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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宽慰 围猎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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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结束那日,云梦泽下了一场雨。
各宗门弟子三三两两散去,天衡宗在入口处设了灵茶,不少人留下来寒暄。宋郁寒没去。他收了短剑,拎起包袱,走到宋柏庭面前,只说了一句:“陪我出门走走。”
宋柏庭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站起来就跟上了。
宋郁寒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乱,踩得泥水四溅。他不说话,只是走,低着头,手攥着宋柏庭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他浑然不觉,只是沿着泽畔的林子往深处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远,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宋柏庭被他拽着,一言不发地跟着。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路都模糊在雨雾里了,宋郁寒才慢下来。他的步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拖,最后几乎是在挪。他仍走在前面,只留给宋柏庭一个背影,可那只攥着宋柏庭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过。
宋柏庭停下脚步。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小指,轻轻地勾住了宋郁寒的小指。
那一下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宋郁寒的手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宋柏庭的小指勾着他,温热地缠上来,指腹贴着他的指节。
“怎么了?”宋柏庭问。
宋郁寒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没有。我高兴着呢。拿了榜首,谁不高兴。”
宋柏庭没说话。他小跑几步,走到宋郁寒身侧,手顺着他的小指滑上去,一根一根手指地扣紧,最后与他十指交握。宋郁寒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和雨,被宋柏庭整个裹进掌心里。
“不要骗人。”宋柏庭说,“骗人的是小狗。”
宋郁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着头,雨水顺着睫毛滴下来,落在他攥着宋柏庭的那只手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有不高兴。”他终于挤出声音来,压着哭腔,“我们快走吧,要下雨了。”
宋柏庭晃了晃他的手。那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可是这样的话,”宋柏庭说,“郁寒就成了小狗了。”
宋郁寒猛地攥紧了他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宋柏庭的骨头攥碎。他的肩膀抖起来,脊背弓着,头垂得很低。
“我都和你讲了,”他的声音碎在雨里,“我没事。你还问什么?”
宋柏庭没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扳住宋郁寒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过来。宋郁寒不肯转,梗着脖子,肩膀抵着他的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宋柏庭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加力,不急,也不松。
宋郁寒终于被他转了过来。
那张脸湿淋淋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可下巴却在抖。
宋柏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宋郁寒的手捧起来,凑到唇边。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节泛红,掌心冰凉。宋柏庭的嘴唇贴上去,很轻,很克制,碰了碰他的手背。
“和我讲讲吧。”宋柏庭说。
宋郁寒的弓弦,断了。
他整个人扑进宋柏庭怀里,脸紧紧地埋进他的胸膛。宋柏庭的衣襟湿透了,又冷又硬,可宋郁寒把脸埋进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闷在湿透的布料里,洇成一片。
宋柏庭站着,一动不动。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按在宋郁寒的后脑上,掌心覆着他湿透的头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雨落在两人身上,淋淋漓漓的。宋柏庭等了一会儿,等那呜咽声稍微平了些,才开口。
“是天衡宗那几个人欺负你了?”
宋郁寒的哭声顿了一下。
宋柏庭的手从他后脑收回来,转过身就要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急,衣摆带风。
“我这就找他们去。”
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拽住了。
宋郁寒从后面死死地拽着他,两只手箍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往后坠。他满脸是泪,眼眶通红,鼻尖红透了,嘴唇还在抖,可眼神却执拗得吓人。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去。我没事。”
宋柏庭低头看着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十根手指,根根发白,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那力道却一点不减。
宋柏庭没有挣开。
“他们说什么了?”
宋郁寒别开脸,不说话。
“骂你了?”
宋郁寒的睫毛颤了一下。
“骂我了?”
宋郁寒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里又涌出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又死死地闭上了。
宋柏庭就明白了。
他低下头,把宋郁寒箍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宋郁寒不让,拼了命地攥着,两个人较了一会儿劲,宋郁寒的力气到底耗光了,手指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掌心全是红痕。
宋柏庭把那只掰开的手重新握住,裹进自己掌心里。
“你站在这儿等我。”他说。
宋郁寒猛地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不要去。”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宋柏庭,你不要去。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他们骂就骂了,我当没听见。我不在乎。”
他越说越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拦不住。他整个人又往前扑,一只手从宋柏庭掌心里挣出来,拽住他的衣襟,拽得死紧。
“他们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他语无伦次,“就说我几句而已。我又不是没被人说过。我从小被人说,早就听惯了。我不听就行了。你站住,你别去。我们回去。师兄,我们回去。”
宋柏庭站着,低头看着他。宋郁寒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滴接一滴。他从来没有见过宋郁寒哭成这样。宋郁寒小时候摔断过胳膊,没哭;从瀑布上摔下来,没哭;后脑磕破了,也没哭。可他现在哭得满脸是泪,哭得话都说不连缀。
宋柏庭抬起手,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泪。那动作很笨,擦完了左边右边又湿了,擦完了右边左边又湿了。他索性不擦了,把手覆在宋郁寒脸上,掌心盖着他的眼睛。
“他们骂我什么了?”
