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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养伤   宋郁寒 ...

  •   宋郁寒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七日。

      头三日他昏昏沉沉,后脑的伤疼得他连翻身都费劲,宋柏庭给他喂药他就张嘴,给他擦脸他就闭眼,乖得不像话。可到了第四日,痛感退了大半,精神头一回来,他就躺不住了。

      第五日他开始数房梁上的木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道的时候,宋柏庭推门进来换药,看见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头顶,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做什么?”

      “数数。”宋郁寒说,“师兄,这根梁上有三百二十七条纹路,你说木匠当初刨这根木头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会长成这样?”

      宋柏庭没理他,把药碗搁在床头,扶他起来换药。后脑的伤口结了痂,周围剃掉的一小圈头发还没长回来,露出青白的头皮,看着有些滑稽。宋郁寒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唉声叹气:“完了,丑死了。师兄,我要是秃了,你还会不会陪我出门?”

      “你出不了门。”宋柏庭把纱布缠好,动作干净利落,“宗主说了,静养一月。”

      宋郁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六日他试图下床。脚刚沾地,宋柏庭就从外间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宋郁寒赤脚站在地上,步子一顿,目光从宋郁寒的脸移到他的脚,再移回他的脸。

      宋郁寒弯起眼睛,笑得乖巧:“师兄,我就去窗边看看。今日天气好,我想晒晒太阳。”

      宋柏庭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说:“这样也能晒。”

      宋郁寒看着那条巴掌宽的缝,嘴角抽了抽。

      到了第七日,宋郁寒终于忍到了极限。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褥里,闷声闷气地说:“师兄,你看看我。”

      宋柏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书,闻言抬眼看他。

      “你看看我。”宋郁寒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七天了。七天!师兄,你知道七天是什么概念吗?我身上都要长蘑菇了。你闻闻,被子里都是霉味儿。再躺下去,我就要变成落华宗第一朵人形蘑菇了。”

      宋柏庭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宗主说了,静养一月。”

      “一个月!”宋郁寒猛地坐起来,后脑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对着宋柏庭拜了拜,“师兄,好师兄,亲师兄,你行行好,让我出门走走吧。就一刻钟,不,半刻钟也行。我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那棵梧桐树,看看天,看看鸟,看看除了这四面墙以外的东西。”

      宋柏庭把书合上,起身走过来。

      宋郁寒以为他心软了,眼睛亮起来,膝行两步凑到床边:“师兄你答应了?”

      宋柏庭抬手,用书脊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不行。”他说,“宗主说了,你需要静养。想出门,等一月后再说。”

      那一记敲得极轻,连红印都不会留,可宋郁寒却像是被敲碎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往后一倒,趴在叠好的被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竟低低地啜泣起来。

      宋柏庭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宋郁寒哭得很有章法。先是肩膀抖,再是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呜呜咽咽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后脑的纱布露在外面,随着他抽噎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被子洇湿了一小片,看上去可怜极了。

      宋柏庭看了片刻,弯腰,双手捧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从被子里挖出来。

      宋郁寒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鼻尖微红,嘴巴扁着,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可宋柏庭把他的脸捧起来,凑近了看,眼睫毛是干的,眼角是干的,连一丝水光都没有。

      雷声大,雨点小。

      宋柏庭盯着他看了三息。

      宋郁寒的呜咽声渐渐小了。他偷偷睁开一只眼,对上宋柏庭的目光,知道自己露馅了,索性不装了,睁开另一只眼,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师兄,”他说,“你看,我哭都哭了,你就让我出去呗?”

      宋柏庭松开手,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不行。”

      宋郁寒的笑脸垮下来。

      他趴在床上,下巴搁在被子上,两只眼睛追着宋柏庭的身影从窗边移到桌边,又从桌边移回窗边。宋柏庭坐下来看书,脊背挺直,侧脸安静,翻书的动作不疾不徐,像一座怎么推都推不动的山。

      宋郁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宋柏庭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你扔我石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宋郁寒越说越觉得有理,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你看,我不过是想出门走走,你偏不让。你是不是记着我那天说要找你算账的事,先下手为强,把我关在这屋里?”

      宋柏庭翻了一页书:“你出不了门,是因为你从树上摔下来,磕了脑袋。跟我扔石子无关。”

      “怎么无关?”宋郁寒振振有词,“你那天不扔我石子,我就不会醒,不醒就不会去偷梨,不偷梨就不会摔。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

      宋柏庭放下书,转过头看他。

      宋郁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我说得对”的模样。

      宋柏庭说:“你偷梨摔伤,是我让你爬的树?”

      “你答应了帮我望风!”

      “我让你上树了?”

