她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她站在擂台上,风吹着她的衣摆和发梢,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光艳逼人。
宋衍看着她,忘了说话。
雾隐歪了歪头,冲他一笑:“我来挑战你。筑基天级,雾隐,请宋师兄赐教。”
宋衍后来才知道,雾隐那日已经打遍了筑基天级所有对手,无一败绩。她是那年宗门大比筑基一级的魁首,从头到尾没输过一场。她跟宋衍那场,是她的最后一场,也是宋衍唯一输的一场。输得心服口服。
那天之后,宋衍就记住了雾隐这个名字。后来又在几次宗门聚会上见过。她每次见他都笑,远远地就喊“宋师兄”,喊得他耳根发红。她爱说话,叽叽喳喳的,讲她师父又罚她抄书了,讲她师兄又偷她的剑穗子了,讲她新学了一招剑法改天演给他看。宋衍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也不嫌他闷,照样说得眉飞色舞。
两年后,雾隐十七岁,筑基圆满,即将结丹。她来落华宗找宋衍,站在后山瀑布边,仰头看他,眼睛还是那么亮。
“宋衍,”她说,“我师父说我该成婚了。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
宋衍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我说有。”雾隐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我说你。我师父说宋衍那小子闷得很,你受得了?我说受得了。我师父说那你去找他吧,别在我跟前晃了。”
她说着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宋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收起来,说:“好。”
转年春季他们成了婚。再过一年,宋郁寒出生了。
宋衍站在窗前,月光铺了满院。他想起雾隐生宋郁寒那日,他在产房外站了一整夜。药修的师姐出来报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进去看见雾隐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可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冲他笑。
“宋衍,”她说,“你看,他长得好像我。但是特别皱,长大会好一些吗?”
宋衍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小东西。确实像雾隐,眉眼还没长开,可轮廓已经有了那个意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孩子的脸,软得不像话。雾隐把他的手抓住,按在襁褓上,笑着说:“以后你教他练剑,我教他写字。他肯定比我俩都强。”
宋衍说不出话,只点头。
后来雾隐就走了。
宋衍记得那天落华宗下了很大的雨。雾隐接了宗门任务,去北境围猎一头五阶凶兽。她走之前来看宋衍,站在廊下,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宋郁寒在屋里睡着,她没进去看,只站在门口望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宋衍说:“我走了。”
宋衍说:“小心。”
雾隐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进雨里。她走得很轻快,像平时出门逛个集市。宋衍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雾隐。
三日后传回消息,围猎途中遭遇兽潮,雾隐为掩护同门撤退,孤身断后,力竭而亡。宋衍记得自己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宋郁寒喂饭。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宋郁寒被他吓了一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他低下头,看见宋郁寒的脸,那张跟雾隐极像的脸,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之后的事,宋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他抱着宋郁寒坐在院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再从天黑坐到天亮。宋郁寒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拿小脸蹭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心里想的是:这是雾隐留下的,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把宋郁寒养大了。磕磕绊绊的,磕磕碰碰的,有时候宋郁寒闯了祸,他气得想动手,可看见那张脸,就什么脾气都没了。雾隐走后的头几年,他常常在夜里梦见她。梦见她在擂台上笑,梦见她在瀑布边说“好”,梦见她抱着襁褓里的宋郁寒说“他长得像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翻个身,继续睡。他不能殉情。宋郁寒还小,他死了,宋郁寒怎么办。
宋郁寒越长越像雾隐。五官像,神态像,笑起来的样子更像。可性子又比雾隐多了一层东西。雾隐是张扬的,宋郁寒是张扬里带着谦逊。他骄傲,但从不轻慢人;他自信,但从不高声大气。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人听着舒服。落华宗上下都喜欢他,不光因为他讨喜,更因为他待人真诚,从不摆宗主之子的架子。宗门里打扫的老婆子跟他说话,他也认认真真地答,笑盈盈地喊“婆婆好”。练剑的时候他比谁都刻苦,可从不炫耀,别人问他剑法,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衍有时候看着宋郁寒,会觉得恍惚。那张脸是雾隐的,可眼睛里的东西是他自己养出来的。雾隐给他留了一个孩子,他把这个孩子养大了,养成了这样。雾隐要是看见,应该会高兴。
可雾隐看不见了。
宋衍想到这儿,心口又疼起来。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张申请表。宋郁寒的字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宋衍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申请表上写着:宋郁寒,十五岁,筑基天级,申请参加冬季宗门大比武试。
冬季宗门大比,筑基期对战的最低年龄限制是十五岁。宋郁寒刚好卡在这个线上。宋衍知道,宋郁寒想去。他早就想去了。这孩子从会走路就在演武场里泡着,从拿得动剑那天起就想着上擂台。他今年十五了,筑基天级,在落华宗同辈里打遍无敌手。宋衍知道他的实力,也知道他的心思。
宋衍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他闭上眼,看见雾隐站在擂台上,风吹着她的衣摆,她笑着冲他招手。
“宋衍,”她说,“你看,我们的儿子比我强。”
宋衍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申请表的落款处写了一个字。
“准”。
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稳稳地落在格子里。他把笔搁下,把申请表折好,放在案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月色。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他只有宋郁寒了。他把宋郁寒养到这么大,养成了这样一个孩子。他不能把宋郁寒关在屋里一辈子,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把他困在身边。宋郁寒想去,就让他去。宋郁寒想飞,就让他飞。雾隐当年也是这样飞出去的。他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只能看着。
宋衍关了窗,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那张申请表,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根淡青色的剑穗,几张泛黄的旧纸,一幅褪色的画像。他把申请表压在那根剑穗下面,合上抽屉。
宋郁寒明天来问,他就说“准了”。宋郁寒会笑,会眉眼弯弯地喊“谢谢爹”,然后跑出去找宋柏庭。他会在院子里跑得衣袂翻飞,像一只终于出了笼的鸟。
宋衍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落回去了。
他吹熄了蜡烛,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渐歇。他在黑暗中想,雾隐,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儿子要上擂台了。你要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