宋郁寒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着。
“是骂我活着不如死了?”宋柏庭的声音很平,“还是骂我早该在七年前就淹死在河里?”
宋郁寒的抽噎声猛地停了。宋柏庭感觉到掌心里涌出一股滚烫的湿意。
“还骂谁了?”
宋郁寒在他掌心里闷了很久,久到宋柏庭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骂我是灾星。骂我娘是为了生我死的。骂落华宗是因为我,才从一流门派跌到三流。骂我爹养了我这个祸害。骂你……说你是我养的狗,说你没名没姓,是野种。说你一条命是我给的,活该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他说不下去了。
宋柏庭的掌心覆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然后呢?”他问。
宋郁寒不说了。
“你跟他们动手了?”
宋郁寒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打赢了?”
又点了点头。
宋柏庭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他看着宋郁寒的脸,那张十五岁的脸,湿漉漉的,红通通的,又倔又狼狈。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宋柏庭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伤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宋郁寒疼得缩了缩,但没躲开。
“打赢了就好。”宋柏庭说。
宋郁寒愣了一瞬,抬起眼看他。
宋柏庭的目光很平,很静,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涌从来没有出现过。可宋郁寒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紧到咬肌都凸了出来。
“师兄……”
“回去吧。”宋柏庭打断他,转过身,牵起他的手。
宋郁寒被他牵着走,一步三回头地看他的侧脸。宋柏庭不说话,只是走,步子不快不慢,牵着他的手很稳。雨渐渐小了,林子里暗下来,暮色从枝叶间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落华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柏庭把他送回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然后转身走了。
宋郁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洗漱完,换了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发酸,后脑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疼。他闭上眼,却睡不着。一闭上眼,那些话就在耳边响。有娘生没娘养。灾星。雾隐真人就是因为你才死的。落华宗从一流跌到三流,都是你害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他不知道那是没干的头发,还是别的什么。
午夜过后,宋郁寒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赤着脚,披了一件单衣,推开门,穿过回廊,走过两进院子。夜里很静,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他走到宋柏庭的院门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宋柏庭的卧房没有锁。宋郁寒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他睡在里侧的榻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上了榻。
宋柏庭的背对着他。宋郁寒躺下来,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把宋柏庭搭在腰侧的那只胳膊拉过来,环在自己的腰上。然后他把脸埋进宋柏庭的胸口,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以为宋柏庭睡着了。可那只被他拉过来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
宋柏庭睁开眼睛,低头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宋郁寒的脸上。那张脸白得发青,眼睛肿着,睫毛湿漉漉的,鼻尖还红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宋柏庭怀里又钻了钻,把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哭声从他胸口传出来,压抑的,细碎的,像是憋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憋不住了。
宋柏庭没有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宋郁寒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从后颈拍到腰窝,缓慢的,均匀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宋郁寒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绷着了,肩膀松下来,呼吸慢慢平复。可他的手仍攥着宋柏庭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宋柏庭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拍了很久。
久到宋郁寒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久到宋郁寒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久到月光从窗缝里移到了地上。宋柏庭低下头,看见宋郁寒伏在他胸口,眼睛闭着,睫毛还湿着,但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压,像在梦里也松不开那些东西。
宋柏庭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郁寒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手还搭在宋郁寒的后背上,掌心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脊背,没有移开。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宋柏庭闭上眼,下巴抵着宋郁寒的发顶,也慢慢睡着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一个把脸埋在另一个胸口,一个把手环在另一个腰上。月光照着他们交叠的影子,照着宋郁寒后脑那道已经淡去的旧疤,照着宋柏庭下颌那道被宋郁寒的眼泪泡得发白的衣襟。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一下又一下拍在后背上的手,一整夜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