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青云》晏扶风

4、围猎 宋

　　宋郁寒的伤养了整整一个月。后脑的痂脱落那天，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新长出来的头发把那块青白的头皮盖住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宋柏庭站在他身后，看他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嘴角微微弯着，没说话。

　　伤好之后，宋衍没再拘着他。宋郁寒像出了笼的鸟，第一天就绕着落华宗跑了三圈，第二天去后山瀑布底下泡了半日，第三天溜到醉仙楼找江枳讨酒喝，被江枳拎着耳朵赶了出来。第四天，他终于消停了，乖乖去演武场练剑。

　　落华宗分两脉，一脉剑修，一脉药修。剑修以宋衍为首，讲究以剑入道，锋芒毕露；药修则以宗中一位老医修为尊，讲究济世活人，温养为本。宋郁寒是宗主之子，自然随了剑修一脉。他天赋极高，打小就是宋衍手把手教的，剑招凌厉，身法灵动，同辈之中从无敌手。

　　只是他性子跳脱，练剑从不肯好好练，今日耍一套“流云剑法”，明日又自创几招乱七八糟的招式，宋衍骂过他许多次，他左耳进右耳出，照旧我行我素。

　　夜深人静的时候，宋郁寒常一个人跑到后山瀑布边练剑。那里水声大，剑气破空的声音被水声吞没，不会惊动旁人。宋柏庭有一次去找他，远远看见他在月光下舞剑，剑光如银练，身形如飞鸿，一招一式，比白天在演武场时认真了十倍。宋郁寒练到最后一剑，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尖点在水面上，借力旋身，稳稳落在瀑布边的石头上。他收剑回鞘，月光落在他脸上，额角有汗，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宋柏庭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围猎的消息是九月里传来的。

　　三年一次的修真界围猎，由四大宗门轮流主持。今年轮到的是天衡宗，地点定在云梦泽。云梦泽是一片横跨三百里的巨大沼泽，水网密布，灵兽出没，深处更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与秘境，凶险非常。但凶险也意味着机缘，每次围猎都会有人从云梦泽里带出灵草、法器、甚至上古传承。修真界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都会参加，一来为宗门争光，二来为自己搏一份前程。

　　宋郁寒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演武场跟人比剑。他把对手的剑挑飞，正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笑，就听见远处有人在议论围猎的事。他耳朵一竖，剑也不要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逮着那个说话的弟子问：“什么围猎？云梦泽？什么时候？”

　　那弟子被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三……三个月后，天衡宗发的帖，宗主正召集各脉长老商议呢。”

　　宋郁寒松开他，转身就跑。

　　宋衍的议事堂里，几位长老正围坐一桌，商量着落华宗派谁去参加围猎。落华宗是个三流门派，弟子不过百人，能拿得出手的年轻一辈屈指可数。剑修一脉里，除了宋郁寒和宋柏庭，还有几个资质尚可的弟子；药修一脉里，有个叫沈清辞的姑娘，针术极好，但年岁尚小。

　　“郁寒必须去。”一位长老说，“他是剑修一脉最出色的弟子，若不去，落华宗在围猎中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宋衍没说话，端着茶杯，眉头微蹙。

　　另一位长老摇头：“郁寒那性子，去了云梦泽那种地方，怕是要惹祸。他伤才好，万一……”

　　话未说完，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宋郁寒大步走进来，衣摆带风，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宋柏庭，他显然拦过宋郁寒，但没拦住。宋郁寒走到宋衍面前站定，目光灼灼：“爹，我要去。”

　　宋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伤好了？”

　　“好了。”宋郁寒拍拍后脑，“痂都掉了，头发也长出来了，您自己看。”

　　宋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宋郁寒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父子俩对视了片刻，宋衍忽然说：“云梦泽不是后山瀑布，里面的灵兽能一口吞了你。你去了，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宋郁寒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是剑修，迟早要出去见世面的。您不能把我一辈子关在落华宗。”

　　这话说得倒是像样。宋衍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宋柏庭：“你也去。”

　　宋柏庭点头：“是。”

　　宋郁寒转头冲他笑，笑得眉飞色舞。宋柏庭面无表情，但宋郁寒知道，他心里一定也在笑。

　　三个月后，云梦泽。

　　围猎当日，天衡宗在云梦泽入口处立了一座高台，四面旌旗招展，各宗门弟子云集。宋郁寒站在落华宗的队列里，四下张望，满眼都是新奇。天衡宗的弟子穿白衣，玄天宗的穿玄色，紫霄宗的穿紫袍，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门派，穿得花红柳绿，各不相同。宋郁寒看得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号角声起，围猎开始。

　　数百名弟子同时涌入云梦泽。宋郁寒一马当先，踩着水面的浮萍掠入泽中，身后跟着宋柏庭和落华宗另外三名弟子。云梦泽里古木参天，藤蔓垂挂，水面雾气蒸腾，时不时有灵兽的嘶吼声从深处传来。

