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梨花香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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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郁寒是被一阵梨花香熏醒的。
那香气甜腻腻的，顺着窗缝钻进来，直往鼻子里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师兄”，没人应。又喊了一声“江姨”，还是没人。他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阳光已经晒到了被角，外头的鸟雀叫得正欢。
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浆糊。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午膳时喝了江枳那杯梅子酒。说是梅子酒，八成掺了别的东西，不然他怎么才一杯就睡得这样沉？江姨惯会骗他，说什么“自家酿的，甜得很”，甜是甜，后劲却足得很。
宋郁寒揉着太阳穴下了床，趿着鞋子走到院中。午后日头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斜斜铺了满地。他站在树下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宋衍的院子里有一棵梨树。
那梨树是宋衍年轻时种的，说是他娘从南边带回来的品种，结的梨子又大又甜，皮薄得能透光，咬一口汁水能顺着手腕往下淌。宋衍把这棵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年梨子熟的时候，都要亲自守着，生怕被人偷摘了去。偏偏宋郁寒从小就惦记这棵树，年年偷，年年被逮，逮了也不改，第二年照偷不误。
今年梨子该熟了吧？
宋郁寒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折扇别在腰后，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觉得自己今天格外精神，这才施施然出了院门，往宋柏庭的住处去了。
宋柏庭住在落华宗东边的小院里，离宗主正院不远，但胜在清静。院中只种了一棵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常年放着一把剑，剑鞘朴素无华，连个纹饰都没有。宋郁寒推开院门的时候，宋柏庭正在擦剑。
“师兄！”宋郁寒一步三跳地蹦过去，挨着宋柏庭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过去看那把剑，“这剑你擦了八百遍了，它也不会变得更亮。”
宋柏庭手上没停，只说：“你醒了。”
“醒了醒了。”宋郁寒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凑到宋柏庭耳边，“师兄，我问你件事。”
宋柏庭侧过头看他。
宋郁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看就没憋好主意：“我爹院里的梨子，是不是熟了？”
宋柏庭沉默了一瞬。
“你别装没听见。”宋郁寒推了他一把，“你今早从那边过来，肯定闻到了。我都闻到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味儿，馋得我午觉都没睡好。”
宋柏庭把剑收回鞘中，说：“宗主昨日还念叨，说今年梨子结得好，要留着中秋分给大家。”
“中秋还早呢！”宋郁寒立刻道，“现在摘几个尝尝鲜怎么了？又不是全摘了。我爹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就是嘴上厉害，我真摘了他能把我怎么样？顶多骂两句，骂完还得问我甜不甜呢。”
宋柏庭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宋郁寒一看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师兄，你就帮我这一回。你在树下给我望风，我上去摘，摘完咱俩分着吃。三个，不，两个就够了！我吃一个，你吃一个，剩下的核埋回土里，神不知鬼不觉。”
“宗主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呗。”宋郁寒满不在乎，“他哪年没发现？哪年真罚过我了？”
这话倒是真的。宋衍对谁都是一副冷脸，唯独对这个儿子，雷声大雨点小，从来舍不得动真格。宋柏庭在落华宗这些年，早看明白了。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宋郁寒欢呼一声，拉起宋柏庭就往外跑。两个人沿着回廊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宋衍的院门前。宋郁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探头往里张望。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虚掩着，窗下晾着一簸箕药材，空气里除了梨香，还有淡淡的药味。
“我爹不在。”宋郁寒断定，“他肯定去后山采药了，不到天黑不回来。”
宋柏庭说：“万一回来了呢？”
“所以才需要你望风啊。”宋郁寒拍拍他的肩，一脸郑重，“师兄，重任交给你了。你站在这儿，看见我爹回来就咳嗽一声。我听见咳嗽就下来，绝对不贪。”
宋柏庭说好。
宋郁寒便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直奔那棵梨树。梨树长得高大，枝繁叶茂，青黄的梨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个个都有拳头大小，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宋郁寒仰头看着，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他爬树的本事是小时候练出来的，落华宗后山那片果林，没有哪棵树他没上过。三两下就窜上了主干，又踩着枝杈往上攀，最后挑了一根结实的横枝骑上去，伸手够最近的梨子。
第一个，圆滚滚的，皮上带着一点红晕，闻着就甜。宋郁寒摘下来揣进怀里，又去够第二个。第二个更大些，长在高处，他踮着脚伸长胳膊，指尖刚够到果柄，使劲一拧，“咔”的一声脆响，梨子落入掌心。
“师兄！”他压低声音喊，“你要不要也上来？这上面风景好得很，能看到后山的瀑布。”
宋柏庭站在院门口，目光警惕地扫着院外的路，闻言只摇了摇头。