      宋郁寒张了张嘴,哑了。

      宋柏庭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看书。

      宋郁寒泄了气,重新趴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换了个策略,声音放软,拖长了调子:“师兄—柏庭师兄—宋柏庭—”

      宋柏庭不应声。

      “柏庭哥哥。”

      宋柏庭翻书的手停了。

      宋郁寒趴在床上,看见他那只修长的手捏着书页,迟迟没有翻过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又喊了一声:“柏庭哥哥,你让我出去吧。我真的要发霉了。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都白了?你再看看我的手,是不是都瘦了?我要是再躺下去,我爹见了都要认不出来了。”

      宋柏庭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但面色如常,看着宋郁寒,说:“你叫也没用。”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宋郁寒眨眨眼,“师兄?柏庭?阿柏?阿庭?还是……”

      “宋郁寒。”宋柏庭打断他。

      “诶。”宋郁寒应得干脆,笑嘻嘻的。

      宋柏庭看着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你后脑的伤还没好全。宗主说了,磕了脑袋不是小事,若不好生养着,日后会落下头疼的毛病。”

      “我爹那是吓唬你。”宋郁寒摆摆手,“他自己磕过的脑袋比我多,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宋柏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郁寒被他看得渐渐收了笑。宋柏庭的目光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宋郁寒觉得自己所有的嬉皮笑脸都被看穿了。那双眼睛在说:我知道你闷,我知道你难受,但不行就是不行。

      宋郁寒低下头,扯着被角,小声说:“……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宋柏庭说:“等一月后。”

      “一月太长了。”宋郁寒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屋里待不住。你知道我的,我从小就这样,坐不住。爹罚我抄书,我抄三行就要站起来走一圈。你让我在这屋里待一个月,我会疯的。”

      宋柏庭没说话。

      宋郁寒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和爹都是为我好。可我后脑已经不疼了,真的,就剩一点点痒,是伤口在长。我身子骨好得很,小时候从后山瀑布上摔下来都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说着,偷偷抬眼去看宋柏庭。宋柏庭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宋郁寒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陪我出去。就半刻钟,我去院子里站站,看看天,然后马上回来。你不让我出院子门,我就不出。”

      宋柏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郁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正要放弃,却听见宋柏庭说:“半刻钟。”

      宋郁寒猛地抬头。

      “我陪你去。”宋柏庭说,“就在院中。不许爬树,不许跑跳,不许去院门口张望。半刻钟,多一息都不行。”

      宋郁寒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却被后脑的伤扯得“嘶”了一声,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脑袋。宋柏庭一步跨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急什么?”

      “不急不急。”宋郁寒咧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不急。师兄说半刻钟就半刻钟,我一息都不多待。”

      宋柏庭看着他灿烂的笑脸,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从床边拿起外衫,披在他肩上。

      宋郁寒跳下床,趿上鞋子,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他回头冲宋柏庭笑,然后推开卧房的门。

      院中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日头从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院碎金。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宋郁寒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他走到梧桐树下,仰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赶着的羊群。他伸出手,阳光落在掌心里,暖融融的。

      宋柏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宋郁寒在树下站着,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梢,后脑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对宋柏庭说:“师兄,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好好的。”

      宋柏庭看着他,没说话。

      宋郁寒又转回去看天,看了很久。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从小看到大的天,跟昨日、前日、大前日的没什么分别。可他就是看得很认真,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鸟从屋檐飞到树梢,看梧桐叶在风里翻来覆去。

      宋柏庭没有催他。

      半刻钟到了的时候,宋柏庭说:“时间到了。”

      宋郁寒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他走到宋柏庭面前,站定,忽然说:“师兄,谢谢你。”

      宋柏庭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宋郁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从那天我摔下来开始,你就没离开过我半步。你晚上睡在外间,我翻身你就醒;我喝水你递杯子;我皱一下眉你就去叫大夫。你比爹还紧张。”

      宋柏庭别开目光,说:“宗主交代的。”

      宋郁寒笑了:“爹可没让你睡我外间。”

      宋柏庭不说话了。

      宋郁寒凑近一步,踮起脚,凑到宋柏庭耳边,轻声说:“师兄,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再摔了。”

      宋柏庭的耳尖又红了。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面色平静地说:“该回去了。”

      宋郁寒哈哈大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宋柏庭伸出手:“师兄,你牵着我。万一我摔了,你好拉住我。”

      宋柏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宋郁寒的手暖烘烘的,掌心有些薄汗,手指扣着他的,扣得很紧。

      两个人走回卧房,宋郁寒乖乖躺回床上。宋柏庭给他掖好被角,转身要走,却被宋郁寒拉住了袖子。

      “师兄,”宋郁寒躺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明天还能出去吗?”

      宋柏庭看了他一会儿,说:“看你表现。”

      宋郁寒咧嘴笑了,松开手,把被子拉到下巴,乖乖闭上眼。

      宋柏庭站在床边,看着他。宋郁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完全消退,嘴角还翘着。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

      宋柏庭站了很久,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的时候,他听见宋郁寒在里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但大约是在喊“师兄”。

      宋柏庭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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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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