　　宋郁寒没打算跟大部队走。他早打定了主意：往深处去，往没人敢去的地方去。越是凶险的地方，机缘越大。他带着小队绕过几处浅滩，一路向西南深入，很快就甩开了大部分人。

　　第一日，他们在沼泽深处遇到一头三阶的青甲鳄。那鳄鱼足有两丈长，浑身鳞片如铁甲，尾巴一扫，碗口粗的树齐齐折断。落华宗几个弟子吓得脸色发白，宋郁寒却笑了。

　　“师兄替我掠阵。”他说完，提剑就上了。

　　青甲鳄张开血盆大口，宋郁寒侧身闪过，剑光一闪，削掉鳄鱼半截尾巴。鳄鱼吃痛，狂暴起来，水浪翻涌，泥浆飞溅。宋郁寒在鳄鱼背上借力一跃，翻身落在鳄鱼头顶，剑尖对准它的天灵盖，全力刺下。剑没入三寸，鳄鱼挣扎了两下，轰然倒下。

　　宋郁寒跳下鳄背，甩了甩剑上的血，回头冲宋柏庭比了个手势。宋柏庭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四周水面，确认没有别的灵兽靠近，才微微点头。

　　落华宗几名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日，他们闯入一片上古禁制。禁制内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遍地都是三阶四阶的灵草，甚至有一株五阶的赤炎灵芝，长在石缝里，火红如焰。宋郁寒小心翼翼地绕开禁制核心，采了那株灵芝，又帮沈清辞采了几味药修用的灵草。出禁制的时候，遇到了一头四阶的白鳞蟒。这回宋柏庭没让他一个人上，两人一左一右，剑光交错，三招之内斩落蟒头。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宋郁寒的名字迅速在围猎场内传开了。

　　他年纪虽小，身法却极快。别人不敢进的禁地他进，别人不敢碰的灵兽他碰，别人绕道走的秘境他直直地闯。剑修一脉的锋芒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出手果决，招招致命，干净利落。更让所有人记住他的是他的笑，每斩一头灵兽，每采一株灵草，每破一处禁制，他都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到了第六日，围猎场中大部分弟子都已经见识过宋郁寒的风采。有人佩服，有人忌惮，也有人不服。天衡宗一位姓贺的嫡传弟子，自恃修为高深，在众人面前放言：“落华宗那个姓宋的，不过是个愣头青，仗着胆子大横冲直撞罢了，真遇上硬茬子，有他好看的。”

　　这话传到宋郁寒耳朵里。宋郁寒笑了一声，没搭理。倒是宋柏庭多看了那个贺姓弟子一眼，记住他的脸。

　　第七日，围猎最后一日。

　　云梦泽深处有一片内湖，湖心浮着一座小岛，岛上霞光冲天，显然有重宝出世。各宗门弟子纷纷向湖边聚集，一时间湖面上人影绰绰。宋郁寒赶到的时候，湖岸上已经站了几十号人，天衡宗、玄天宗、紫霄宗的人都在，各自占了一块地方，互相提防，谁也不肯先动。

　　宋郁寒不管这些。他走到岸边看了一眼，脚尖一点水面就要掠过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宋郁寒！”

　　他回头。是那个贺姓弟子，抱臂站在人群前，面带讥诮：“你一个三流门派的，凭什么先去？要脸不要？”

　　宋郁寒歪头看他，笑了：“你若修为足够，何必在意先后顺序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掠出十丈，脚下水波不兴，身形快如鬼魅。贺姓弟子脸色一沉，拔剑追了上去，其他几个不服气的也纷纷动身。几十号人同时向湖心岛掠去，湖面上顿时剑光纵横，灵气激荡。

　　宋郁寒一马当先，最先踏上岛。岛上果然有一座上古洞府，洞门半开，里面隐隐有金光流转。他来不及细看，身后剑风已至，贺姓弟子的剑尖直指他后心。

　　宋郁寒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他顺势回身，一剑刺出。两剑相交，贺姓弟子后退三步，脸上露出惊色。

　　“三流门派？”宋郁寒站在洞口，剑尖斜指地面，笑得云淡风轻，“你连三流门派的人都打不过，那你算什么？四流？”

　　贺姓弟子面色涨红，提剑再上。宋郁寒不再废话，剑招一变，流云剑法倾泻而出，身形如游龙，剑光如匹练，三招之内，贺姓弟子的剑脱手飞出，钉在十步外的树上。贺姓弟子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四周安静了一瞬。

　　宋郁寒收剑，转过身，朝岛上那座洞府走去。他的背影在霞光里拉得很长，衣袂翻飞，步伐从容。宋柏庭从人群中走出来，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洞府内果然有一件上古法器，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上刻着细密的铭文。宋郁寒握住剑柄，短剑嗡鸣一声，自动认主。他把短剑插在腰间，走出洞府，站在岛上最高的石头上，看向湖岸。

　　湖岸上，所有弟子都仰头看着他。

　　宋郁寒站在霞光里，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间一长一短两柄剑，后脑的头发已经长齐了，被风吹得散乱。他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张扬。

　　“师兄，”他回头喊宋柏庭，“我们回家。”

　　宋柏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