宋郁寒也不勉强，又去摘第三个。三个梨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开始往下爬。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朝树下喊：“师兄，我爹来了吗？”
没有回应。
宋郁寒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师兄？我爹来了没有？”
还是没动静。宋郁寒纳闷，低头往下看，却看见宋柏庭站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目光望着他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郁寒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宋衍就站在梨树下。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一袭灰白常服，袖口挽着，手里还提着一把药锄。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太清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恰好能让树上的宋郁寒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为何不来？”
宋郁寒脑子“嗡”的一声。
昨日？什么昨日？他昨日……他昨日干什么了？他昨日在江枳那儿喝了一下午茶，听庄先生讲古，回来倒头就睡。他完全忘了昨日是什么日子。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日是宋衍的生辰。
他每年都记得的。每年他都会提前三天准备，要么去山下买一坛好酒，要么自己画一幅画，再不济也会去厨房做一碗长寿面。虽然那面做得稀烂，宋衍每次都会皱着眉吃完，然后说“明年别做了”。但昨日他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昨日宋柏庭出任务回来，他光顾着高兴了。
宋郁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他骑在树枝上，怀里揣着三个偷来的梨，脚底踩着湿滑的树皮，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
宋衍往前走了一步。
宋郁寒下意识往后缩，脚下一滑。
他踩空了。
整个人从树上栽下来，眼前天旋地转，怀里的梨子飞了出去，青黄的果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啪”“啪”摔在地上，汁水四溅。他看见宋柏庭朝他冲过来，伸出手。他看见宋衍也伸出了手，那双常年采药、布满厚茧的手。
两只手都朝他伸来。
可谁也没有接住他。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那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像有人拿大锤往他脑门上砸了一记。疼，疼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又僵住了。他躺在地上，后脑的痛感从一点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颅，再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手脚发麻，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宋郁寒懵了。
他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的梨树，看见枝叶间漏下来的光，看见宋衍和宋柏庭同时俯身下来，两张脸在他眼前晃。宋衍在说什么，宋柏庭也在说什么，可他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什么都听不清。他看见宋衍的嘴唇在动，看见宋柏庭伸手去摸他的后脑，那只手再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有血。
宋郁寒想说话，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一声含混的呜咽。后脑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每涌一次，他就觉得眼前黑一分。他想伸手去抓宋柏庭的袖子，可胳膊抬不起来，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宋衍把他从地上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宋郁寒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发抖，那只手按在他后脑的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宋衍低头看着他，嘴唇抿得死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宋郁寒看不真切。
宋柏庭蹲在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在数他的脉搏。宋郁寒觉得那只手也凉得厉害，指尖冰凉冰凉的，贴在他腕上像两块冰。
“师兄……”他终于挤出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柏庭俯下身来听。
“梨……梨掉了……”宋郁寒说。
宋柏庭没说话。他握着宋郁寒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宋衍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别说话。”
宋郁寒便不说了。他躺在地上，枕着宋衍的膝头，后脑磕在石板上那一处热辣辣地疼，疼得他眼眶发酸，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看见头顶的梨树叶子在风里晃，看见宋柏庭的侧脸，看见宋衍的下颌，看见天空蓝得刺眼。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的血慢慢浸湿了衣领，渗进石板缝里，那三个摔烂的梨子躺在旁边，招来了几只蚂蚁。
宋柏庭还握着他的手腕，一直没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梨花香
